《新时代地府工作守则》落木三分

32、愿望与现实 她看不到了

　　“之前小白说吞噬魂体的可能是噬魂貘，这东西很恐怖？”

　　吃完了饭，两个人和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一样，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夏天似乎已经快要过去了，路上的银杏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被吹了下来，落在绿化带里，让这段时间显得更为安逸。

　　人间忽晚，山河逢秋。

　　北琰过了很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噬魂貘……他是能吞噬一切魂体的存在，每一次吞噬，都会让他的法力增强，生魂更甚。”

　　季允辰微微一转头，就看到北琰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无措和悲伤。

　　他很少能在北琰的脸上看见这种神色，对方即便会表现出疲惫，也很少会有这样软弱的神色。

　　是因为噬魂貘很厉害？

　　厉害到北琰都束手无策？

　　似乎是感受到了季允辰有些担心的目光，北琰挪开了眼神，看向了前方的地面。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季允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其他，虽然北琰什么都没说，但是他却能感受到那些往事，必然是北琰不愿意回想的。

　　能让阎王有如此痛苦的回忆——

　　噬魂貘到底是什么东西？

　　“说起来——”季允辰脚步一顿，他看向了北琰，“今天下午我没课，既然噬魂貘和幕后的人暂时没有出现的迹象，我们去一个地方吧？”

　　“嗯？”

　　他昨天特意绕路了中心医院，打听了高佳娣最后的去向。

　　在警方的介入下，她的父母终于同意来这里领走她的尸体，就地火化后再带回老家，临到来的时候，她的父亲还在和医院讨价还价，试图要一笔路费。

　　“你是不晓得他们说什么，他说，哎哟——我们穷啊，这过来一趟不容易。”

　　“对啊，还有什么——谁愿意和一罐骨灰坐一起啊，要不在那里给我们安排一个墓地？”

　　医院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家属，最终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报销了来回的车票。

　　“今天她的父母会把她带去火化。”季允辰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观察着往来的人，按照护士们八卦的结果来看，她的父母下午一两点就会到达火车站，医院这边也会派车去接，一条龙服务送走这家子奇怪的人。

　　“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一家人。”

　　这是他们对这一家的评价。

　　“北琰，虽然她被你净化了魂魄，但是是不是还是会受到什么天道的惩罚？”季允辰发着呆，突然间开口问道。

　　天道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似乎处处都有它的存在。

　　“会有什么后果？”

　　“我亦无从知晓，送入轮回之人，会在生死簿上消失，然后化出一个新的名字，开始新的轮回。”

　　“即便是我们，也无法轻易找到轮回之后的她，也不会知道天罚究竟如何。”

　　那都是下辈子的事情了。

　　“但是，那人的魂魄并非是她所噬，她的能力无法做到这些，不过是被人所利用，成为了间接害死那人的帮凶而已，就算真的有天罚，想来也不会过甚。”

　　季允辰说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北琰说的无疑是对的，高佳娣的魂魄已经入了轮回，这辈子所有难过的，糟心的事情，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但他总觉得，自己有个疑问想要求证。

　　他们最后等到了高佳娣的父母，他们的衣着很是普通，即便是来领女儿的尸体，他们也未在意穿着，依旧穿着颜色有些扎眼的颜色，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麻木，兴许是路途遥远，也或许是他们早就对接回女儿这件事有些厌烦。

　　“你们是什么人？”

　　高佳娣的母亲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他们正打算搭乘殡仪馆的车去火葬场，晚上的车票，迟到了可不好。

　　季允辰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们是她的朋友，来送最后一程。”

　　“朋友，你和我们家大娃不会是耍了朋友吧？”她的母亲顿时更加严肃了，“我们家大娃为撒子死的哟，你们晓得撒？”

　　季允辰还没开始说话，旁边的护士阿姨就路见不平了：“你晓得啥子哟，这个娃娃这么好看，有耍朋友了撒，和你们家娃没得关系。”

　　兴许是觉得有两个年轻人在更方便办事，总之，高佳娣的父母最终都没对季允辰和北琰的出现说些什么。

　　等到最后，高佳娣的父亲捧着一小盒骨灰出来的时候，没有打伞，没有任何其他人送别，他们开始打算返程。

　　“等下，我们再去办点事。”高佳娣的父亲拦下了司机，和她的母亲咬耳朵了好一会之后，抱着骨灰盒子悄悄地走了。

　　季允辰把他们的动作收入了眼底，同行的司机有些不耐烦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快点。”

　　“我们悄悄跟上去看看。”季允辰轻轻凑在北琰的耳边说道，“我大概能猜到他们想干什么。”

　　北琰有些不解地看了眼季允辰，但还是没有发问，只是跟在他的后面，借着墙角的隐蔽，在那里观察着高佳娣有些鬼鬼祟祟的父母。

　　他们在和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讲话，准确来说，是讨价还价。

　　“哎哟，我们家娃儿可是个清白的娃娃，身高又高，长相也好的，这个价格太低了。”高佳娣的母亲怀抱着女儿的骨灰盒，涂了劣质口红的嘴唇显得有些反光，“再抬点。”

　　“就这个价格，要么就抱走，不差你们这一户人家的，我也就是中间牵个线，挣不了几个钱。”老头点了根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而且你们娃，死得不好看，就这个数，不能再多了。”

　　对方态度坚决，时间又赶紧，高佳娣的父亲只能应了下来：“成，就这个价。”

　　季允辰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有点冰凉，北琰在他的耳边轻轻叫了几声他都没听到。

　　“他们进去了，我们要跟上去吗？”北琰皱着眉看着季允辰，对方的脸色算不上好。

　　季允辰觉得自己的牙齿有点发酸，摇了摇头。

　　“我们走吧，不用再呆在这里了。”

　　一路上，季允辰都很沉默，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发呆，他不说话，北琰也就没有问。

　　一直到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的时候，季允辰突然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问道：“北琰，你知道刚刚他们在干什么吗？”

　　“你知道冥婚吗？”

　　他之前就听说，火葬场里常常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已经成为了公开的秘密，有些人觉得有利可图，对这些事没有兴趣的人，虽然会觉得这件事有损阴德，但都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少会有人对此说些什么，久而久之，已经成为了一项不被公开却有很多人都知道的业务。

　　现在都要求火葬，与时俱进的陋习也从尸体的冥婚变成了骨灰的冥婚。

　　北琰是最无法理解这些事的人，冥婚最初的意义便是希望死亡的人在地府能有婚配，但事实上，魂魄在世界上只能停留七日，根本不可能有婚配的时间，更何况是死亡时间不同的两个人。

　　本来就不过是人类的妄想而已，却也能传承如此之久，甚至在时代的变革之下依旧拥有那么多的追随者。

　　不可理喻。

　　“她为什么到最后也没有去找她的家人，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家人还有期待。”季允辰闭着眼睛回想着高佳娣的日记本，那是一个女孩最普通的愿望。

　　即便她的名字注定了她这一辈子会被家庭所困和拖累，即便她知晓自己的存在不过是弟弟的垫脚石——

　　“今天妈妈给我寄了一箱鸡蛋，好惊喜。”

　　“生日到了，爸爸在家庭群里祝我生日快乐，还说下次回家会煮面给我吃。”

　　“明天就要回家了，给妈妈带了自己织的围巾，织了好久，希望妈妈一定要喜欢呀。”

　　“其实，爸爸妈妈不可能不爱我的，我也是他们身上掉下的肉呀，偶尔偏心一下弟弟，我是老大，让让弟弟也是应该的。”

　　“我只要再努力一点，他们也会更爱我一点吧？”

　　这个女孩在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的父母还是爱着自己的。

　　就算偏心弟弟，也该是爱自己的。

　　很可惜，这或许只是她的自我安慰和幻想中的亲情，那些昙花一现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温情或许只是暂时无形的刀刃，在之后的某一个时刻，就会割在她的心上。

　　“我突然觉得，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真好。”季允辰转过身，路灯亮了起来，背着光的他神色有些晦暗，却依旧能看出一抹释怀的笑意，“我真觉得，她该谢谢你，北琰。”

　　将她从被控制的噩梦中解救出来，让她干干净净地进入轮回，让她能够在离开之前，最起码还不知道来时路的肮脏，最起码还是怀抱着一丝丝期待离开的。

　　这是阎王的责任，却也是北琰的温柔。

　　北琰安静地看着季允辰，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她看不到这些了。”

　　“所以，不必为她感到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