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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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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善放声大哭了一场,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累的,她在陆亦谦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睡着之后,嘉善做了一个梦。
她在梦里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前世的“嘉善”。
还有大病一场后的陆亦谦。
他站在亮堂的花厅里,单薄的身躯被套进宽大的袍子,形销骨立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正当中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金色牡丹。
“这是臣培育出来的新品牡丹,恳请公主赐名。”
“嘉善”的眼皮子动了动:“本宫喊你过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陆亦谦恍若未闻:“便叫‘善仪’好了,公主喜不喜欢?”
嘉善呆了呆,随即眼泪模糊了双眼。
这是她休夫时的情形,而之后发生的一切是她上辈子最大的后悔。
她冲到陆亦谦跟前,大声地喊:“喜欢喜欢,我很喜欢!”
陆亦谦听不到她的声音,自然也看不见她。
他的眼里只有“嘉善”。
“如今正值牡丹花期,华容园风景绝佳,公主不妨前去一赏。”
“嘉善”蹙着眉头,神情颇有些不耐烦:“这是休夫书,从此你我再无关系。”
嘉善疯狂摇头,朝着“嘉善”喊道:“不要!我不要休夫!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
陆亦谦并不接,他从怀里拿出来个点心匣子,小心地放在桌案上:“臣新做了几样点心,公主尝尝。”
浅碧色的袖子拂过桌面,紫红色牡丹花纹一闪而逝。
“哐当”一声响,精致的糯米点心满地滚落。
双膝跪到地上,嘉善慌忙伸手去捡,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什么都没能捡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看着“她”再一次犯下她曾经犯过的错,看着“她”伤害她的驸马。
无力与绝望并生。
陆亦谦伸手接过那张休夫书,眼睛盯着鲜红的御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询问:“当初为何要选我作驸马?”
嘉善用力捂紧耳朵,试图隔绝来自外界的所有声音。
可是,半点用也没有。
覆水难收,那些话犹如一柄利剑,一字一字地砍在她的心脏。
“嘉善”忍不住笑了:“本宫以为驸马是知道的。”
陆亦谦好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认命地闭上眼。
“不过是因为你和他有几分相似罢了。”
嘉善突然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扯住陆亦谦的胳膊:“她在说谎她在说谎,我……我……”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她拼了命地呐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陆亦谦抬起头来,含着笑冲“嘉善”拱了拱手:“臣祝公主心想事成。”
他再不迟疑转身就走。
孤冷决绝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宋绮娴的方向走去。
纵然只是一场梦,嘉善亦做不到亲眼看着陆亦谦移情别恋。
任凭如何追赶如何奔跑,她始终无法接近。
眼看着陆亦谦就要牵起宋绮娴的手,嘉善心如刀绞,痛到不能呼吸,晶莹的泪水凝结成霜,呐喊声终于冲破梦境的桎梏——
“驸马别走!”
温热的帕子触脸,嘉善猛地睁开了眼睛。
澄心正帮她擦泪的,见状赶紧出言安抚:“公主别怕,驸马在厨房忙活。”
嘉善慢慢坐起来,张口想要说话,喉头火辣辣的疼,好一阵咳嗽。
澄心倒一盏红枣茶过来:“公主润润嗓子。”
就着她的手饮尽茶水,整个人平复了许多,思绪也跟着清明不少,嘉善瞥一眼墙角花架上的青玉碗玉石莲花盆景,轻声问:“我怎么回来了?”
她记得,自己刚刚还在瑶光殿内,抱着陆亦谦“嘤嘤嘤”地哭。
那股子矫情劲儿,简直想想就羞耻。
同时,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容妃为何非要皇兄写那个条子,嘉善隐隐有些明白了。
澄心见主子面色由白转粉,悄悄松了口气,道:“公主睡着了,是驸马带您回来的。”
宫宴快要开始之前,白姑姑吩咐小太监过来催了两声。
隔着锦帘,公主抽抽嗒嗒地说她哪儿都不去,说她只要驸马。
这样的公主,自然是参加不了宫宴的。
驸马便抱着人回了府。
嘉善一点一点回想起来,脸颊一寸一寸地涨红。
“澄心,带我去找他。”
做了一场噩梦,她必须真真切切地看一眼陆亦谦才能安心。
冬天的夜来得特别快,刚过酉时,天已经黑透。
不算陆亦谦,长公主府通共只有嘉善一位主子,是以,大小厨房的用途是怎么方便就怎么来。
平素里,大厨房供应公主府上上下下的正经膳食,小厨房则专门满足公主一日三餐以外的所有需求。
今年冬日大雪纷飞,天气异常寒冷,公主的三餐便改为小厨房负责,既能让嘉善吃上热乎的饭菜,又能让下人省去不少麻烦,可谓一举两得。
穿过一道南北向的月亮门,便是后院。
小厨房那边,灯火通明。
陆亦谦一刀切开一个黄柠檬,两手各拿半个,往孔雀绿釉八斗碗里头挤汁儿。
柠檬这种食材味道极酸,大周朝很少有人爱吃。
听说陆亦谦去年又拜了位厨艺师傅,师傅告诉他,在白灼虾里加些许柠檬汁,可以去除腥味,还能提鲜增香。
拿筷子拌匀,淋上调好的姜蒜汁。
锅内香油正好开始冒烟,陆亦谦利落起锅,熟稔地将八成热油浇在大虾上。
葱香与虾香融合,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
色香俱全,味道想必也不会差。
在一边冷眼旁观的三位大厨,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下一瞬,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做菜当中。
他们可是御膳房里出来的顶级厨师,绝不能输给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
这不仅是为了尊严,更是为了饭碗!
嘉善在外面偷看了一会儿,笑吟吟地走了。
要让陆亦谦专职做厨子,她可舍不得。
紧紧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嘉善心情舒畅,往回走的时候,闲闲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宜园后院。
屋檐廊角下,满挂各色佳灯。
松花仰头望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态,抚掌感叹:“这才像过年该有的样子。”
刚满十一岁的小丫头,学着大人老气横秋地说话,不免有些好笑。
嘉善忍住笑意:“噢,你在家里是怎么过年的?”
话音未落,聚在一处赏灯玩笑的小丫鬟们立时跪拜在地,一个个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还有那等胆小的,骇得身体都在颤抖。
嘉善顿觉无趣。
玉扣板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道:“公主问话,何故不答?”
这些小丫鬟全是玉扣一手调/教,眼下如此上不得台面,着实给她这个公主身边的第一大丫鬟脸上抹黑。
没有一个人敢答话,玉扣直接点名:“松花,你说。”
松花年纪最小,人却最机灵,大着胆子开口:“回殿下的话,奴婢会和阿爹换门神贴对子,然后帮阿娘擀饺子皮,到了晚上不能去睡觉,要一家人一起守岁。”
“还要放鞭炮,年兽怕火光。”莺儿小声加了一句,“奴婢的娘说的。”
本就是爱说爱笑的年纪,有人开了头,其余几个小丫鬟也跟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嘉善原已失了闲情,听到“一家人”三个字,倒是升起来几分兴致。
宫里过年的习俗和民间相差不大,不过公主乃千金之躯,吃个葡萄都要宫人剥了皮再喂到嘴里,更别说换门神贴对子这种“累活”。
不肯迂尊降贵的结果就是,很多事情会逐渐失去它本来应有的乐趣。
守岁也是如此。
每到除夕,嘉善便会陪着母后和皇兄一起招待群臣,听尽世间最优美的恭维话,看腻梨园最新鲜的歌舞表演,最后在一场盛大的烟花中疲惫地迎接新春。
年复一年,如出一辙。
即使出宫建了公主府,嘉善依旧会进宫守岁。
这里,并不是她的家。
存着这般心思,嘉善也就不愿意在节日的时候费心布置公主府,一旦她进了宫,满府的下人只能眼巴巴地艳羡别人府中的热闹。
瞄一眼廊柱上挂着的牡丹花灯,松花可怜兮兮地道:“奴婢家里穷,买不起大红灯笼,奴婢……是第一次瞧见这么漂亮的灯笼。”
也是第一次瞧见那么漂亮的男子。
他刚回来,整座公主府都变得热闹起来。
松花想不明白。
驸马生的多好看啊,公主怎么会不待见他呢?
嘉善轻轻笑了笑:“赏她一盏宫灯。”
满目花灯是陆亦谦为她而布置,嘉善自是不肯拿来赏人。
宫灯不一样,皇兄……想必不会责怪。
松花眼神感激:“奴婢谢殿下恩典。”
花灯下的公主,仙姿玉容,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压根没有传闻中骄纵跋扈蛮不讲理的样子。
松花攥了攥拳头,暗下决心,从此刻开始,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感受。
耳听,终究为虚。
小年虽说比不上大年隆重,但是整个年节的开端。
公主府内喜气洋洋,一派红火。
宜园,前院花厅。
嘉善跑前跑后,指挥小丫鬟布置家宴。
地儿还是那个地儿,只是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两边暖阁备着七八桌流水席面,好让下人们轮番庆贺。
正厅里,只有嘉善和陆亦谦。
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一只肥肥的虾子,陆亦谦细细地剥了起来。
他低着头,侧脸好看又迷人,抬眸轻轻一瞟,绵绵的情意就溢了出来。
嘉善的笑更甜蜜了。
这是她的驸马,也是她的夫君。
她加上他,才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