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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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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前尘往事,嘉善的手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宋太后五指用力,捏得嘉善有些发痛。
“善善!”
嘉善抬眸,视线直直撞进一双浅茶色的眼睛里去,那眼睛里装满关切和担忧。
嘉善不由心头一暖,扑到宋太后怀中,低声喃喃:“母后,我好喜欢驸马。”
如果陆亦谦就在跟前,嘉善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可眼前这个受天下尊养的妇人是她的母后。
如果世上有谁能够让她敞开心扉畅所欲言,那个人只会是宋太后。
母后的怀抱温暖而柔软。
从前她就是太任性了,从不为母后和皇兄着想半分。
百姓的非议,朝臣的弹劾,世家的嘲笑,通通由他们帮她买单。
她就像是活在金屋内的娇花,只看得到迷人眼的华光,看不见帮她抵挡风雨的大树。
嘉善依依不舍地坐直身子。
她成婚了,她长大了,她不能再继续任性。
她和陆亦谦的事体,她要自己解决。
宋太后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试探着问了句:“季家小子也有那个意思,善善当真不要他了?”
季沛思也有那个意思?
嘉善怔住,母后这是哄小孩呢。
季沛思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个俞初言,便连娶了公主也不肯放弃为亡妻守贞,可见是真的喜欢。
她也是个傻的,那时只当季沛思终于被她打动,选择奋不顾身地扑上去,到头来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得到。
“不要。”
双手绞着帕子,嘉善很是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
“驸马对我很好,还会对我笑。”
季沛思冷得像块冰,她厚着面皮贴上去,也换不来他一个笑脸。
不像她的驸马,他苦苦地等着她,只是得了一点甜头就能高兴半天。
思及此,嘉善一副欢喜模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食指不自觉地绕起了圈。
注意到嘉善的小动作,宋太后稍稍松了口气,她心疼女儿,自不愿意看着嘉善因为休夫而背负骂名。
至于女儿为何突然改变心意,宋太后一时也闹不清楚,分明前几天的嘉善还在跟殿中监再三确认季沛思的宫宴座次。
但宋太后终究是过来人,瞧得明白姑娘家的小心思。
遇上真正喜欢的人,会变得胆怯,会小心翼翼,会渐生克制。
善善这是对陆亦谦上了心!
宋太后暗自叹气。
不上心她要操心,上了心同样放不下心。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处在公主这个位置,驸马自然易得,可真情不是光靠权势便能够换来。
宋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她怕女儿受到伤害,旁人何尝不是如此。
世家贵女?
寻常百姓?
与之相比,天之骄女拥有太多太多的优势,倘若这般还是不能够将日子过好……
宋太后瞟了一眼竖在茶房前的八仙过海绢丝屏风,道:“善善,离开宴还有些时候,到后殿里头歇一会儿。”
嘉善早就想走了,不过不是去后殿。
自从昨日接了陆亦谦回府,他一直待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眼下徒然离开身边,叫她不安又彷徨。
“母后,我好久没见皇兄了,想过去跟他说说话。”
皇兄见了她总要板着脸把她训斥一顿,嘉善向来能避则避,现在居然主动求见,她真正想见的是谁,昭然若揭。
宋太后“扑呲”笑起来,出言打趣:“不着急,他很快就会过来。”
他是谁?
是皇兄,还是陆亦谦?
嘉善心痒痒得有些不舒服,到底不太好意思,没有继续往下问,她麻利地站起身,披了件白狐皮斗篷,径直往后殿而去。
待女儿走远,宋太后端起几子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你赢了。”
她说得极其平静,半点儿情绪不露。
绕过十二扇的八仙过海大屏风,陆亦谦从茶房里走了出来,长身玉立,丰姿如仪,他的心突突地跳,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您也没有输。”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无论嘉善如何选择,宋太后都立于不败之地。
宋太后静静凝视陆亦谦,眼神深邃且温和。
“驸马,善善天真不谙世事,你千万千万要好好待她。”
此刻的她,没有了皇家太后的威严,只是一个平凡的母亲。
一个希望女儿活在幸福与快乐之中的母亲。
绝对的权势可以令人匍匐跪地,却不能让人心低头。
因为,只有真心才能换来真心。
陆亦谦抬眸迎上宋太后的目光,认真又慎重地道:“娘娘的期盼,正是臣心中之所愿。”
他愿意包容嘉善的一切,除了装在她心里的季沛思。
他可以忍受嘉善给予的痛苦,除了那种男人最不能忍受的侮辱。
他是凡人,也会受伤。
如果嘉善一直不肯顾他,他的心也是会淡的,他的血也是会冷的。
陆亦谦摸了摸胸前的荷包,感觉心口有点发热。
幸好,嘉善没有弃他,一切还不算太迟。
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小几,宋太后勾着唇角,温和笑道:“你弟弟过两年就要娶亲,身上没个官职,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姑娘?正好吏部空出个给事中的差使,便让他领了罢。”
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感情的确很重要,然手段也不能少。
先前帮着嘉善筹谋而委屈了陆亦谦,现在补偿陆家一个恩典,也就把事情给揭过去了。
给事中是正七品的官阶。
状元高中即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才任正七品编修,陆亦谚不过一个举人,能得这份差使绝对是实打实的体面。
陆亦谦撩起衣袍跪下,郑重地磕头谢恩。
皇家的恩典,是一项荣耀,也是一副枷锁。
不论心底愿不愿意,面上都要作出感恩戴德的模样。
皇权碾压一切。
在决心参加驸马遴选的那一刻,陆亦谦已然有所觉悟。
宋太后满意颔首:“去吧,善善在等你。”
·
“啪嗒”一声,一颗冰冻的橘红柿子从树上掉落,在洁白无痕的雪地上,画下一笔独属于冬日的艳丽色彩。
瑶光殿少有人来,院子里新积的雪尚未来得及打扫干净。
嘉善从窗子里探出身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西廊转角。
那儿靠近前头的正殿,是通往瑶光殿的必经之处。
一阵北风吹过,嘉善微微晃了晃眼,一片大红色的衣角飘进视野。
心跟擂鼓似的,咚咚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热了起来。
陆亦谦走到廊檐下,与嘉善隔窗相望。
在他身后,皑皑白雪漫天飞舞,他就如同那颗鲜妍的柿子,是这个冬日里最艳丽的一道风景。
嘉善眨巴眨巴眼睛,整个人雀跃不已,问:“你怎么过来了?”
她想让陆亦谦陪在身边,寸步不离。
可一见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断掉,事先准备好的那些话也通通派不上用场。
陆亦谦动了动身子,撑开斗篷彻底挡住吹向嘉善的冷风:“公主在这儿。”
她在哪儿,他便在哪。
她在这儿,他便来寻。
这个回答嘉善爱听,忙不迭地点头,水滴般剔透的红宝石耳坠随着动作不停摇晃,圆润的耳珠愈发红艳,好似一颗春日里的红豆。
陆亦谦轻轻拂去嘉善肩头的雪花,温柔笑道:“快进去,当心冻着了。”
嘉善侧过脸,看了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一霎儿,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贝齿轻咬下唇:“驸马也进来。”
陆亦谦点点头,转身,脚下的步伐轻快又沉重,手臂摇摆的幅度有点不自然。
宫人打起帘子,陆亦谦僵硬地走进殿中。
同手同脚,脸颊微红。
嘉善吃吃的笑,笑得明媚又可爱。
心脏猛地跳动一下,陆亦谦突然就想起了初见嘉善时的情形。
那日,他高中探花,跨马游街。
绣着牡丹花的白缎锦帕正好砸到他身上,四角散开来,当中露出一颗浑圆的黑色珍珠。
陆亦谦抬眸望去。
少女正值豆蔻年华,靠在酒楼二层的回廊栏杆处,肉乎乎的右手顿在空中,白净的小脸上写满讶异。
眼珠儿滴溜地转,嘉善冲着他眨眼笑了,右边脸颊露出一颗小小的梨涡,甜甜的,很可爱。
陆亦谦怔怔地看她。
无论何时,他的公主都洋溢着一股奇异的天真。
诱人的、残忍的天真。
她可以不管不顾地喜欢一个人,为此不惜伤害她的夫君,她也知道尽量避免伤害,对他不是没有过温柔小意。
而陆亦谦,只能默默承受一切。
她是公主,他别无他法。
倘若没有公主的身份,嘉善绝不会这般随心所欲。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陆亦谦常常扪心自问,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嘉善是皇家公主,他还会对她动心吗?
窗户透着北风,被宫人在外面轻轻关上。
嘉善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
她稳然端坐在上首,淡淡睨着站在下首的陆亦谦。
那扇窗子,便如同她和他之间的鸿沟。
她在里头,他在外头。
习惯了隔着窗子仰望,陆亦谦早已心如止水,眼下倏尔失去遮挡,反倒浑身不自在。
小心翼翼的模样,连气儿也不敢多出。
嘉善微微撅着嘴:“驸马怎么不过来?”
又是这样,非要她主动开口才肯靠近。
她是喜欢陆亦谦,却也有姑娘家的矜持与羞涩,从现在开始,她要端起架子,不能教他看轻了自己。
目光往下首的金丝楠木太师椅滑过,陆亦谦缓步走到嘉善跟前,踩着脚踏,坐上了罗汉床。
他不是那等不知变通之人,以前是不想惹嘉善冷眼,才不得不死守君臣之礼,如今嘉善主动示好,他又怎么会拒之门外。
他们是夫妻,本来就该是这世间最亲密的关系。
瑶光殿安静得不同寻常,嘉善听见了陆亦谦轻柔而舒缓的呼吸声,隐隐的,她嗅到了他身上的皂角味道,淡淡的、甜甜的清香,清和里带着雅韵。
是莲花的香气。
嘉善从眼角斜斜瞟向陆亦谦,也不说话,只在心底琢磨驸马喜不喜欢她命人给他准备的香胰子。
她自来十分喜爱牡丹,希望鹿韭堂到处都能瞧见牡丹的影子。
可经历失而复得之后,她愈发觉得莲花好看的不得了,也渐渐懂得了那种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与最喜欢的人分享的真诚与快乐。
尤其在获得认同的时候,比其余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沉默半晌,也不见陆亦谦开口,嘉善忍不住恶气上涌,直接下了命令:“陆亦谦,说话!”
陆亦谦偏转过头,目光幽幽地闪了闪:“公主予我的承诺,可是出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