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要休夫》鱼心所善

5、第5章

　　马车驶入宫城，在甬长的宫道上平缓前行，宫中侍卫认得公主府的标记，自是一路畅通无阻。

　　行至慈宁宫前，早有机敏的小太监赶在车夫前头摆好了脚凳。

　　陆亦谦撑起一把十八骨的青绸桐油伞，朝嘉善伸出手：“公主，仔细脚下。”

　　天空飘着雪花，他的面容在伞下朦朦胧胧，好似被蒙上了一层青纱，半隐半现，看不真切。

　　嘉善呆了一瞬，低头，将葱白小手覆上陆亦谦的掌心。

　　从前，陆亦谦也是这般体贴，遇上她的事情，他素来亲力亲为。

　　可是嘉善并不喜欢。

　　作为嫡公主，她身边仆从环绕，更兼有母兄疼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用不着陆亦谦大献殷勤。

　　对比清冷孤傲的季沛思，嘉善更觉陆亦谦奴颜婢膝，半分风骨也无。

　　他的温柔，如同世间独一无二的美玉，被她一次又一次狠狠踩在脚下，直至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之后，嘉善想要破镜重圆，发疯似地捡拾碎片，却怎么也拼不完整，温润的美玉化作锋利的刀刃，扎得她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如今重来一次，陆亦谦还是陆亦谦，可嘉善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脑子已然停止思考。

　　陆亦谦深呼吸了两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左手撑伞，右手牵她，他的身姿必然不美。

　　不过又有什么要紧。

　　等过了今日，他连牵手的资格都会没有。

　　嘉善酡红了脸，顺从地任由陆亦谦牵着自己。

　　宫门前时不时有人打扫，地上只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鹿皮缝制的小靴踩在上头，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嘉善心想，如果能被他这样一直一直牵着，走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走了没多少时候，路便到了尽头。

　　陆亦谦缓缓松开掌心里柔若无骨的小手，失落犹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顷刻间，穿肠过骨，攀腹缠脖，几乎要将他吞没。

　　隔着外衣，陆亦谦抬手按了按胸口，摸着挂在脖子上的鸡心荷包，良久才算冷静下来。

　　里边装着嘉善写给他的承诺书。

　　万一，万一嘉善当真要为季沛思而休他，他就拿着这个去告御状，恳请今上还他一个公道。

　　两刻钟前，嘉善入宫的消息便传到了宋太后的耳朵里。

　　作为慈宁宫的宠儿，她可以说是凤凰一般的存在，当下也不必等通禀，直接由白姑姑引着进去正殿。

　　地火龙烧得滚烫，室内温暖如春。

　　宋太后端坐在宝座上，神色庄重而淡然。

　　陆亦谦跪下行礼。

　　嘉善小跑着过去，一头扎进宋太后怀里，紧紧搂着宋太后的腰身撒娇儿：“母后，儿臣想您了。”

　　宋太后捧着嘉善的脸颊，细细打量了一番，少顷，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你呀，一张小嘴惯会哄母后开心，果真想我了，怎么不见你进宫来？

　　嘉善咯咯直笑，漂亮的眸子弯成了初一的月牙儿：“母后怕冷，我若是过来请安，您面上不好说什么，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又要怪我不懂事，又要怨我不让您安生，与其这般，倒不如不来，您省事我也安心，两相得宜，我还能赚您一句孝顺。”

　　宋太后点了点嘉善的眉心，笑得直摇头：“分明是你自个儿躲懒，反倒编排上母后了。”

　　嘉善扭股糖儿似的软倒在宋太后身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上几分沙哑：“母后，我，想您了。”

　　为了一个不喜欢她的季沛思，她辜负了陆亦谦，也伤害了母后，母后高高兴兴地送她出阁，此后竟是再无一日安心。

　　皇家公主的确不愁嫁，可看着爱女和女婿感情不睦，做人母亲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听她语气哽咽，宋太后眼里浮起几分凌厉之色，猛地转头看向陆亦谦：“驸马，你可知罪？”

　　陆亦谦微微晃了晃，有些无力地低伏下身子：“臣知罪。”

　　本朝没有驸马不出仕的规矩，但驸马想要手掌大权也是完全不可能，是以，对于那些有志在朝堂上大展拳脚的青年才俊而言，谁也不想尚主。

　　宋太后心知肚明，当初要给嘉善挑驸马时，她命人提前放出了招婿的消息，两个月后才正式下旨遴选勋贵子弟。

　　毕竟，挑谁不是挑，何必挑个心不甘情不愿的！

　　当然，尚主也有尚主的好处。

　　有了皇家这一层裙带关系，驸马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定然是跑不掉的。

　　在宋太后看来，这场交易十分公平。

　　那么，陆亦谦唯一的任务就是要伺候好公主。

　　倘若叫公主委屈着了，便是驸马的罪过。

　　胸前的荷包缓缓往外滑，陆亦谦木然地等着训斥。

　　有季沛思珠玉在前，嘉善永远都看不见他。

　　有宋太后极力支持，今上又能如何帮他。

　　事到如今，陆亦谦依然不愿意承认，于嘉善而言，他才是那个万一！

　　“母后，华容园之事，与驸马无关。”嘉善坐直身子，正色道，“那些歌姬舞女是秦尚书家的两位公子带过来的，驸马笨口拙舌，推辞不过才陪着他们喝了几杯，我已经教训过了，谅他们也不敢再犯。”

　　唯恐宋太后不信，嘉善想了想，又补充道：“母后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驸马。”

　　陆亦谦住进了碧纱橱，四周又布满公主府的下人，也就是说，他从早到晚的生活起居全在嘉善的眼皮子底下，着实……翻不出什么花样。

　　宋太后怔了怔。

　　陆亦谦是驸马，也是男人，他被女儿冷落了两年多，现在才开始拈花惹草实属罕见又寻常。

　　然而，陆亦谦为什么要饮酒作乐，又在和哪些人厮玩鬼混，宋太后并不关心。

　　她只关心嘉善的悲欢。

　　就算陆亦谦好的天上有地下无，只要他不能够讨得嘉善的欢心，便是一无是处。

　　现在，女儿竟然为他说话！

　　难道这个“一无是处”的驸马，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宋太后思量片刻，决定顺驴下坡：“起来吧，日后安生着些，莫要让善善替你操心。”

　　“臣谨遵太后教诲。”

　　陆亦谦说完，施施然起身，盯着嘉善的那双眼睛，直如璀璨晨星。

　　他也不想经历希望后再绝望，可是她说她以后会管着他！

　　或许，她真的会说话算话。

　　或许，他们真的能好好过日子。

　　嘉善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心底骤然间生出一股虚荣的骄傲来。

　　就知道他的无所谓全是装的！但凭她的手段，假以时日，彻底拿下陆亦谦必定不成问题。

　　闲聊了几句之后，宋太后借口天子有事，将陆亦谦赶出了慈宁宫。

　　暖气熏人，清幽的沉香味道夹杂着新鲜的柑橘甜香，嘉善吸了吸鼻子，有些不习惯。

　　她不讨厌燃香，但是也不喜欢。

　　鹿韭堂内不是摆着应季的瓜果，就是插着时令的鲜花。

　　记得刚成亲的时候，每日清晨，陆亦谦都会手持一朵盛放的荷花，站在她的窗子下。

　　“这是臣最喜欢的花，希望公主也会喜欢。”

　　粉白荷花被置于南窗前，清风徐徐，荷花的清香从窗外吹进内室，嘉善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宋太后伸手抚平女儿眉宇间的褶皱：“季家小子的那个不好了，太医说怕是不行了的。”

　　那个？

　　嘉善先是一怔，尔后才反应过来宋太后说的是谁。

　　季家三夫人，俞初言。

　　曾经的她无疑是嫉妒的，那个女人占了父辈的便宜，尚在娘肚子里，就和季沛思缔结了婚约。

　　除此以外，俞初言样样不如她，甚至还比她年长！

　　嘉善气得不行的时候，偷偷喊过俞初言“老女人”。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渐渐重叠在一起，嘉善藏在袖子里的手一点一点攥成了拳头。

　　前世，她没能等到陆亦谦，进宫时险些误了时辰。

　　如今，她提早来了慈宁宫，母后跟她谈心的时间也变成宫宴开始之前。

　　“前几日永安侯夫人过来请安，言语之中，很是为季家小子续弦的事情伤神。”宋太后伸手拉住了嘉善的手，半眯着眼睛道，“善善，你的意思是……”

　　嘉善沉默不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季沛思才貌双全，又大有出息，如果没有指腹为婚那回事，老早就被世家贵女们抢得不可开交，压根轮不到自己选他当驸马。

　　林氏嘴上说着伤神，其实是来试探皇家的意思。

　　前世的嘉善听完母后的话，毫不犹豫地去求皇兄同意她休夫。

　　休妻书必须拿到衙门备案才算合法，休夫书同样如此。当然，衙门不敢插手皇家的事体，公主写给驸马的下堂书，要天子盖印才会生效。

　　皇兄拿着玉玺，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压下去。

　　“嘉善，亦谦为人果决，你若弃他，他必不再顾。”

　　嘉善不以为意：“这样也好，正如我所愿。”

　　皇兄犹不死心，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毕竟从前已经劝了无数遍。

　　嘉善不耐烦了，上前抓住皇兄的手，重重地在下堂书上盖了印。

　　“嘉善，你会后悔的。”

　　后悔？

　　她怎么可能后悔！

　　冰清玉洁的水仙花，是陆亦谦白皙纤长的手指。

　　白里透红的水芙蓉，是陆亦谦腼腆含羞的笑颜。

　　相思入骨的夜晚，嘉善浑身冰冷，咬紧牙根依然不肯吐出那个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