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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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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嘉善用过午膳之后,又拉着陆亦谦去园子里闲逛。
“今晚的团圆宴,祖母会来么?”
后背隐隐沁出一层薄汗,嘉善坐在八角亭里,询问正拿雪水煮茶的陆亦谦。
手上动作顿了顿,陆亦谦抬起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过去:“公主想见祖母?”
嘉善有些懵,老老实实回答:“身子骨要紧,能见就见,若不能,以后总能见着的。”
陆老太太娘家姓宋,宋氏一族专出美人,宋绮娴便是其中之一。
按照前世走向,明年冬天时,陆老太太会意外落水,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后,老人家的身子越发虚弱,大夫断言,余下寿数不足一年。
为让陆老太太安心离去,陆亦谦和宋绮娴定下婚约。
嘉善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这些都是事后她让人打听出来的,初初得知陆亦谦定亲之时,她下意识地想去质问,跑到宜园门口又跑了回来,像个疯子似的,把眼前能毁掉的东西通通砸碎,在那失去理智的短暂时间里,嘉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宋绮娴!
那时候,陆宝然已经不在人世,纵使没有宋绮娴,陆亦谦也不会等着她。
雪水沾染了梅花香气,煮出来的茶清冽清新清雅,滋味绝佳。
陆亦谦坐在嘉善对面,指腹轻轻摩挲茶碗边沿:“祖母身子康健,她的病在——”
“二哥,父亲找你。”
陆亦谚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件雪青色长袍,身姿笔直,表情冷酷。
陆亦谦不悦皱眉:“何事找我?”
陆亦谚:“不知。”
说完,也不管他二哥去不去,转身就走。
嘉善轻轻拉了拉陆亦谦的袖子:“找你肯定是有事,快些去吧。”
陆亦谦轻启薄唇,声音柔和如春风:“先送公主回去。”
父亲找他,大抵是为外头的流言,再有,明日便是初一了。
嘉善摇摇头,松开了手:“我再歇会儿,驸马快去快回。”
陆亦谦站起身,依依不舍地道:“那我去了。”
嘉善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走上长廊,陆亦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但见嘉善专心专意地盯着他,笑逐颜开,还对他摇了摇手。
陆亦谦心口发热,低着头,脚步匆匆而去。
云海浮动,阳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碎碎地洒在地上。
一道斜长的影子迅速拉伸过来。
陆亦谚站在阳光下,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一层薄薄的墨。
“公主殿下,请与我二哥和离。”
冷风轻轻吹过,云层蔽住明艳的阳光,四周霎时变暗。
嘉善坐在那儿,双手紧紧捏着茶碗。
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
陆亦谚是专门来找她的,为此不惜拿陆之遥做幌子,骗走了陆亦谦,这样的小伎俩虽然好用,却极不高明,过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等陆亦谦甚至陆之遥回头找他算账的时候,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根本瞒不住人。
可他还是做了。
嘉善眼眶发红,隐忍着怒气道:“和你没关系。”
让驸马和离,会是陆亦谚自己想的主意吗?
如果不是,谁会授意他来说这话?
如果是,陆之遥知道吗?陆亦谦知道吗?
从前,的确是她错了。
可她在改了,认真努力地改。
已经发生过的事,嘉善没法子抹杀,只能一点一点地消除那些负面影响。
明明那样努力了,为什么没人看见……
便连陆亦谦,也是不信她的吧。
肩膀处的伤隐隐发痛,嘉善捧着冰冷的茶碗,忽然冒出一个感觉来。
她最大的错误,也许并不是喜欢季沛思,而是选了陆亦谦当驸马。
不管从前如何,现在的陆亦谦可能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喜欢她,他对她好,纯粹是因为只能对她好。
处在驸马的位置,除了喜欢公主,别无选择。
如果有第二次机会,陆亦谦还会选她吗?
嘉善不知道。
她一心想着,陆亦谦上辈子选了宋绮娴。
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陆亦谚已然出离愤怒,真想狠狠揍她一顿,这般不知廉耻的公主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我二哥。”
陆亦谚模样俊俏,十分肖似他的兄长。
心神微微一晃,嘉善好像瞧见了陆亦谦,他看向她的眼神如同视她为耻辱。
“你说了不算。”嘉善倔强反击。
陆亦谚冷笑:“除了公主的头衔,你还有什么,难道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因为有个好母亲好兄长,我们才让着你,敬着你,像你这种人,算个什么东西!”
还真是直白,嘉善低垂了头,整个人一动不动。
该说的话说完了,陆亦谚不想再留,刚转过身,一柄福禄寿拐杖劈头盖脸而来。
“臭小子,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没你老子,你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喝西北风去罢!没你老娘,你能站在这不敬尊长?钻畜生道去罢!忘恩负义,猪狗不如,臭小子浑小子,我打死你!”
陆老太太横眉立目,嘴里不断训斥,手上的动作还不停。
嘉善只见过陆亦谦的祖母一面,印象不算深刻,当下愣在原地不敢认。
陆老太太穿了身绛紫色的缂丝袄裙,头上戴着副翡翠头面,珠光宝气,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抖擞,身体儿倍棒。
陆亦谚一边四处躲,一边又不敢躲太远。
祖母年事已高,有个磕着碰着的不是小事儿。
“我忘什么恩负什么义了,没有恩典,我一样能够考中,一样能够做官。”
陆亦谚上窜下跳,他没有忘记昨日家宴陆氏族人对他的恭喜,有人真心实意,也有人不怀好意。
“我只羡慕他有一个好哥哥,哈哈哈哈……”
自从二哥尚了主,陆家皇恩不断。
日子一久,陆亦谚便发现了端倪,传旨公公每次上门之前,公主必定会整出些事端。
圣上给的恩典更像是在弥补二哥所受的委屈。
陆亦谚年轻气盛,自然不愿为人诟病。
他有才学,不必也不屑以这种方式入仕。
陆老太太:“科举那么好考的吗?大郎考了那么多年,还只是个秀才,二郎天赋异禀,名列一甲了,却是最末一名,才高之人多的是,等你考中,天知道是猴年马月!得了便宜还卖乖,呸,我都替你害臊。”
陆亦谚撇撇嘴:“祖母教训的是,孙儿知错。”
这事他的确占了便宜,三年一次大比,等他考中,最快也是三年后,何况,吏部是六部之首,多少人挤破头也进不去。
皇家一句话,可以让他少奋斗七八年。
未过门的妻子听说此事,也高兴得不得了。
陆老太太满脸堆笑:“公主万福。”
抢在她行礼之前,嘉善伸手扶住了:“自家人不必客气。”
听着“自家人”三个字,陆老太太陡然变了脸色:“泼妇存心骗我,整日把我关在院子里,巴不得我早点死。”
嘉善唬了一跳,反应过来才知道不是说她。
陆亦谚捂住头脸,忍不住插嘴:“我娘不是泼妇。”
陆老太太翻白眼:“粗鄙武夫养出来的姑娘,能懂什么规矩,拦着我这个做婆婆的,不许我见安安,心肝儿全坏了!”
安安?
嘉善暗暗琢磨,她的封号是“福安”,喊“安安”也不是没道理,只不过,从前没被人这般唤过。
陆亦谚无奈叹气:“既觉着娘不安好心,祖母尽管拿出婆婆的款儿来教训她。”
祖母在母亲面前不敢呛声,背后里又说人坏话,老小老小,越老越像小孩儿。
陆老太太往嘉善身边缩了缩,小声嘀咕:“那泼妇凶得很,安安不可跟她太亲近。”
嘉善觉得她怪怪的,微笑道:“祖母,我知道的。”
陆老太太把脸笑成一朵花,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去我院里,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陆老太太住的集福苑位于宁国公府东南角,小径幽深,颇为僻静。
集福苑里,人仰马翻,炸开了锅。
丫鬟婆子们一涌而上:“老太太,您又偷跑出去,回头叫太太知道了,可怎么办?”
陆老太太哼哼:“我不怕她知道。”
话虽如此,语气却有几分心虚。
“把我的沉香匣子找出来。”
丫鬟:“那个镶了珊瑚珠子的匣子么?”
陆老太太立马不高兴了:“不是,是那个……那个……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
陆老太太拍拍嘉善的手,安抚道:“安安在这儿等等,我马上找出来。”
嘉善乖巧点头。
“可瞧出来了?”
陆亦谚一直远远跟在后头,这会儿走上前来。
“病了七八年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我娘跟她说,公主跟前不能失礼,祖母就待在院子里乖乖学规矩,清醒时,大抵知道娘在骗她,祖母总想着往外跑。”
陆亦谚直直望着嘉善,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
“我们兄弟三人中,唯有二哥是祖母一手带大,最疼爱的孙儿被人当狗一样欺负,公主以为,祖母会如何作想?
“殿下,不要再伤害我的家人,与二哥和离吧。”
嘉善静静回望陆亦谚。
前世景泰十五年末,皇兄颁旨次年加开恩科。
在开春会试名落孙山的陆亦谚,将会在此次恩科中斩获桂冠,成为继季沛思之后最年轻的状元郎。
按照惯例,新科状元直接入翰林院担任修撰一职,但陆亦谚进了都察院,从正七品的小御史做起。
除去休沐日和年节,陆亦谚每日都会给皇兄上一道折子,不是弹劾嘉善,就是弹劾季沛思。
明晃晃地公报私仇!
嘉善沉吟一番,道:“皇兄曾说,陆太傅乃经世之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若非身患恶疾,日后必定名流青史。太傅膝下三子,长子敦厚有余而果敢不足,次子聪慧好学但志不在朝堂,唯幺子有乃父之风,来日可期。”
“我相信,没有恩典,三弟一样能够金榜题名,同样的,没有科举,三弟也必定成为朝中栋梁。”
金榜题名只是步入官场的第一步,书读得好的人未必能够当大官,纵观本朝历史,能够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权臣,没有一个是出身一甲。
陆亦谚有些不好意思,立刻红了耳朵尖:“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原谅你。”
陆之遥是状元出身,说他有乃父之风,岂不就是说他会高中魁首?
打小活在兄长阴影底下的陆亦谚,从未想过超过陆亦谦,也不相信自己能超过。
他都不相信的事,公主凭什么相信!
嘉善微微笑道:“那些话是皇兄说的,不是我,我只是觉着让三弟知道会比较好,原谅还是不原谅,该由驸马决定,我们夫妻之事与你无关。”
呜呜咽咽的哭声从内室里传来,陆老太太十分无助:“找不到,放哪儿了,我到底放哪儿了……”
分明身子康健,却又是病人。
不是病在心里,就是病在脑子里。
嘉善小跑着过去,柔声安慰:“祖母,我陪您慢慢找,咱们不着急啊。”
李嘉善,慢慢来吧,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