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蝉》弹指千椿

27、27

　　进山当天。

　　两方敲定走雪山草原线，保护区的车在前，每辆车里在前后安置两个摄像头，导演组在后。
　　一行车队踩着日出出发。

　　离开保护区往西北走，风景变化，途径一条非旅游环线，人烟稀少，沥青公路衰败，里程碑断裂，厚厚的风沙裹鼻。

　　车辆在狂风中前行，探窗而望，植被光秃，零星的黄叶打着旋快要被风撕碎，这条无人问津的线路在被遗忘的角落失去光彩。

　　郭晨曦疑惑：“确定没走错？这也没什么可看的，不如我家门口呢。”
　　张奇：“一会你就知道了。”

　　穿过沙尘，视线明晰起来。

　　当他们踏入德鹿草原时，被美景震撼到失语。
　　这里已放晴，阿罗扎雪山山巅和白云相连，雾气缭绕，河谷贯穿而过，有饮水的牦牛和赶马车的当地人。

　　牧民大叔手牵缰绳，风儿卷起衣袍，一匹棕毛骏马，后面架个宽敞的木板，颠簸着走远。

　　服装，语言，肤色，饮食各不相同的人相遇，裴漾感到的是前有未有的宁静。

　　目前晴空万里，再往前走，海拔逐渐变高，突然变天等情况随时发生。
　　无所谓了，至少当下艳阳高照。

　　郭晨曦担心缺氧，路上的第二个小时后禁食禁水，甚至找了块半湿的毛巾蒙在脸上，紧闭嘴巴，手机也不敢看了，怕晕车。

　　裴漾贴了晕车贴，饿了就吃压缩饼干和牛肉干，路上没有太受罪。

　　来到另一个保护区，区内的队员以藏民为主，会说汉语的队长负责招待，提前通过视频，镜头里的男人说：“扎西德勒。”（你好）
　　“扎西德勒。”
　　四位明星学得惟妙惟肖。

　　见到本人，他的肤色要比视频里再黑一点，人很热心。

　　裴漾一下车脚趾都是软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许江从上面跳下来，眼冒金星，差点没跪下。
　　一路的颠簸，早晨的妆白画了，两位女明星口红斑驳，鼻翼浮粉。两位男明星发胶软榻，衣角凌乱。
　　相较下，三位巡山队员站如松，精神抖擞。
　　尤其是李靳，身为长途跋涉的司机，脸上没有劳顿的倦容，军绿色冲锋衣不太新，袖口磨得变了色，外层染上一点漆料，深黑色工装裤裤脚束进登山靴里，靴子外层扎了一圈，防止松散钻进石子。

　　他和藏民握手，脸上挂着笑，神态自若，把礼节的度拿的极好。

　　藏民请大家尝当地的油酥茶，他提着洗的发亮的铜壶放到灶上，摄像师围过来拍，把舀酥油，加茶汤都记录进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藏族女孩负责教他们做糌粑，她的普通话流畅，表示很喜欢汉族文化，也有看过《道德经》和《水浒传》，对中医方面有浓厚的兴趣。

　　后面节目组安排互动环节。
　　四位明星学习藏族文化，做糌粑，由两位藏民选出一位成品最佳的担任宣传大使，获得一张心愿卡。

　　许江说：“只想洗澡。”
　　谢和林附议：“我也是。”

　　两张矮桌，几人围坐，炉子上温着酥油茶，闷出咕嘟声，乳白的气顶出壶口。

　　藏女做一遍示范，李靳他们常和当地人打交道，对做法信手拈来。

　　“糌粑很好做的，这是青稞粉，已经炒熟了，这边是酥油。”藏女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只金色小碗，碗口外扩，很有藏式风格。

　　裴漾挨着李靳坐，他把手洗净，擦干，打开一个朱红色方形盒子，舀了一勺粉末，和她说着：“先醒粉，一开始不要太多。”
　　静置了一分半，裴漾往里面倒奶茶。
　　李靳：“洗手了吗？自产自销啊。”
　　“我不嫌弃自个。”
　　李靳抱着臂，敞腿坐：“行，我看你弄。”
　　裴漾斜身去够工具，推开他的腿：“边儿去。”
　　李靳收收坐姿。

　　藏女两分钟的教程看着容易多了，一上手根本不是那回事。

　　李靳在一旁盯着，说：“茶多了，热了没就倒，等等，时间太快一会拌茶不成团，粘你满手。”
　　他叹口气：“唉，年轻人一点耐心都没，醒个茶的功夫等不及。”
　　裴漾撮两指粉就要往他脸上扬。
　　“小心一会让你垫底，反正心愿卡无非就是洗个澡，求个假，玩一天。”
　　裴漾手里的东西终是没扬他脸上，给撒进碗里。

　　油酥茶咸咸的，茶加多了，裴漾端起碗抿一口，不见沉底，她刚想再喝一口，他抓了把青稞粉：“直接加粉，喝都喝饱了。”

　　得亏李靳，加的量适中，松软的粉末捏了两下就成团。可太小了，像橡皮泥黏在碗边。她又加水重复着，找不准力道。

　　李靳说：“揉雪球的那个感觉。”
　　裴漾一点就悟，搓扁，捏圆，顺着边按压，青稞粉是清新的谷物味道，很质朴，她闻着上瘾。

　　许江被困在第一步，手黏到张不开，找她求助。
　　李靳说：“自己想想办法。”
　　他发现裴漾就没有不擅长的，平板支撑，跑步，引体向上，包括动手能力，总是很快找到技巧。
　　她在指肚抹一点酥油，油乎乎的就不黏手，学会用掌心去推粉团，力度放轻就再没出现结块的情况。

　　她笑得骄傲。
　　李靳：“鬼精。”

　　最终，裴漾拿到心愿卡。

　　她单独找副导沟通，两人在巴车后面说了很久，出来碰见李靳靠着门框，像是等她。
　　李靳问：“想怎么用，洗浴，泡澡，放假？”
　　“都不是。”裴漾顿住脚步，仰面正视他，笑问道，“对我好奇了？李队。”
　　“就随便问问。”
　　“和你有关吗？”
　　“我是队长，你那天出行不得报备？”李靳被直勾勾盯着，朝她走了两步，“先和你说一声，再去洗浴别去上回那个地，坑。”
　　“说完了？”

　　裴漾神神秘秘，李靳有点后背发凉，怀疑他要被打击报复。

　　“说真的，你干嘛去？”
　　“约会，一起吗？”
　　李靳眼睛一眯：“诓狗呢。”
　　“谁信了谁就是狗。”裴漾三两步跨上台阶，步子轻松。

　　正是阳光灿烂，有一缕落在她的发尾，又柔又软，弯弯的耳廓莹白，藏在发丝后面。李靳瞧着她的背影，气笑：“跟谁学的。”
　　伎俩一套套的，净用他身上了。

　　……

　　午饭后，和藏民们告别。

　　一行人向西出发，前往雪山。
　　刚吃过饭，浑身温暖，草原的风吹到身上，四肢像叶片舒展，再往上走，温度一点点抽离，盎然的草垛被甩到车后，灰白的石碑碑身数字模糊，已来到雪山脚下的保护区。
　　谢和林出现高反，伸手去接热水，两手冰凉，脸上没有血色。
　　紧急停车，李靳拿出厚外套给谢和林披上，他走路轻飘飘，攥着氧气瓶猛吸一口。

　　其他几位暂时生龙活虎，未出现不适的情况。

　　索朗和李靳决定，谢和林留在住处，根据每个人的意愿选择留下还是出发。

　　许江欢脱到能来个后空翻，去高海拔巡护不在话下。
　　郭晨曦主打来都来了，说什么也要跟队走。

　　裴漾沉思良久，她不是最活跃的那个，艺人来录制前，经纪人必然叮嘱过要争取镜头，进雪山就是一个天然良机。
　　裴漾又是女生里适应力较强的一个，当所有人毋庸置疑她要进山巡护时，听到的是她说：“我不去了。”

　　连李靳都诧异地抬头。

　　裴漾说：“我和谢和林留下。”
　　七天来，抢晨训第一名的裴漾打退堂鼓了，许江跳出来：“Are you kidding me？”
　　谢和林：“别呀，我一个人就行，不用陪，你跟他们一起去看看。”

　　李靳把巡护包背身上，两侧的背带绕在胸前插进暗槽，对裴漾说：“你想好。”
　　“想好了，不去。”
　　李靳把沉甸甸的包往肩上提了提，看着她，不理解了。
　　“我不想去。”
　　“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去了。”
　　李靳想了想，说：“也行。”

　　时间不能再耽搁，李靳给裴漾留下一个对讲机，简洁扼要地教她：“有事用这个，1-3都是固定频，摁住了说话，别松手，随时呼。”
　　“明白。”
　　裴漾抽走对讲机。

　　李靳还是想不通，问她：“为什么改主意？”
　　“临时改的。”
　　“都来一趟了，不想看看？”
　　“想。”
　　“那怎么……”李靳说，“说实话，非常美，你不去，万一会后悔。”
　　裴漾被他的话触动到，低喃道：“就是怕后悔才不去，她太美，太静了，别去打扰她。”

　　李靳顿时怔住，非常诧异，一瞬不眨地看她。

　　裴漾已经不去想这事了，想法坚定。
　　李靳心里五味杂陈，有悲有喜。
　　喜的是，看吧，有人明白的。
　　悲的是……他抬头望天，身不由己，跟上制片方的车走了。

　　节目组定了一家旅店，谢和林在二楼房间休息，裴漾无聊就在附近走走。
　　对讲机拿在手里，过了一会传来杂音，然后是杨顺的声音：“李队，前面路段有积雪，车胎打滑，你慢点来，观景台汇合。”

　　起风了，天边阴云滚滚。
　　裴漾坐在门口的木椅上，围上蓝色围巾驱寒，听到对讲机里李靳的声音：“收到。”

　　路上，李靳聊了些内容，关于他们的工作：“一般情况下，很多活都是我们干，像防火戒严期，巡护队就要在雪山驻防，定期清理路面结冰，枯枝落叶啊，配合警方保障游客安全。冬天，珍稀动物很多，我们要跟随金丝猴猴群的活动轨迹，防范盗猎者。早期几年绿孔雀的盗猎现象非常严重……”

　　一本正经。
　　她望着头顶的一团云，有点好奇另一边的风景。

　　风刮的人都不稳当，李靳拢着对讲机，话音沉沉，似定海神针，让人安心。

　　“裴漾，你那边怎么样？”
　　“天阴了。”
　　“我关心的是人。”
　　“都好，注意安全啊。”
　　她的话传入，伴有风声：“等着好消息。”

　　平安出行，平安回来就是好消息。

　　李靳扶着方向盘，全程听着她那边的动静，居然听出她平定的语气里带有的甜蜜，估摸她闲不住，不会老实在屋里待着，指定在外面：“都穿厚点。”

　　许江：“知道了。”
　　郭晨曦慢吞吞地应着。

　　裴漾握着对讲机，隔了一会，轻说：“知道了。”

　　她拉紧衣服，回到旅店，坐在大厅看墙上的游客照，遇到了一位熟人。
　　男人惊讶道：“裴漾！”
　　裴漾一下从放松的心情中出来，不得不端起社交的笑脸，对他说：“没想到在这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