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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弹琴罢了,竟然惊动了六界」 神降还是神 ...


  •   百雀在凝水宫又养了半月,灵脉总算通了七七八八。

      她如今已经摸清了神君的脾性——这人冷是真的冷,话少也是真的少,可心却是好的。每日清晨那场疗伤雷打不动,她若贪睡,神君也不催,只立在池边等她,直到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爬起来,才不紧不慢地替她引灵。

      百雀有时候觉得,这神君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字,可你要真问他要什么,他又从不吝啬。

      她养伤这半月,嘴馋想喝桂花酿,神君隔日便让人送来一坛。

      有一回,她对着满池莲花随口念叨了句「这桂花酿要是再浓些就好了」。本只是一句牢骚,她也没指望什么。可隔日清晨,她从莲叶上醒来时,却见莲台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小的青瓷坛,坛口封着红泥,坛身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揭开泥封一闻,酒香清冽,比前日那坛浓了许多,勾得她馋虫直冒。

      她抱着坛子喝了一大口,正美得冒泡,一抬头,却见青渊正立在池边的石阶上,背对着她,像是在看远处的瀑布,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模样。

      可他那只握着竹笛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像是在紧张。

      百雀心头,忽然,软了一下。

      她抱着酒坛,看着那道故作淡然的青袍背影,昏了头似的,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啊。"

      青渊没有回头。

      可百雀分明看见,他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耳尖,又红了。

      她捧起那坛桂花酿,又喝了一口。那酒明明是凉的,可她不知怎的,竟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嫌莲台睡腻了,想换个地方,神君也不恼,由着她在凝水宫上上下下地乱逛,只远远缀着她,也不打断。

      有一回百雀实在无聊,蹲在池边,对着满池莲花唉声叹气:"唉,这么好看的景,就我一个人看,暴殄天物啊。"

      神君难得接了一句:"你想看什么?"

      百雀眼睛一亮,正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本想说「想看这满池的莲花开遍」,可不知为何,望着神君那双清冷的眼,那句话说出口,竟变成了——

      "想看……你笑一笑。"

      话音落,两个人都怔住了。

      神君握着茶盏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垂着眼,良久,才淡声道:"……无甚好看的。"

      百雀也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忙岔开话题:"哎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当真!那个、那个我伤好了,是不是该走啦?"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却听神君在身后,很轻地说了一句:"伤还未好全。"

      "好了好了!你看我能蹦能跳——"百雀边说边回头,却在对上神君那双眼睛时,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那人就站在晨光里,青衣如墨,静静看着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又怕碰碎的东西。

      "再养几日。"他说。

      百雀莫名地,就乖乖"哦"了一声,坐了回去。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这凝水宫冷清得能冻死人,可她竟有些……不想走了。

      又过了几日,百雀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黄昏,她正蹲在池边,百无聊赖地扯着一根莲茎,忽然听见池畔传来一声很轻的笛声。

      那笛声空幽,如诉如慕,在这寂静的凝水宫里荡开,竟让整片莲池都静了下来。莲叶上的露珠,应着笛音,一滴一滴,轻轻落进水里。

      百雀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她是灵鸟,天生对音律敏感,寻常曲子在她听来皆是魔音。可这一声笛,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钩住了她的心。

      她循着笛声找过去,绕过一片莲丛,远远看见神君站在瀑布前的青石上,正执着一管青竹笛,垂眸低吹。

      晚霞铺满半边天,映着他那一身青衫,也镀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他吹笛时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不再拒人千里,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孤独,仿佛这漫天晚霞、满池莲花,都是他无人可说、只能与笛声诉的心事。

      百雀不知不觉看呆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冷得像冰的神君,其实是个很寂寞的人。

      神君吹完一曲,却没有停。笛声一转,换了一首更幽的调子,空灵缥缈,像一阵风穿过竹林,又像一缕月光落在水面。

      百雀鬼使神差地,从腰间解下那把早月琴,就地盘腿坐下,指尖轻拨。

      她没有用仙力,只是循着那笛声的余韵,信手应了一段。琴音清越,追着那笛声的尾音而去,一应一和,竟像是在与那根笛子对话。

      神君的笛声微顿,似乎有些意外。

      可他并没有停,反而将那调子一转,往更高处拔了半分。百雀挑眉,指尖一挑,琴音也跟着追了上去。一琴一笛,你来我往,在这暮色里的瀑布前,缠缠绵绵地斗了起来。

      说不清是谁在引谁,又是谁在答谁。

      只是这一琴一笛越和越深,越和越急,仿佛积压了数万年的音律与心事,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手。池畔的风停了,莲花静止,连瀑布的水声都仿佛被这音律压了下去,天地间只剩这一琴一笛,在暮色里盘旋交缠。

      直到那琴音与笛声同时拔至最高处,忽然——

      一声很轻的嗡鸣,自百雀指下的琴弦上荡开。

      紧接着,整个凝水宫都震了一震。

      瀑布上方的水雾,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竟缓缓凝成了一道七彩的光虹,横跨在瀑布与晚霞之间,流光溢彩,几乎要照亮半边天。

      百雀吓了一跳,手一抖,琴音戛然而止。

      可那七彩光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道、两道、三道——接二连三地从瀑布水雾中腾起,如万道彩虹横空,整个凝水宫的上空,霎时被七彩流光铺满,连天边的晚霞都被映得失了颜色。

      百雀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神君的笛声也停了。他转过身,望着那漫天的七彩光虹,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碧华天虹。"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凝重。

      "碧华天虹?"百雀不解,"听着挺美的,是什么好兆头吗?"

      神君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漫天流光,过了很久,才淡声道:"碧华天虹现世,或为神降,或为神陨。"

      百雀心头一跳:"……神陨?"

      神君垂下眼,没有答她。

      可百雀却分明看见,他握着青竹笛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那人瞧着满天流光,眼底沉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像悲,也不像喜,倒像一个空守了很久的人,忽然听见了敲门声,一时竟不敢去开门。

      他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不是神陨。"

      "那、那是什么?"百雀茫然。

      神君没有再答。

      两人正说着,池畔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百雀转头,却见一个仙侍模样的人快步赶来,神色惊惶,远远便跪了下来:"神君!上青天皇鼎钟突然大动!天君遣人传话,说是天虹现世,六界怕是都要来看——这、这可如何是好?"

      百雀愣在原地。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满天虹光,怕是不止凝水宫看见了,整个六界,都看见了。

      神君立在瀑布前,望着那漫天流光,良久,才淡声开口——

      "打开结界,设宴,迎客。"

      天虹现世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六界九州。

      凝水宫两万年来头一次,准备对六界敞开大门。那些素来「王不见王」的仙魔鬼妖,闻讯纷纷出动,正从四面八方朝碧华瀑布赶来。连那些常年闭门不出的老妖怪,都遣了人来探虚实。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一个贪吃爱酒、满脑子只想画美人的紫竹林小仙子,闲来无事,信手应了一段笛声。

      百雀站在凝水宫的高台上,望着远处水雾尽头、那一道道不断逼近的流光——那是各路仙魔鬼妖连夜赶来的身影。她只觉得有些恍惚。

      明日这场宴会,怕是要把这冷清了数万年的凝水宫,闹个天翻地覆。

      这一夜,她没能睡下。

      倒不是认床。她养伤这半月,早习惯了莲台那点颠簸。只是方才神君那句「碧华天虹现世,或为神降,或为神陨」,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忍不住去回想方才那一幕——笛声起,琴音和,七彩流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神君回过头来的那一瞬。

      他说「不是神陨」。

      那便是……神降了?

      百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朝浮光殿的方向走去。

      她原本只是想透透气。可绕过那片莲丛,她却看见,神君独自坐在浮光殿前的台阶上,没有灯,只披着一身月色,正对着那满池莲花出神。

      他身后,漫天的七彩流光还在缓缓流转,映着他的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百雀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竟有些不敢上前。

      这个冷得像冰的神君,此刻身上那份孤独,竟比这满天的天虹还要浓烈,仿佛这世上所有的热闹与光华,都与他无关。

      百雀站着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望着那池莲花。

      "睡不着?"神君没有看她,淡声问。

      "嗯。"百雀老实承认,又补了一句,"……你也睡不着吧?"

      神君没有回答。

      沉默了片刻,百雀到底憋不住话:"那个……神君,你方才说,天虹或为神降,或为神陨。你又说,不是神陨。那……这是神降吗?"

      神君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半晌,他才淡声道:"你方才唤它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百雀一怔,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玦。

      那枚墨青色的玉玦,此刻正静静躺在她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方才琴弦嗡鸣的那一刻,她恍惚觉得,这玉玦似乎也跟着烫了一下。

      "我其实也说不清,"百雀老实道,"就觉得……它好像认识我。"

      神君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那枚玉玦上,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觉得,它认识你。"

      百雀一愣。

      她正要再问,却见神君已经站起身,朝浮光殿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明日宴上,会有很多人来。你……自己小心些。"

      百雀看着那道背影,脱口喊了一声:"神君!"

      神君脚步一顿。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百雀鼓起勇气问,"什么叫天命?什么叫我会用得上它?你怎么好像……早就认识我似的?"

      夜风拂过,满池莲花微微晃动。

      神君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他才留下一句,声音在夜色里散开,却一字一字,落在百雀心头——

      "……你终于回来了。"

      百雀怔在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半晌没能回神。

      而浮光殿内,那道青袍身影立在窗前,望着她坐在月光下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陌生地发烫。像一座空了两万年的屋子,忽然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可他不知道来的是谁,也不知道门开之后,会看见什么。

      "……两万年了。"他低声道。

      只有时间,没有名字。

      这两个字之后,本该还有一个名字的。他想不起来。或许,他从来就没有过。

      而百雀还坐在莲池边,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墨青色的玉玦。玉玦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尘封了两万年的星辰,终于被人重新点亮。

      她想起神君那句「你终于回来了」,又想起那句「留着它,日后你会用得上」,不知为何,心头一阵悸动。

      她望着那满天的七彩流光,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这场天虹,怕是不止是一场祥瑞。

      它像是一道被尘封了数万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道缝。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方才琴笛相和、七彩流光冲天而起的那一瞬,浮光殿深处,有一道被青渊自己压了整整两万年的、沉甸甸的神力,也曾随着那琴音,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些许。

      仿佛那道天虹,不是她一个人引动的。

      而是一枚等了两万年的玉,隔着琴与笛,与她的心跳,遥遥地,应和了一下。

      然而百雀不知道的是,这一夜,还有一道影子,悄悄潜进了凝水宫。

      那是一个身量颀长的黑衣人,隐在莲池尽头的一株老柳后,隔着重重水雾,望向瀑布前那道青袍身影。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不细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神族的结界本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可今夜天虹冲霄的那一刻,这结界曾随着天地灵气震荡了一瞬。一瞬,便够了。

      神君立在瀑布前,没有回头,却淡淡开口:"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那黑衣人僵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缓缓自柳后走了出来。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狭长阴冷的眼,望向神君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神君好耳力。"他声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天虹现世,六界皆惊。在下不过是想来看看,那位能引动天虹的小仙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君没有答他。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那满池的莲花,好一会儿,才淡声道:"她是谁,与你无关。凝水宫不欢迎外客,你走吧。"

      "走?"黑衣人又笑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神君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凤族血脉一旦觉醒,六界觊觎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他话音刚落,神君的身形,便已到了他面前。

      快得几乎没影。

      黑衣人瞳孔骤缩,下意识想退,却已被神君抬手,轻轻扣住了肩头。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浑身一僵,竟动弹不得。

      "我劝你,"神君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离她远些。"

      "否则,我神族虽已亡了,却还剩下最后一缕血脉,替你记住这笔账。"

      黑衣人浑身一颤,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雾,遁入夜色,消失不见。

      神君立在原地,看着那道黑雾消失的方向,那双清冽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

      他猛地想起,方才那黑衣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贪婪的光。

      凤族血脉一旦觉醒,六界觊觎她的人,可不止一个。

      ——他们,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就已经开始打她的主意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握紧了一些。

      这一夜,他没有回浮光殿。

      他独自立在莲池边,望着那漫天的七彩流光,一直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晨光落在他空了的指间。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忽然想起那枚已经不在了的玉玦,又想起昨夜那个黑衣人临去前的最后一句耳语——

      "神君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么?"

      明日,六界齐聚。

      那些藏在宾客笑脸底下的眼睛,会一张一张,落到她身上。

      这一世,无论如何,护她周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弹琴罢了,竟然惊动了六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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