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镀金蝴蝶》Placebos

29、第 29 章 真珠贝蛱蝶

　　周清蕴结束公务回国后，正巧赶上周令泽的寿辰。

　　快60岁的年纪，在企业家里不算太大。权力的滋味令人着迷，周令泽如今也没有全部放权的打算，尽管周清蕴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寿辰宴上，关系近的亲戚朋友都到场。周令泽唯独没有让私生子出现，周天承从小就被如此对待，已经习惯了。
　　周令泽知道周天承被人叫做周三少，其实是暗讽他是小三的孩子。做父亲的，会在其他物质方面补偿。
　　作为长子，周清蕴陪着应酬，反而是最忙碌的。

　　邱家也派人庆寿。只不过，派来的是边缘化的人物。

　　周令泽因前一段时间，周清蕴和邱家闹了点矛盾，便借题发挥，在会议上当众斥责他办事不稳妥。此刻，周令泽让儿子好好招待邱家人，主动认个错。

　　周清蕴微笑着照办。

　　周令泽每次批评长子，他态度都很好，从不顶嘴，周清蕴好像从未有过叛逆期。哪怕有过小时候被保姆锁进行李箱里，他被找到后也没哭没闹。周清蕴一直像行尸走肉一样没什么感情起伏，也就刚上大学那几年，有点活人气息。
　　周令泽以前觉得幼子性格轻浮，现在觉得他开朗一点的个性比哥哥讨喜。

　　而一个在工作上雷厉风行的人，脾气是不可能这么顺从的，哪怕是面对至亲。
　　除非他另有所图。

　　周令泽前段时间刚动了个大手术，着手让律师团队更改遗嘱。属于前妻的部分，自然留给长子，但这段时间，他又有个别的想法。

　　周清蕴长得太像他母亲了。
　　每次看着他，周令泽都感觉前妻没有死，借着儿子来报复自己。

　　“你也不小了。抓紧和知许培养一下感情。至于沈昭那个妹妹，我不管你和她什么关系，赶紧处理干净。”

　　“好。”
　　周清蕴依旧没有任何反驳地回应。

　　周令泽有点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反而有些恼火，这火又无处发泄，借着被老友叫走的时机离开。

　　周绍晨也带着韩慕乔走过来，跟周清蕴打了声招呼。

　　韩慕乔有点欲言又止，想问上次拜托周清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又不敢在这样的场合和周清蕴单独聊天。
　　这位兄长看起来好说话，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实际看人时，目光像是冰河世纪的冷空气，呼吸时，气管和肺部都被细小的冰碴刮出冻伤。

　　韩慕乔跟着周绍晨叫了声“蕴哥”，就去和自己的父母汇合。

　　繁华的宴会上，所谓上流人士衣香鬓影，穿梭在属于他们的游戏之中，乐此不疲。其中，周清蕴只多看了眼韩庆文，对方也正望过来，怔了下，微微颔首，周清蕴移开目光。

　　他看着眼前的周绍晨，“恭喜订婚。”

　　一提这事，周绍晨有点绷不住，“还没有订婚！只是先date一下试试。谁造的谣！”

　　“差不多就定下来。”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周绍晨不满地抱怨。和静笙在一起时，他根本不想结婚，对她也只是有点喜欢，但如今自己快谈婚论嫁，心里想的是为什么不能和她结婚。静笙穿婚纱一定很漂亮，她和白色很适配。

　　周清蕴不做声，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

　　周绍晨给周清蕴递过去一支烟，“哥，邱董的事，是我连累你了。”
　　他也听说过公司里的事，心里愧疚，觉得是自己的错。虽然他不认为那个邱董有多么厉害，至少没有兄长有能力。

　　周清蕴淡淡说：“这件事跟你无关。”
　　“可是……”
　　“再说一遍，和你无关。”

　　周绍晨埋下头。他是察觉到周清蕴有那么一点不耐烦。

　　周清蕴身处露台之上。

　　脚下是全市乃至全国都盛名鼎鼎的建筑物，能在这里举办私人宴会，是另一种低调的炫耀。
　　而这四周，更是簇拥着各大奢侈品门店的商标，精心设计的字母，标志性的图标，细致独到的装潢，这些华丽的坐标被街道串联在一起，组成了一只钢筋巨兽，横卧在眼前。只要一个失足，就能掉进獠牙之中。

　　有震动声响起，周清蕴翻看手机，静笙给他发来了一张餐厅的照片。
　　说她正在和朋友聚餐，以及哪道菜很好吃，下次可以和他一起。

　　很普通的女明星日常。比不上他身处的环境一分一毫。
　　但是很神奇地将他从此刻的场景抽离。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略皱眉。
　　喝下剩余的酒。他将空杯交给侍者。

　　长辈的寿辰宴，没那么多花活可以弄，吃过晚饭，结束交际，天色稍微暗下来就散了局。

　　周清蕴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
　　他停滞片刻，说：“酒店。”

　　这一段时间，他和那女孩见面有点频繁了，这不是个优良的信号。是时候冷却一下。
　　所以，就算可以见她，他也判定今天不宜见面。

　　周清蕴给她发信息告知。过了一会儿，静笙直接打来电话。

　　他看了一会儿来电显示，才接通，“怎么了。”

　　女孩子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递到耳膜，语气失落又小心翼翼，“今晚很忙吗？”

　　“不忙。只是想回酒店住。”
　　“啊，车开到这边是有点久，那……我去酒店找你？”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还温柔，他好像能看到她一边把手机贴近耳朵，一边用手无意识摩挲着什么。

　　这是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小习惯。
　　握着他的手时，也会用食指指腹微微轻抚。

　　周清蕴很少在一件事上左右摇摆。
　　稍长的一段沉默后，他听见自己回她：“可以。”

　　听筒里，有高跟鞋咚咚敲打地板的声音，她的声音也雀跃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你！”

　　好心情似乎会互相感染，周清蕴觉得今晚见她不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望着车窗外，平静叮嘱，“小心点。”
　　即使，他不清楚她有什么可开心的。

　　**

　　静笙再一次来到这家闲庭院酒店，心情和前几次完全不同。
　　心跳像是用力扔出去的弹力球，在不大的胸腔里无序弹跳，怎么也没办法安定下来。咚咚咚的声音敲击耳膜，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静笙看完了周天承给她的全部资料。

　　如果她没理解错的话，这是沈昭的信息。
　　而沈昭的生活轨迹，和她的几乎重合。

　　静笙在孤儿院待的最后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福利院的院长因涉嫌贪污被举报，上头派来专案组彻查。小孩子们对此没有太大的概念，只知道平时那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院长做了坏事，要进监狱了。

　　大家以为这事告一段落，市里会派来新院长，但有一天，某个房间失火，销毁了大量档案。其中包括存放的会计凭证和学生档案记录。消防员紧急灭火，好在无人伤亡，只是建筑物暂时不能住了。大火从一楼烧到二楼，墙体黑黢黢一片，看着十分恐怖。

　　静笙的信，也是在那个时候丢失。

　　贪污和火灾距离的时间太近了，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后来警方也确实证实了凶手是院长的妻子。为了毁灭证据铤而走险。

　　佳宜那时早已成年，搬到大学宿舍，得知这个消息，连夜坐车赶回来，把静笙接走。

　　静笙适应新环境，再忙于中考，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想再给他写信，惊觉她没有他的地址——以前写信，都是老师代她投递。
　　她只记得慈善组织名字。邮寄过几封信，没有回音。只能放弃。

　　失望会有，但中考过后，很多事情接踵而至，无暇分心，她也只能默默祝福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健康且顺遂。

　　静笙从来没有想过，有没有可能，她的信被别人偷走了。而那个人假装自己取代她的位置。

　　她惊悸地看着沈昭的资料。
　　不清楚沈昭是怎么死的，但她无法对一把骨灰发火。

　　无论如何，只要想到周清蕴可能是给她写信的哥哥，她就像立刻见到他。

　　电梯叮地响起提示音，顶楼到了。
　　静笙照例做好登记，用房卡刷开门禁。

　　周清蕴的生活其实很单调，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占满，偶尔休息也是在应酬。管理大规模企业就像操控一件复杂的机械，需要寻常人难以具备的专注和精力。

　　想快速找到他时，就先去书房。
　　他果然在那里。但没有工作，单手指骨撑着太阳穴，闭眼沉吟着。像是在等她，也像睡着了。

　　而听见声音，他抬眼向她望过来。
　　是静笙很熟悉的，属于周清蕴的眼神。审视又略带点侵略性。

　　只这一眼，静笙内心又迟疑了。她停下想要冲过去抱住他的脚步。

　　周清蕴和她以为的小周哥哥形象十分不符。

　　在静笙心中，“小周哥哥”是个温柔又宽容的人，偶尔也会开玩笑调侃她。她最开始把他当做老师或长辈，后来是朋友是亲人，情窦初开后，少女朦朦胧胧的心思蔓延，他变成她的仰慕者。
　　而周清蕴除了那张脸，性格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他冷寂又高不可攀。
　　对别人好也是戴着假面和施舍意味。
　　他的温柔是给特定的人。

　　可是，眼前这个人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信中的他，静笙就感到被喜悦砸中的晕眩。

　　“琢磨什么呢？”
　　在她沉默的时候，周清蕴眉心微皱，来到她身边。

　　静笙回过神，后退一步，胳膊倚在门框上，眼睛没有移开，一直定定地凝视他的眉眼。以前只觉得他是无可争辩的英俊，这会儿像是才认识他，每一道微表情都清晰了。

　　她移开眼睛，“没什么。你累吗？”
　　周清蕴说：“没有。”

　　静笙不禁看向他的手，是这只手给自己写信吗？她恨不得有时光穿梭的超能力，验证百分之百的结论。

　　周清蕴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也就伸过右手，“过来。”
　　静笙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他的宽大掌心。

　　他问：“在看什么。”
　　“你的手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谢谢。”

　　静笙眨巴眼睛，“然后呢？你不应该礼貌性夸夸我吗？”
　　周清蕴觉得她今天很不一样，又不再清楚哪里不一样，“你很漂亮。”

　　还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自己，尽管没有太多情人间的缱绻，他只是很客观地描述事实。
　　静笙还是不好意思地埋下脑袋。

　　她听他继续说：“有时候也很像我喜欢的人。这一点我很喜欢。”

　　静笙在心里说，我就是啊。
　　但她无法开口告诉他。
　　“谢谢。”

　　两个人像这样普通地聊天，是不太正常的，平常，他们早已经开始接吻，用频繁的性填补内心的空缺。

　　静笙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双眸疑惑又笃定地叫了他的名字：“周，周清蕴。”

　　周清蕴感受到掌心和手背都被温柔地覆盖，心里的疲惫的确消散许多。

　　他问：“直说吧，这次又想要我做什么？”
　　静笙抿抿唇，再看他，“你抱抱我。”

　　“就这样？”
　　“就这样。”
　　周清蕴躬身抱住她的同时，吻落在她泛红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