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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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沅忙道：“安姑娘，我哥哥方才突然犯了头痛病，并无大碍，谢姑娘关心。”
安瑾突然踏前一步，又顿住，笑道：“瑾在那边设了帷帐，世子既是身子不适，可去帐中歇息片刻。”
丰清方拭净的泪水又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泪眼模糊中，他看着她温文有礼的微笑，只觉心中一阵阵绞痛。
为何她的笑容竟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不，不是突然，他同她已然分别了两年，她，如今都快满十七岁了。
“清哥哥…”丰沅在一旁焦急唤道。
丰清用绢帕擦干眼泪，痴痴凝望着夜夜入梦的人，哽咽着低声道：“阿瑾，你…你…恨我么？”
安瑾的面色陡然一变，很快，又挂上谦和的微笑，声音低沉而轻缓地道：“世子说笑了，这世上何来无缘无故的恨？”
丰清的身子一僵，她，终是恨他的，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两年来一去无回，音信全无。
他闭上眼睛别过头去，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泪水横流的样子，却听安瑾低声吟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丰清猛回过头，只看到安瑾离去的背影，她，一边低吟，一边走到了人群之中。
丰沅早已明白过来，暗叹一声道：“清哥哥，这里人多，咱们回马车上罢。”
丰清心如刀绞，浑身瘫软无力，只能任丰沅和小夏搀着走出沁春园上了马车，一路不停地喃喃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春愣在原地半晌，终是狠狠一跺脚，追着上了马车。
安瑾看着丰清的背影消失在繁花绿柳中，心中隐隐作痛，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与身旁之人谈笑风生。
丰清睁开迷蒙的双眼，试着动了动，只觉全身酸痛，头更是痛得如同要崩裂开来。
小春即刻探过头来轻声道：“公子，你醒了？”
窗外传来滴滴答答的雨声，丰清挣扎着探起身看向窗外，道：“又下雨了么？”
小春道：“刚刚下起来的，白日里还是晴得很，入夜就落雨。”
又道：“公子，把药喝了罢，灶上温着粥，吃了药再喝碗粥，总不吃饭，身子怎么受得了。”
丰清点点头，道：“我喝，小春，扶我起来。”
小春心中微讶，怎的今日公子如此听话？
丰清坐起身来，喝了药，小夏早把粥端来，小春又喂他喝了一碗粥。
喝完一碗热粥，丰清的脸色好了许多，他吩咐小春道：“小春，我要起来。”
小春正在拧汗巾，闻言惊道：“公子，莫要乱动，起来要做什么？还是躺着罢。”
丰清笑道：“总是躺在床上，到晚间又要睡不着，我现下觉得好多了，想起来走走。”
小春无奈，只得拿来衣裙，服侍丰清穿上。
哪知丰清穿好衣裙，洗了手脸，又要梳头。
小春只得依了。
梳好头，丰清道：“小春，拿我的大氅来，我要出去。”
小春实在憋不住了，道：“公子到底想要做什么？外面雨正下得紧，当心出去着凉。”
丰清唇边绽出一抹凄凉的笑，半晌，方定定道：“我要去找她。”
小春张了张嘴，终是把话咽下，他默默为丰清披上大氅，又拿来油伞，同小夏一起，搀扶着丰清出了屋子。
安瑾盘腿坐在矮榻上，拿起公道杯，将清亮的茶汤缓缓倒入白瓷小盏中，屋内茶香氤氲，一灯如豆，窗外细雨泠泠，更鼓声声。
她一手端着茶盏，眼睛却定定看着窗外。
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自嘲地笑笑，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轻轻抚着腕上的乌木平安串。
腕上的乌木平安扣在晕黄的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两年多了，除去沐浴，它从未离开过她片刻，她时常回想，他为她戴到腕上的那一刻，那一刻，他红肿着眼，双颊绯红，却言笑晏晏。
曾经，她以为，他很快会回到秀水村，回到她身旁，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天又一天的失望，直至她让自己确信，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两年，就这样，过了两年。
她想让自己在忙碌中忘却，然而美好的记忆却如此清晰，每每夜深人静，就会一幕幕回放，带给她无尽的痛苦并快乐。
他不回去，那么她便来找他。
“主人，门外有位公子求见。”
家仆的声音传来，安瑾心头一跳，急道：“请他到花厅中去…算了，我亲自去罢…”
安瑾一头闯入雨中，家仆拿着油伞在她身后一溜小跑，紧紧跟着。
大门敞开着，门房侍立在一侧，门外的油伞下，丰清披着一袭浅碧色的大氅，静静站在那里。
安瑾几乎就要奔过去，把他搂在怀中。
她硬生生顿住脚步，努力露出一丝微笑，尽量平静地道：“世子请。”
丰清只是笑笑，一语不发地跟在安瑾身后。
安瑾把丰清带到茶室中，笑道：“世子请坐。”
丰清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了茶盘对面的矮榻上，道：“小春，小夏，你们出去候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小春和小夏施了一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屋中一时陷入沉寂，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安瑾默立片刻，坐到了丰清的对面。
家仆从屋外探进头来，施了一礼诺诺道：“主人可有什么吩咐。”
安瑾头也不回道：“这里不需伺候，你下去歇着罢。”
那家仆又施了一礼，咻地一声不见了。
安瑾倒了一盏茶水，推到丰清面前，道：“世子请。”
丰清笑笑，把茶盏又推了回去，道：“今日我来，不为喝茶，是有些话要同你说。”
安瑾手中把玩着一个白瓷茶宠，道：“世子请讲，瑾洗耳恭听。”
丰清突然抬起头，缓缓道：“阿瑾，你心中，可是恨我？”
安瑾拿着茶宠的手一顿，笑道：“世子说笑了…瑾今日已经说过，这世上何来无缘无故的恨。”
丰清的目光落在安瑾的面上，安瑾低垂着眼帘，清隽的长眉微微皱起，薄唇上挂着一丝自嘲的笑。
“那么，你便是恨我了…”
“瑾不敢。”
“四姨和五叔可还好？”
“她们很好。”
“如此，我便放心了。”
丰清说着站起来，施了一礼道：“清不敢奢求阿瑾的原谅，唯在此感谢阿瑾的真心相待，清永生永世不敢忘怀。”
他深深地看了安瑾一眼，道：“清告辞。”
方欲转身离开，胳膊却被用力钳住，身子一时动弹不得。
只听安瑾咬牙道：“我以为你来，是给我一个解释，告诉我，你为何要悄悄离开，为何不愿再回去，为何连封信都不愿写，哪知，你却是来问我恨不恨你，你自己说，我恨不恨你，恨不恨你！”
说道最后，已是声嘶力竭，目光更是灼灼，直直逼视着丰清的双眼。
丰清早已泪流满面，一边挣扎，一边哭道：“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又有何法子，母亲下了禁令，不让我出京，否则，就同我断绝母子关系…”
“莫要再强词夺理了，鲁王殿下何时能阻得住你，只是你自己不愿罢了。”
“不，阿瑾，不是的，我…”
“就连一封信都不愿写么？”
“你从未想过要与我成亲，是么？”
“你走了，根本就没想过要再回去，是么？”
安瑾一句句逼问，丰清只是哭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屋外，小春听到丰清的哭声和安瑾一字一句的逼问，几番忍不住想要冲进屋去，却被小夏死死拽住。
“你…到底把我当做了什么…为了排遣你幽居的寂寞与空虚…”
安瑾松开丰清的胳膊，颓然坐在榻上，丰清跌倒在地，发髻散乱，涕泪交加。
他泣不成声道：“阿瑾…是我…负了你…”
话未说完，只觉气血上涌，胸口发胀，“哇”的一声，将方才喝的粥连同药都吐了出来，吐完之后，眼前一黑，人已晕倒在地。
“清儿！”
安瑾惊呼一声，扑到丰清身旁，把他揽到怀中，用衣袖擦去他面上的污渍，连声唤道：“清儿！清儿！”
小春再也忍不住，冲进了屋内。
安瑾微一用力，已把丰清抱了起来，怀中的人轻的仿佛没有重量一般，惨白的脸没有一丝生气。
小春手忙脚乱，帮着安瑾把丰清放到榻上，小夏即刻上前，掐住了丰清的人中。
丰清的眼皮轻颤几下，“哎呦”一声醒了过来。
安瑾唤道：“清儿，清儿…你怎样了？”
丰清睁开眼睛，死死抓住安瑾的衣襟，哭求道：“阿瑾…阿瑾…求你….原谅我…”
安瑾急道：“咱们先不提这些，把身上弄干净再说。”
先前退下的家仆带着两个中年男子匆匆赶来，安瑾忙吩咐他们收拾屋子，去端热水。
小春已把丰清的大氅和弄脏的外衣脱下，安瑾俯身抱起丰清，道：“这里污了，咱们去对面屋中。”
茶室的对面，是安瑾的书房，书房里有一个套间，用于临时歇息，套间中床榻，矮几等一应家具用品俱全。
安瑾把丰清轻轻放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对小夏道：“小夏，你去拿几件换洗衣物来，把药也拿来，方才…都吐了。”
小夏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几个中年男子抬了浴桶、热水进来，又有侍儿拿来炭炉、浴巾、香皂等物。
安瑾对小春道：“我先出去，这里全赖你了。”
小春白了安瑾一眼，暗道，早知如此，方才又何必苦苦相逼。
丰清在床上昏昏沉沉，朦胧中感觉有人为他擦洗手脸、身子，梳理头发，又为他换上干净衣物，盖上被子。
屋内燃起了熏香，沁人心脾的香气使人闻了精神一振，丰清脑中渐渐清醒，回过神来，一眼便看到安瑾正坐在床边，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阿瑾…”
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安瑾按住。
却听安瑾轻声道：“你方才吐了，身子虚，先不要急着起来，待吃了药，喝过粥，就在这里歇下罢。”
丰清只觉眼泪又流了出来，她，是原谅他了么？
安瑾拿出汗巾，为他拭去眼泪，边柔声道：“方才是我不好，不该那般逼你…”
丰清此刻再也憋不住，放声痛哭起来，两年来的思念及心中的绝望，再见时的忐忑与喜悦，一股脑宣泄出来，只哭得肝肠寸断，昏天黑地。
安瑾慌了手脚，只不停地为他擦眼泪，又不住道歉哄他，丰清却仍是止不住哭泣，她无奈看向小春和小夏，哪知，小春冷哼一声，拉着小夏走出了屋子。
安瑾只得把丰清抱在怀中，边拍边柔声道：“你打我一顿罢，我不该现今才来，两年前，我便该追了来，都是我不好…”
丰清渐渐止住哭泣，一时只觉身心疲惫，在安瑾的轻拍下，竟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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