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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颜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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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静得可怕,许久才有林宝抽噎之声响起。他哭得分外悲伤,他想不明白怎么刹那之间林少卿就成了鬼呢?
从窗格里透进来的阳光缓缓移动着,依次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却殊无暖意,只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灭不定,忽隐忽现。
段行知只望着胡不归,仿佛担心她被风吹倒。陆蓝江却低着头,提着脚轻轻地在地上划圈子,一圈一圈,犹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一个头绪。胡不归却神色坦然,仿佛早知这个答案。
段行知眼见胡不归定定地看着林少卿的眼神动也不动,心下一阵绝望,仍是不肯放弃,道,“人鬼终究殊途,胡小姐!”
胡不归甚至没有转眼看他,依旧直视着林少卿,道,“我不在意你是人是鬼,我只在意你对我是否是真情。若能相守,有一日是一日好了。”她缓缓起身步向林少卿,走到近前,便伸手拉住了林少卿冰凉的手。
林少卿浑身巨震,只觉一股暖意缓缓渗入,原本已如死灰之色的双眼忽然便有隐约的亮色。心里千回百转,终于下了决断,柔声道,“那我们这便走吧。”回首又向陆蓝江望去,歉然道,“陆兄,真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躺。”
陆蓝江茫然抬头,眼神空洞无物,道,“我难道真的错了么?”
段行知悲痛欲绝,急忙奔上前去,扯住胡不归空闲的手,喊道,“他是鬼啊,我才是人,我能温暖你,能和你相守百年,他不能的啊。”
胡不归回过身来,低声而坚决地道,“你也知道,知心的人难找,既然我已找到,怎么能放他走?”
胡不归的目光清亮,坚决之意却越来越深,段行知不由便松了手,只是那泪却潸然而下。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却只是一晤,便随了他人去了,为什么老天不让自己早遇见她呢?
及至步到厅外,林少卿忽然转向另一边,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瞧一眼。”
“好!”胡不归低低地应了声,两眼只直直地看着林少卿,眼里的欢喜几乎满地要溢出来。
林少卿带她去的便是后院的荷塘。
冬天的荷塘分外萧瑟,水面上结着薄薄的一层浮冰,水下败叶堆积。
林少卿却甚是高兴,道,“你看这荷塘,当年无比美丽,我们最爱在夏天到这里玩耍,到明年夏天大概依旧能繁花似锦,我们明年来看可好?”
转脸去看胡不归,她却一脸狐疑,认真地道,“我们最爱这里么?我们何时来过?”
林少卿楞了一楞,眼神便有些悲哀,道,“你又不记得了么?你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么?”
胡不归摇了摇头,便低下头去,脸上神色不定。
林少卿却又笑着抚了抚她的头发,道,“不怕,以后有的是时机,你总会慢慢记起的。”
待两人走到府外,林宝忽至后面奔了出来,高声叫嚷着,“少爷,你别弃了我去,我总要跟着你的。”
说话间已到两人跟着,林少卿苦笑着道,“林宝,你已知我不是人,怎么能再跟着我?”
林宝哽咽着,“少爷,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管你是人是鬼。以后总要有人照顾你和胡小姐的,就留着我吧。”
“原本让你跟着我去投胎,是有事要拜托你,现在看来,却不必了,你还是自去吧。”
林宝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少爷,我林宝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只能随着少爷了。”
胡不归终于不忍心,出言道,“就带着林宝吧。”
林少卿无奈,终于点了点头。
林宝忽又自身后解下一个长条包袱来,递给了胡不归,道,“这是小段王爷要我捎给你的,要我一定交到小姐手中。”
林少卿探看了一下,问道,“这是什么?”
胡不归神色不动,接了过来却不打开,淡淡道,“不过是一幅字,昨日我在书房见了,觉得特别好,小段王爷就拿了来送我,真是太客气了。”说罢,便携了在手里,拉着林少卿往外走。
“我们往哪里去好?”
“我们便四处走走吧,觉得什么地方好,便呆段日子,然后继续走,可好?”胡不归抬眼望着林少卿,林少卿欣喜地点了点头。
林宝心里有点沉重,呆呆地跟在后面。
眼见着便春暖花开了,三人行到扬州的时候,桃花已经开得很艳。
扬州城自古便富有盛名,是出了名的繁华富庶之地,处处莺歌燕舞,让人流连忘返。
胡不归一路喜气洋洋,容光焕发之下,便似年轻了十岁,又回到少女时代。
林少卿的眼里也全是胡不归,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抬足,都让他从心里生出欢喜来。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果然是繁华,这么多铺子,怕是天下所有事物都有的卖吧?”胡不归语笑嫣然,手拎着一串玲珑剔透的翡翠珠子瞅着林少卿。
林少卿噗嗤一笑,便招呼林宝过来付银子,却又把嘴凑到胡不归耳边,悄声道,“你这般的美人便没得卖,数遍扬州城,也没人及得上你美了。”
胡不归却红了脸,一抹绯红上了脸,更显得肤若凝脂,神采照人。
林少卿不由痴了,楞楞地望着,嘴里低低吐出两字,“朱纱!”
胡不归的眼神一滞,瞬间便又是明艳的笑脸,柔声道,“怎么忽然想起我的痣来了?”说罢便举起手来,手腕上的朱砂痣红得耀眼,直刺进林少卿的心里去。
“走吧!这里这么多好看好玩的,我们别漏了才好。”温暖的手牵了林少卿便走,林少卿愣怔地跟在后面。
这一日几乎走遍了扬州的大街小巷,胡不归兴致很高,见到什么物事都觉得很希奇。
林少卿只笑吟吟地看着她,见她看中什么便唤林宝付钱。倒是林宝叫苦不迭,手里提了一大堆东西,傍晚找到客栈歇息的时候坐下就不肯再站起来。
林少卿见他一副疲累的样子,便笑着自己去找掌柜要房间,正欲开口要三间房,胡不归忽然走上前来,轻靠在他身边,说道,“掌柜的,我们要两间房。”
林少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胡不归脸色微红,继续道,“我和相公要一间上房,林宝要不要上房呢?”
林宝在后边听得真切,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一路行来,林少卿和胡不归虽然态度亲昵,却从来是以礼相待,至晚间两人必定分房而卧,怎么今日忽然只要一间房了?“我用不着上房,随便住什么地方都可以。”
林少卿愣怔间,掌柜的已经喊了小二来送他们去房间。林少卿摸不着头脑,胡不归却已用力拉着他跟上小二。
进了房间,林宝放下大堆东西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胡不归拴上了门,便又走到床边,摊开被子,放好枕头,转过头来,浅笑盈盈,道,“相公,可要妾身给相公宽衣?”
林少卿心下一片茫然,推开了胡不归的手,缓缓道,“我是鬼,你忘了么?我会伤了你的。”
“在我眼里,你便是我相公,是人是鬼,有什么相干?”胡不归的眼里却是一片坚决之色。
“不!”这个字,林少卿说得分外艰难,“原本你愿意跟着我,我已是不忍心,你仍有大好青春年华,我却是已死之人,我们根本没有以后。”
“我不早说了,有一日便一日好了。”
“你可想过,你会慢慢老去,我却永远是这样子?”林少卿心里哀痛之极,这一切缘由后果他早已想过千遍万遍,却总不忍心让胡不归离开,自己早已是孤魂野鬼,怎么能这么自私地拖累她?
“我不怕老去,我只怕你不在,我只怕只剩我一人在无边的黑暗里。”胡不归哀哀地看着林少卿,一行清泪缓缓而下。
林少卿终于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胡不归,胸口传来阵阵暖意,几乎让他有一种错觉——他依旧便在当年,怀里的便是朱纱,他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的朱纱。
林少卿冰冷的吻落在胡不归眼上、唇上,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颤抖,她曾经失去他,如今她再也不肯放手,抓得一日便是一日,那怕青春不再。
……
胡不归是被冻醒的,身边仿佛放着块万年寒冰,她一整夜都觉得冷。及至清晨睁开眼睛,却见林少卿撑着胳膊,哀痛地望着她。胡不归努力展现一个微笑,道,“怎么了?”
却见林少卿捞起一缕白发,惨然道,“你的头发……”
胡不归心里猛地一惊,再仔细一看,这三千白发竟然是自己的?怎么会这样?“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么?”她的声音却出奇得镇定。
林少卿坐起身子,取过衣裳慢慢穿上,道,“我们不可再在一起,你会老得越来越快的,我不愿看你那样。”
胡不归伸过手去,死死拽住,道,“不,就算只有三天可活,我也要与你在一起,我不肯放。”她缓缓坐起,取过林少卿一缕黑发,又扯过一缕自己的白发,纤手一绕,便打了一个结,拼命忍住自己的泪水,微笑着抬头道,“不离不弃。”
林少卿的眼里全是怜惜之色,缓缓把她拥入怀里,嘴里喃喃道,“朱纱,朱纱!”只是这名字一出口,胡不归忽然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