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皇歌》门掩黄昏

2、重生

　　再次醒来，又回到我翡怡楼里的床上，有雨砚的脸，有妈妈的脸，还有许多个姐妹的脸。
　　我还没死？！
　　我忽然又嗅到了那股我本来喜欢的桂花味，我惊叫起来，拼命推打着众人，接着又晕过去，直到雨砚换了檀香的味道，我才渐渐安定下来，妈妈只口不提那个事，整个楼里的人也不再提，而我也努力地忘记，甚至连我自己都以为我忘记，直到一天，两个小丫环站在走廊上低语，我才知道，那事情已经随我的生命烙在一起，我无法驱除的阴影，也就在那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人丑恶的被青衣男子击杀的男人，竟然属于皇族！
　　——炜王爷。

　　这次的不幸似乎对我的艳名有了削减，甚至有官府的人查被杀案查到我头上，但我坚持被杀手打晕，什么也没看到。在妈妈的大力鼓吹之下，不怕死的男人又如蜂般聚集，妈妈依旧艳腻地穿梭于宾客之间，依旧浅语高声地为我争价，依旧把我推到众男人前标榜着她塑造这样一个我的功绩，而我，也依旧面无表情地机械弹琴，只是那琴声里，洇透了我对回归自由的渴望，洇透一个身为妓女无法改变命运的低叹。
　　直到妈妈说，孙公子要为我赎身，娶我为第四位侍妾。
　　我认了，这是我的命运，就如那天经历的无助与耻辱，我没有改变的权利，我是一只妈妈从茧中孵出的蝶，与金钱的等量交换下，为她创造更多的财富。而更多的姐妹忌妒我或是羡慕我。是的，或许这真的足以让我羡慕，能有一个据说貌比潘安的少年公子为我赎身，而且是完壁之身，从此锦衣玉食，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的呢？
　　可是，他爱我吗？爱我的心，或是爱我的美丽？
　　我又激零零打个寒颤。

　　雨拼命的下。
　　是老天感知了我的痛苦，为了我泣么？
　　几近天明，通霄达旦的歌舞终于散去，挥开粉腻的脂味，避开客人的纠缠，恍惚间，我走出悲怡楼，向着那莽莽苍苍的雨雾深处走去，雨冷冷的打在我身上，一如我冷冷的心。
　　妈妈，这个对我来说有重生之恩的女人，现在又要把我卖给一个纨绔子弟，对她而言，我只是一个奇货可居的商品。
　　明天！明天我就要去孙公子的家里了！做一个金丝鸟般没有自由的宠物！不！我轻轻地呻吟，不……为什么？为什么我注定了是这样一个命运？为什么我注定是将成为别人的玩物？当我年华老去，红颜郁伤的时候，我将失去宠物的资格，被我的主人打入万劫不复的冷宫！
　　我仅仅是一个花瓶而已，一个会随着岁月褪色的花瓶。
　　泪从我的眼眶里涌出来，混和着雨水流到下巴，又流到我的胸口。
　　“啊－－”我发疯似地大叫，一道闪电挟着雷声，把我渺小的声音掩盖了，我无力地倒在石阶上，瞪着黑沉沉的天，任由雨水滴上我的眼睛。
　　忽然间，有什么异样的声音传来，终于把我的心从黑暗深处拉了一把，我意识到我的失态，转过头来。
　　两个人影从黑暗处跑过来，隐约中，一男一女在纠缠着什么，当男人想拉住女人的手臂，，女人挡脱束缚，如仙子般飘飞，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一阵风吹来，心和身都冷如冰冻，该是去换套干净衣服的时候了。我挣扎着站起来，湿衣服裹得我动不了，脚下一滑，竟然从石阶滚落，跌到大街上，狼狈至极，我挣扎着站起来，仿佛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狠狠地，用力地标立如杆，转过头，却看到那男人站在雨中，视线透过茫茫雨雾看来。
　　或许是他的样子刺激了我，忽然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恨意主宰了我，我忽然失控大叫着：“看什么！没见过女人吗？！”
　　他没有动，石雕般保持着原姿势，我瞪视着他，如瞪视着那些主宰我命运的恶魔，我骂：“看什么看！魔鬼，你们男人全是自以为是的魔鬼！”我刚刚站直腰，突然间那石雕的男子大踏走过来，我被一种危险感笼罩了。
　　那男子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一张脸凑到我的脸旁，我几乎被他逼得窒息，只得努力仰着贴着墙壁，想让自己离他远一点。
　　“你敢说我没见过女人？！你敢说我是魔鬼？！”他沙哑地说着，伸出两手置在我的肩旁，把我困在他设置好的圈套内，虽然他说得十分平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可是我心里的危机感更重了，我不由得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后悔。
　　我为什么要那样说？点燃了一个爆炸？
　　半空中再次闪电，光芒划过，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极俊美又揉和着阴郁的脸庞，鼻梁如用大理石雕琢而出，唇因为愤怒而紧紧抿着。
　　我嗅到了一股松子的清香味，一如他这个人，挺拨的味道，在我没有回味过来，一张唇霸道地吻上我，他口中的酒味氤氲在我的鼻前，我无法呼吸，头晕目眩。我想推开他，想避开他，却无能为力，在他的吻下，我化面了泥水，依在身后的墙上，更是依在他的怀里。至此，从妓院中长大的我才真正尝到了吻的味道。一如幼狮尝到血味，就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忽然一把抱起了我，我无力地攀着他粗大的颈，如没有骨头的藤，须借一棵树才能站立。
　　“你……你要抱我去哪……”我又怕起来，对我而言，他是危险和恐怖的。
　　“去房间里……”我一个激零，突然清醒过来，他要把我抱到房间里，要和我……
　　“不不！”我叫起来。
　　“你没有反抗的权利！”他低语，更像一只向往鲜血的狮，恣意狂洒着他的放肆。
　　我刚想说什么，忽然妈妈的话又在我的心里过了一遍。明天，明天我就要成为孙公子的侍妾。不！我心里狂叫，不！我要改变我自己的命运！我忽然发狂了，没有再反抗，心里忽然升起复仇的快感。我要把我的贞洁抛掉！让那些可恶的人全都失望！孙公子想要我的初夜？我就要他要吧！看他发现我不是完璧之身时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我把他的颈拥得更紧。
　　蓦然，我的身子被重重抛在柔软的床上。我睁开眼睛，看到一间极陌生的卧房。只看牙床的雕工和被褥刺绣，我就知道非大富之家莫属。
　　我冷笑着，我的心有着撕裂边的痛苦，可笑么？我的贞洁，就这样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个我认为是我报复工具的男人！
　　只是……只是……倒底他是工具，还是我？我闭上眼睛，一任心里的痛苦漫延成河。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再睁开眼睛时，我发现他竟然扯着自己的头发，低低地蹲在我的前面。
　　“你……你为情所苦？”我轻轻地问，想起那个在雨雾中如仙般逝去的白衣女孩，若有所悟。当我把别人当成工具，我也成为了工具，他或许也要需要借助工具来忘掉痛苦吧？
　　他蓦然抬起头来，瞪着我，像极了一个被捅破谎言而恼羞成怒的小孩，愤恨、彷徨、迷茫、忧伤和怒意。
　　我忽然狂笑，果然，这场毫无预兆的游戏里，我们谁都是玩家，又谁都是工具！
　　在我的狂笑声中，他终于没有侵犯我，两个人如疯了一般，吼叫出自己的疼痛。
　　在视线中，他那无助、痛苦、迷茫的样子，忽然间就印在我的心灵最底层，忽然间就让我泪水狂涌。
　　他低吼着野兽般窜出房间。
　　当房间里的桂花燃香燃尽，我的泪水风干了。桂花味呵，一痛苦，一种回忆，现在，又多了种相怜。走出房间，我逛了这大园子一遍，一个人都没有，这园子似乎除了他就没有别的人。我终于找到大门，走出去，对面竟然就是妓院翡怡楼！再回首，那大门上挂着古色古香的三个字－－无晴居。
　　无晴居？我喃喃念着，向翡怡楼走去。无晴居？无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