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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05-07】心寮之旅 觉醒的异乡 ...

  •   红心迷宫比我想象的更……修剪整齐。

      是的,修剪整齐。
      那些比人还高的绿色灌木被裁成规整的几何形状——立方体、球体、金字塔,沿着白色碎石小路两侧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黑色铸铁路灯,灯罩是心形的,透出的却是冷白色的光。

      没有疯帽匠,没有三月野兔,没有那些我预想中的疯癫,而只有安静和秩序。

      这倒是和里德尔给人的第一印象对上了。

      心形项/圈,既是里德尔魔法的具象化,也是他性格的隐喻——束缚但不伤害,在他精神状态稳定的情况下犯错是可以周旋的。

      通过格里姆的遭遇、自己的分析、卢克的建议、威尔的提醒,我能拼凑出里德尔的核心性格:讲规矩到近乎刻板的人。

      他会百忙之中抽空来找主角我——责任心强;
      他只会“处理首恶”,不会追着主人跑——讲规矩;
      他封禁格里姆的魔法后就走,连口信都不留——干脆利落;
      他会“等”,等我去解释去处理,但拖久了会觉得你不尊重他——尊重流程,重视礼仪。

      这些碎片拼出的里德尔,是一个“讲规矩”的人。他不凶,但不好相处;他不追责,但也不会放过责任。他的“等”,既是给对方的空间,也是对自己的要求——他不愿意在开学第一天追着其他寮的新生跑,“那不符合他的美学”。

      卢克确实是个很敏锐的人。“美学”这个词用得好。
      结合我预言到的灾难,里德尔的行为逻辑,很大程度上是“美学”驱动的——也就是原生家庭的熏陶和红心女王熏的影响揉杂的他的逻辑底色。

      他在不违反规则的情况下待人无比亲切,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但问题是因为对恪守规则的严苛态度,没有人会想对他提要求。

      所以面见里德尔时,我穿着毒寮寮服。
      一是委婉地提醒他我是其他寮的寮生,把我扣下来并不礼貌,“看在威尔的面上,请放宽标准”。
      二是我原来穿着的衣服不适合道歉这种场合,刷新在我身上的式典服也不搭配除重要典礼以外的情景,里德尔八成很在意这个。
      三是式典服并不方便逃跑,也不如法式风格的寮服那样适合改制成女款。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会“不够正式”,不能给人以“我很真诚”的感觉。

      我做足了准备,可是具体面见“红心女王”时,还是让我有些吃惊,只因“她”身边没有扑克兵环绕。

      “红心女王”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中央,背对着我。
      他身形瘦削,兀自忙碌的样子像一棵松柏,孤独但不荒凉。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色寮服,领结系得端正,袍角垂落的角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红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不是格里姆说的“番茄”的颜色,更像是熟透的石榴籽那种真红。

      我应该惊讶格里姆竟然会关注他的发色吗?他的锚点明明是他心形的呆毛啊,这个应该更容易被注意到吧。

      我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他在看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左侧的灌木丛里,有一根枝条长得稍微冒出了头,比周围的同伴高了大约两寸。

      里德尔抬起手。他钢笔上的宝石闪烁了一下。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他只是抬起手,那根冒头的枝条就像被无形的剪刀修剪,齐刷刷地矮了下去,和周围的灌木严丝合缝地对齐。

      他收回手,转过身。
      “来了。”

      这不是问句。

      作为红心女王的对照组,里德尔比我预想的年轻得多,同时清秀得几乎可以用“精致”来形容——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像是素描课上老师反复修改过的范本,下颌的弧度收得干净利落,是个标准的俊朗的美少年。

      他偏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
      没有敌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你,等你说你该说的话。

      他比我高不了多少,踩着小高跟也没让我觉得“他是我的前辈”。但那个高度差完全没有削弱他身上的“威严”——那种不需要拔高声调、不需要皱眉瞪眼的,仅仅是因为“他是他”而产生的压迫感。

      我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标准的社交距离,不近不远。

      然后我躬身行礼——不是之前对校长那种九十度的恭敬,而是微微欠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的那种,介于正式与随意之间。
      “星合灯里,毒寮一年级新生。为我的使魔在开学典礼上的失礼,来向您道歉。”

      我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睛。

      他干净的眼睛有了“波动”,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时那一声闷响。不张扬,但清晰。
      “暗之镜虽然没报你的名字,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使魔的魔力暴走,虚弱了好一会儿,主人却没被波及——你反应很快。”

      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试探?

      我选择当夸奖收下。

      “谢谢寮长。”我说,“但使魔失礼是事实。无论它是有意还是无意,给仪式造成了混乱,给您和全寮的寮生添了麻烦,这是我的责任。”

      里德尔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幅度很小,但我捕捉到了。

      “责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讽刺,“你知道大部分新生遇到这种事会怎么说吗?”

      我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我的错’,‘是猫干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一个一个数出来,每说一个就用指尖点一下,“你不说这些。”
      他停顿了一下,审视着我。

      这不是对峙,这是审判。
      这就是蔷薇之君:法庭随时开办,他是王者也是法官。

      “因为那些话没用。”我说,“事实是猫是我的,它闯了祸,我来道歉。至于原因——您已经处理过它了,说明您也认可它是‘首恶’。我来,是为我没有管好它道歉,不是替它求情。”

      不过如果不是因为我害它背锅,我也不会来替它道歉。
      它本身就是个会惹事生非的性格,我可从没指点它强行打开棺材门、威逼它吃有问题的罐头和贴脸蛐蛐寮长的发色。

      里德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个弧度太浅,浅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你说话很有意思。”他说。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对我说这句话了。第一个是威尔。

      “知道为什么我封它的魔法,没找你吗?”

      “因为您讲规矩。”我说,“而且您知道,如果我有诚意,会自己来。”

      里德尔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格外生动——因为那张脸太安静了,稍微一点波动都会显得突出。

      “你打听过我?”

      “不算打听。”我说,“观察。”

      “观察什么?”

      “您处理骚乱时的反应。您‘只杀首恶’的方式。您给我留出时间,却没有留口信。”我一条一条数出来,“拼起来,就是一个讲规矩的人。对讲规矩的人,按规矩办事就是最大的尊重。”

      里德尔听着,没有打断。
      等我说完,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观察得很细。”他说,“但有一点你观察错了。我不是‘讲规矩’。我是‘守规矩’。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遵守它。”

      这个区分很有意思。

      “所以你不用猜我是什么样的人。”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只需要知道——在红心迷宫,规矩就是规矩。出了迷宫,也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根被修剪过的枝条安静地待在原地,和其他枝条齐平,整整齐齐,和他一样正经庄重地□□着。

      我懂了。

      他不是规则的制定者,他是规则的守护者。这比“讲规矩”更彻底——因为制定规则的人可以改规则,守护规则的人只会执行它。

      “明白了。”我说,“那么,按规矩,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你已经做了。”里德尔表现得比我想象中的还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来道歉,说明来意,承担该承担的。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只猫——下次来见我时,我就解除魔法。让它长点记性,别参加祭典,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发轰动,别在公共场合乱说话。”

      我点头:“我会的。”

      “嗯。”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该结束了。
      但我没有立刻走。

      里德尔也没有立刻转身。

      我们就这么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隔着几步远,路灯的冷白色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里德尔开口了。
      “你是女生。”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毒寮只有你一个女生。……不,夜鸦学院只有你一个女生。”

      “是。”

      他沉默了一秒。
      “寮长给你单独安排了房间?”

      “是。”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就好。”他说,“毒寮虽然……”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张扬,但威尔前辈在护着自己人这件事上,从不出错。”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威尔,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确认我的处境,确认我有没有被妥善安置。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意外。

      里德尔……在关心我?

      不,不是“关心”。是“确认”。确认规则被遵守了——在男校的女生应该有单独的房间,这个规则是否被执行了。

      对他来说,这可能只是“守规矩”的一部分。但对被确认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种……安全感。

      “谢谢寮长。”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谢什么?”

      “谢您确认规则被遵守了。”

      里德尔的表情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弯了弯嘴角,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笑容非常天真无邪。

      “你确实很有意思。”他说,“……已经到饭点了,而你又穿着正装,不如来参加我们寮内的欢迎派对吧?”

      我想了想,没有拒绝的理由,加上威尔那边也知道了我会晚归,所以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
      某种意义上,里德尔确实是个让人不想接近的人。

      凭心而论,他对我很亲切。因为我是别寮寮生,所以他没想用红心法律压我,只是用规则之法来说教,没怎么冷脸对我,还邀请我一个外人参加寮内的聚会。

      但我并不想收回自己的判断。
      我讲话难听。他确实很“神经质”,严重到了让人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没有贬义的意思,只是想说他在一些影响下变得很偏执,偏执到了可怜的地步,偏执到了毕业晚会上无人愿意给他写贺卡都可能让人理解的地步。

      我不是恶意揣测。
      ——负责接待我的心寮三把手,在看到我想吃挞后焦急地阻止了我。理由很荒唐,他不想让我被里德尔砍头,因为红心法律第89条明确规定“未经女王允许不得擅自吃掉挞”。

      我感到疑惑:“既然不能随便吃,那为什么要在欢迎会上放它?”

      “挞是很常见的甜点,而且我们的副寮长很擅长做这些小玩意儿,不给新生尝尝,就可惜了。”
      橙发的青年笑眯眯地说:“嘛嘛,不用着急吃挞,等里德尔宣布完,大家就可以自在地吃吃喝喝啦。根据法律规定,欢迎会上要提供肉派当主菜,如果你真的很饿的话,不如就吃点肉派吧,垫垫肚子。……”除了提醒我时太过慌张用了本音以外,其余时间一直夹着嗓子说话的凯特说完,给我比了个wink。

      为了化解冷场的氛围,并让我放松下来,凯特端来一个盛着肉派的盘子。他的另一只手晃了晃番茄酱,表示自己时刻准备着为我服务:
      “呐呐,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图案,凯君基本上都能满足你哦。”

      我理解了。
      里德尔太不圆滑,法律本就琐碎,没有规律、难记忆,他还用一种严格甚至严苛的态度处置“犯法”的寮生。

      要知道凯特可是亲眼看见里德尔领着我参加派对,并告诉我不需拘束的啊,这样都不能算“女王同意参加者吃挞”吗?
      凯特的谨慎让我觉得在日常生活里,里德尔肯定也会做出很多“左右脑互搏”的事情。

      ……怪不得他是孤家寡人呢,心高气傲的男高是不能接受自己和一个莫名其妙的定时炸/弹相处的。

      我回忆和里德尔的对话,想起了他说过的一些奇怪的点。

      “我想要你脸上的图案。……顺带,我想问:你们寮生脸上的图案指代的是扑克牌的花色吗?”

      “对哦,很有趣吧!”凯特以为我被心寮的“严谨”吓唬住了,就开玩笑说,“【迎接新同伴的日子必须以红白交互的蔷薇装饰。】……这条也很有趣哦!”

      说着,凯特掏出了自己扑克牌风格的手机,很自来熟地要给我展示一些“有趣”的照片。

      ……一点都不有趣。
      凯特用番茄酱在凹凸不平的面皮上画方块的样子熟练得让人心疼。这华丽的眼妆估摸着和身份证一样重要,恐怕寮生每天都要画一次,很难想象抽中了梅花花色的寮生要怎么活。

      我直截了当地对凯特说:“请问你有红心法律的原件吗,我自己对照着看。我胆子小,不想惹事。”

      我猜测所谓的法律一定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这么大体量的文件需要面对面快传。我以为我要解释我没带手机,谢绝凯特的好友申请之类的,可他只是递给我一套仿佛寮生代代相传的、包了浆的文件,让我浏览。

      来不及吐槽什么了,我过了一遍文件,记住了内容,然后把它还回去了。

      ……这个内容真的有够离谱的。
      “祭典场所不得带猫进入”,也就是说,就算格里姆什么也没做,只要它出现在开学典礼上,里德尔就会不快。而加上它不懂收敛的性格,与里德尔对上,无论它有没有闯祸,它都会有概率被砍头。
      而且,如果不是我恰好穿了正装,就算我苦苦哀求,里德尔也不会让我参加派对。因为“派对当天必须身穿正式服装”。

      凯特不知道我过目不忘+阅读速度惊人,大概是以为我嫌条目太多不想看吧,悻悻然地笑了笑。
      为了转移话题,他特别突兀但言辞恳切地询问我不能给我拍张照、再发到Magicame(一种类似于推特的社交媒体)上。

      凯特掏出手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来来来,笑一个——不对,不用刻意笑,就刚才那种表情就很好!”他举着手机,歪着头从取景框里看我,“夜鸦新生里唯一的女生,还是毒寮的美人胚子,这个标题发出去肯定能火!”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刻意摆姿势。

      镜头对准我的瞬间,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好了好了!”凯特低头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超——好看!果然长得好看怎么拍都好看!我能发Magicame吗?就发一张,不露正脸的也行!”

      “随你。”我说。

      “太好了!”他飞快地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等会儿记得看哦,凯君的拍照技术可是公认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旁的桌上。

      那里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挞。金黄色的蛋液,焦糖色的表面,点缀着几颗覆盆子,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可以吃挞啰∽”他用撒娇般的口吻说,“哎呀,刚才里德尔寮长在群里都宣布开始了,当然可以吃了!”他伸手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来来来,尝尝看,这是副寮长的手艺,超——好吃的!”

      我低头看着那盘挞。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凯特。

      他的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我是好人快来相信我”的气场。

      但他的手——
      他推盘子的时候,用的是指尖。尽量少接触的那种推法。

      而且盘子被推到我这边之后,他的手就迅速缩了回去,垂在身侧,没有任何要拿一块自己吃的迹象。

      “你不吃吗?”我问。

      “我?”他眨眨眼,“我吃过了呀,刚才在后厨偷吃了好几块呢!”

      说谎。

      不是因为他眨眼的频率——那个太明显了,真正的说谎高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是因为他的目光。

      他说“偷吃”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盘挞,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那个目光里没有馋,只有……警惕?或者说,抗拒?

      “凯特学长。”

      “嗯?”

      “我想听听更多关于里德尔寮长的事情。……抱歉,我不是想吵架,也没有质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和他相处会很累,听描述他很容易暴怒,但我又觉得他很安静。……也不能说和他相处会很累吧,我只是很好奇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的前辈说过,他是个很好的人、但让人不想亲近……”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预备套取情报。

      我装出来的局促不安没有让凯特不快。他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太极拳:“嘛嘛,凯君只是女王的扑克兵,是不能随意谈论寮长的……别害怕里德尔君啦,他很认真很努力,和你一样都是很乖巧很沉静、偶尔会有些好奇心的好孩子……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眨了眨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地提问:“你讨厌甜食?”

      他的笑容顿住了。
      不是垮掉,不是消失,就是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然后他笑得更灿烂了。
      “怎么会!凯君最喜欢甜食了!你看我这张脸,像是讨厌甜食的人吗?”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脸,“甜食党认证!如假包换!”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确实很适合“甜食党”这个人设——他阳光开朗的笑容,看起来就应该捧着奶茶吃着小蛋糕。
      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没有碰任何东西。

      “请不要介意,我只是随口一提,想转移话题……我刚才没有质疑里德尔寮长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我很尊敬这种能把身边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我垂下眼睛,看他笑着说没关系。

      “那这块给你。”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还不饿。”

      凯特的表情又僵了一下。
      “不用不用!你吃你吃!”他赶紧把盘子推回来,“这是给你准备的,我怎么好意思——”

      “我不吃甜食。”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

      凯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问:“……一点也不吃?”

      “一点也不。”

      他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察觉。

      但我知道,我刚才的猜测是对的。

      凯特·戴蒙德,心寮的三把手,负责接待新生的“阳光学长”,讨厌甜食。
      但他不能说。

      因为心寮的派对上有挞,因为副寮长擅长做这些并为此付出了心血,因为“给新生尝尝”是规矩——或者说,是惯例。他作为接待者,必须表现得喜欢,必须热情地推荐,必须让新生觉得“心寮的东西很好吃”。
      所以他刚才在后厨不可能偷吃,只能是在躲。所以他推盘子的时候只用指尖,所以他的手一直垂在身侧。

      他现在的窘迫不是因为被外人看见了“自己不吃自家卖的葡萄”,而是怕被发现自己不喜欢某样东西,怕被问“为什么不喜欢”。

      我看着那盘被推到窗边又被端回来的挞,又看看凯特那张挂着营业式笑容的脸。

      *
      欢迎会开始前,红心迷宫比白天更安静。
      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是有人、但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

      为了不让我扫兴,凯特因为我表现出来的对里德尔的在意,决定带我观看他的审判。

      我跟着凯特穿过迷宫时,看见那些白色碎石路两侧的灌木依旧修剪得一丝不苟,球形、立方体、金字塔,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沉默的卫兵。
      每隔十步的心形路灯已经亮起,冷白色的光把那些几何形状的影子拉得很长。

      凯特走在我前面半步,脚步比白天轻快了些,但那种营业式的灿烂笑容还挂在脸上——只是这一次,我能看出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点真实的紧张。

      “快开始了快开始了,”他回头对我眨眨眼,“等会儿你站远点看,别出声。里德尔君处理事情的时候,外人最好不要打扰。”

      我点点头。
      他带我走到一个拐角,指了指前方。

      十字路口中央,里德尔站在那里。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态——背对着我们,白色的寮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红色的头发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他面前站着五六个寮生,有二年级的,也有三年级的,规规矩矩地排成一列,双手垂在身侧,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没有人说话。
      里德尔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那个动作很慢,慢到我能看见最左边那个二年级生的喉结动了动——他在咽口水。

      然后里德尔开口了:
      “第二排,左数第三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过于安静的迷宫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锋划过丝绸。

      队列里一个三年级生往前迈了一步。

      “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里德尔说,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一张羊皮纸,大概是报告,“你在魔药课学堂走廊上,撞翻了三年级的魔药材料箱。”

      那个三年级生的脸瞬间白了。

      “我——那是——是他突然——”

      “我让你说话了吗?”

      安静。

      那个三年级生把嘴闭上,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白。

      里德尔终于抬起眼睛,看着他。

      “走廊右侧通行,魔药课学堂门前往左让行,”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课文,“你从右侧过来,对方从左侧过来,你往左让,他往右让,你们撞在一起——谁的问题?”

      那个三年级生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在你让行之前已经让了。你看到了,但你没停。”里德尔顿了顿,“你撞上去,是因为你以为他会让你。”

      沉默。

      “你以为?”

      那个三年级生的头低下去。

      里德尔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口袋。

      “三条。”他说,“一,赔偿材料损失。二,走廊让行规则抄五十遍,明天早餐前交。三——”

      他顿了顿。

      那个三年级生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恐惧。

      他的反应愉悦到了严格的法官。
      “三,你欠他一个人情。”里德尔说,下巴点了点队列里的另一个人——大概是那个被撞的倒霉蛋,“什么时候还,他定。还不完,你记着。”

      那个三年级生愣住了。

      队列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里德尔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面向队列。

      “下一个。”

      一个二年级生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脸也白,但眼神比刚才那个稳一点。

      “你昨天在食堂,”里德尔说,这次没有看报告,直接看着他的眼睛,“把肉派给了新生,自己只吃蔬菜。”

      那个二年级生愣了一下。

      “……是。”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新生说他喜欢吃肉派,但那天肉派限量,一人一份。我就把我的给他了。”

      里德尔看着他。
      那个二年级生被看得有点不安,但没有躲开视线。

      里德尔说:“食堂用餐,不得浪费食物。你把肉派给别人,自己吃蔬菜——你吃饱了吗?”

      “……饱了。”

      “真的?”

      “……真的。”

      里德尔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那个二年级生又愣了一下。

      “……就、就这样?”

      “就这样。”

      “可是——可是我违反了——”

      “你没有违反。”里德尔打断他,“‘不得浪费’,不是‘必须吃完自己的’。你把食物给了别人,别人吃了,没有浪费。你自己选择吃蔬菜,蔬菜也是食物,吃饱了就不算违反。”

      那个二年级生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队列里有人小声说:“还有这种操作……”
      里德尔的目光扫过去,那个声音立刻消失。

      他转向队列。
      “还有什么问题?”

      沉默。

      “那就继续。”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另一张羊皮纸。
      ……

      我站在拐角处,看着这一切。

      里德尔无比重视规则。
      【规则】分为「法律」和「礼仪」。里德尔只会用训斥的方式来教育在公共场合大声喧闹的寮生,但却会“不知分寸”地处置没有在对的时间使用正确墨水的违法者。

      我相信他是个值得被敬爱的领导者,因为他切实能公正地给予每一位同伴庇护和引导。但我依然不会撤回觉得他不好相处的判断,因为他对违反那些诡异的法律的人的惩罚太过严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把810条无联系的法律都背得滚瓜烂熟的。
      这些法律毫无意义。对其他人无法造成影响、道德无法规劝其人而只能靠“不想被罚”的得过且过心理约束,如果统治者较真,定然会被反噬。

      凯特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怎么样?”

      我想了想。
      “他有意思。”我说。

      凯特笑了。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营业式的灿烂,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对吧?”他压低声音,“他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很可怕,但其实……其实他记得每个人,记得每件事。谁犯了什么错,谁做了什么好事,他都知道。你以为他是在训人,其实他是在——怎么说呢——他是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整理。”我说。

      “对,整理!”凯特的眼睛亮了,“就像他修剪那些灌木一样。把长出来的修掉,把歪掉的扶正,让一切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我看着他。

      “你好像很了解他。”

      凯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有点复杂。

      “我在心寮两年了,现在已经三年级了。”他说,“前寮长管理得很宽松,所以我的第一年过得很舒服。……一开始我也怕他,后来慢慢发现……他其实不难懂。你只要按规矩来,他就不会为难你。寮生不违反寮规的时候意外地好说话。而且——”
      他顿了顿,起强调作用:“而且他真的很公平。”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个十字路口。

      队列还在继续。里德尔一个一个地处理,有训斥,有惩罚,有警告,但也有刚才那种“这不算违反”的裁定。
      每一个案子,他都说得清清楚楚,为什么罚,罚什么,依据哪条法律——就算被罚的人,听完之后也只能点头。

      没有人不服。
      或者说,没有人敢不服。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当那个被罚赔偿的三年级生转身走回队列时,他的表情不是那种“我恨死他了”的阴沉。他低着头,但嘴角抿着,像是在想什么。旁边的另一个寮生拍了拍他的肩,他抬起头,对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我被欺负了”的表情。
      那是……“我认了”的表情。

      而那个被夸“没有违反”的二年级生,走回队列时脚步都是飘的。他旁边的人偷偷对他竖起大拇指,他赶紧压下去,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里德尔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这些。

      但我看见了。

      凯特也看见了。
      他又凑过来,声音更低了:“你知道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等着他说。

      “不是整个寮里只有他能背下所有法律,——虽然这些也很厉害。”
      他顿了顿。
      “他最厉害的是,他让所有人知道,规则之下,没有人是特殊的。犯错的人要罚,但罚完了就翻篇。做好事的人要记,但记完了也不多给什么。他对待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一样严格,一样公平。”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所以大家怕他,但大家也信他。”

      我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还在处理下一个案子,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调子。但他面前的寮生站得笔直,听得认真,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在被审判”的严肃。
      不是那种“我在被折磨”的恐惧,而是那种“我在接受应有结果”的庄重。

      我想起卢克说过的话。
      “蔷薇之君那个人,不凶,但不好相处。”

      我现在明白了。

      他不是“不好相处”,他是“不能随便相处”。你和他相处,必须按照他的规则来——但只要你按规则来,他就不会为难你。他甚至会记住你的好,会在你犯错的时候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会在你做对的时候点头说“去吧”。

      他不笑,不哄,不亲近。
      但他公正。

      在这个世界上,公正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最后一个寮生处理完,里德尔收起羊皮纸,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队列,扫过每一个站得笔直的人。

      “今晚有欢迎会,”他说,“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该和新认识的同学聊天。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别让我看见谁在走廊上跑。”

      队列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立刻憋住。

      里德尔的目光扫过去,那个笑声的主人赶紧低下头。

      但他没有训斥。
      他只是说:“去吧。”

      说完,他骄傲地挥舞了披风。
      高跟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有规律,和他的话语一样铿锵有力。

      他身后跟随着驯从地跟随着他的、被砍头了的罪人们。

      寮生们鞠了个躬,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白色碎石路上沙沙作响,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直到走出大约二十步,才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被旁边的人戳了一下,又安静了。

      里德尔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

      凯特轻轻推了我一下:“走吧,该我们去准备了。”

      我点点头,转身跟他走。
      我收回目光,跟着凯特往派对会场走去。
      他继续说:“他是真的想把心寮管好,也是真的想让每个人过得好。”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除了守规矩,他什么都不会。

      我听着,没接话。

      凯特叹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个了。”他转过头,对我露出那个熟悉的灿烂笑容,“走吧,带你去看看今晚的挞。特雷君今天做了很多,够你吃的。”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会场。

      里德尔想让一切都整齐。
      但整齐本身,就是最深的孤独。

      *
      凯特以为我leave了,注意力被转移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但他不知道,我这种人对别人的秘密有一种特殊的处理方式——不是拿捏,是记着。记着不是为了用,只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个人。

      比如现在。

      我端起盘子,拿起一块挞。

      凯特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得更灿烂:“哎呀,你不是不吃甜食吗?”

      “我是不怎么喜欢吃。”我说,咬了一口。

      蛋液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挞皮酥脆,覆盆子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感。

      “但这是凯特学长倾情推荐的。”我咽下去,看着他,“就当是支付刚才那张照片的肖像权的报酬了。”

      凯特愣住了。

      他愣住的方式很微妙。
      不是那种“啊?”的夸张反应,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的、短暂的静止。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里面的光闪了闪,像水面被投进一颗小石子。

      然后他笑了。

      这次不是营业式的灿烂,也不是刚才那种放松的、轻轻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你……”他开口,又停住。

      我把剩下的挞吃完,认真地咀嚼,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吃。”我说,“副寮长的手艺确实不错。挞皮酥脆,蛋液甜度刚好,覆盆子也很新鲜。配比很讲究。”

      这是实话。
      无论我对里德尔的“法律”有多少微词,对这个寮的氛围有多少保留看法,但这块挞本身,确实做得无可挑剔。

      凯特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复杂的光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温和的东西。

      “你真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是今天第三次有人这么说了。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说。

      “我知道。”他点点头,“但我是第一个在你吃完东西之后说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绿色眼睛如葡萄一般晶莹剔透。

      他正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很轻的笑。那个笑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也没有刚才那么小心翼翼,就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之间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笑。

      “你真的很厉害。”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出现。
      停顿了一下,心寮的副寮长说:“你知道吗,凯特平时都是哄别人开心的那个,很少被人哄。”

      那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转过头。

      一个青年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轮廓被暖色的灯光勾出一道金边。他穿着和凯特相同制式的白色寮服,但气质完全不同——不是凯特那种活泼的热度,也不是里德尔那种清冷的秩序感,而是一种更温润的东西,像陈年的木头,或者午后阳光下的床单。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刚出炉的甜品。
      我注意到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他并不孱弱。

      “特雷君!”凯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又切换回那种营业式的灿烂,“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后厨忙吗?”

      “忙完了。”特雷走过来,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听说你在这儿接待新生,来看看。”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转向我。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像融化的蜂蜜,温和得几乎没有攻击性。但我知道,能当上副寮长的人,不可能只有温和。

      “你是星合同学吧?”他微微欠身,“我是特雷·克洛弗,心寮副寮长。刚才里德尔在群里说了,今晚有客人。”

      “星合灯里。”我也欠身回礼,“打扰了。”

      “不打扰。”他笑了笑,那个笑和凯特不同,不是灿烂的,而是淡淡的,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难得有外寮的人能受邀参加我们的派对。看来里德尔很高兴。”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已经转向凯特,从托盘上拿起一块挞。
      “凯特。”

      “嗯?”

      “尝尝这个。”

      凯特的表情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间,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他笑了。

      “学长,我刚刚才说在后厨偷吃了好几块,现在又让我吃,你想撑死我啊?”他用那种撒娇般的语气说,但手没有伸出去。

      特雷没有笑。

      他就那么端着那块挞,看着凯特,眼神很平静。
      “你刚才在后厨,”他说,语气也是平静的,“一块都没吃。”

      凯特的笑容凝固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特雷把挞往前递了递。
      “尝尝。”他说,声音更轻了,“你忘了吗?我的魔法可以随时改变食物的味道。有时候你也可以麻烦人。”

      凯特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块挞,又抬头看着特雷,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先是警惕,然后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放松?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的那种放松。
      “这个……”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挞,“不是甜的?”

      “嗯。”特雷点点头,“我俩认识这么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喜欢吃辣的?辛苦你了,这是我特地犒劳你的。”

      凯特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营业,不是掩饰,不是小心翼翼,就是一个单纯的、孩子气的、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开心的笑。

      “好吃。”他说。
      特雷也笑了。“那就好。”他说。

      凯特又吃了几口,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我。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孩子气的笑,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那个……”他开口。

      “我不会说的。”我说。

      “谢谢。”

      “不用。”

      特雷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很敏锐。”他说。

      “还好。”

      “凯特的事,你这么快就发现了?”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从托盘上拿起另一块挞,递给我。
      “尝尝这个。”他说,“正常版的。”

      我接过挞,咬了一口。

      和刚才那块一样,酥脆的挞皮,细腻的蛋液,恰到好处的甜度。

      “很好吃。”我说,是真心的。

      特雷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弯。

      “谢谢。”他说,“你是今天第一个认真夸我手艺的一年级新生。”

      “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在忙着‘遵守规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里德尔太凶了,很少有人能马上适应。宣布开始之后,他们才能开始吃,但吃的时候也在想‘这个合不合规矩’‘那个会不会犯法’。没人真的在品尝。”

      我听着,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谢谢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不是为了自己被夸赞而高兴,而是因为里德尔开心而高兴。

      “不客气。”我说,“是真的好吃。——里德尔有你这样的执事,真是件好事。”

      那么问题来了,有这么个切实担忧他的身边人陪伴在他身边,里德尔为什么开学后不久就精神崩溃了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答案。

      里德尔主持茶会的方式,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站在上首,举杯致词,但不是用那种清冷的嗓音说些“欢迎新成员”之类的场面话。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宣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住:在心寮,我就是法律!扑克兵要绝对服从女王的命令,违规者会被我毫不留情地砍头!——”

      毕竟他是寮长,是“女王”,这种场合理应由他掌控。
      认识他没几个小时的一年级有些不知所措,但他们的学长却毫不羞耻地大声赞颂里德尔的英明神武起来:“寮长万岁!——”

      里德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现场噤若寒蝉。

      “坐。”他说。
      于是所有人坐下。

      “吃。”他说。
      于是所有人开始吃。

      没有祝酒词,没有欢迎辞,甚至没有多余的目光扫视。他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红茶,一块肉派,举止端正得像是在拍礼仪教学片。

      但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

      我坐在凯特帮我安排的位置上——长桌的中段,既不太靠近里德尔,也不太边缘,正好是“客人”该在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二年级生,左边是个低着头猛吃的新生,右边是凯特,他正用那种营业式的灿烂笑容对着所有人,但笑容底下的紧张我能感觉到。

      没有人说话。

      真的,没有人。

      不是那种“大家都在专心吃东西”的安静,而是那种“谁先开口谁就会死”的安静。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咀嚼声被刻意压到最低,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我咬了一口肉派。
      派皮酥脆,肉馅调味恰到好处,能尝出特雷的手艺——但他大概没想到,他精心制作的食物,会在这样一种气氛里被吃掉。

      “那个……”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我侧过头。那个新生——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只受惊的仓鼠——正举着叉子,叉尖上戳着一块派皮,欲言又止。

      “怎么?”凯特迅速接话,声音轻快得像要托住什么即将坠落的东西。

      “这个……很好吃。”新生说,“我想……想问问副寮长,是怎么做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向长桌另一头,用那种刻意轻松的语气喊道:“特雷君——有人夸你的肉派好吃,想问你怎么做的——”

      特雷抬起头。
      他坐在里德尔斜对面,位置比凯特更靠前。听到凯特的话,他微微笑了笑,那个笑温润得像午后阳光。

      “谢谢。”他说,“改天我可以教——”

      “食不言。”

      三个字,轻轻落下。
      像刀。

      特雷的话顿住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份。

      那个新生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继续吃我的肉派。

      不是我不尴尬,是我在观察。
      里德尔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看特雷,没有看那个新生,甚至没有抬眼睛。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但所有人都收到了信息:“食不言”。

      这是规矩吗?红心法律里有这一条?我快速回忆刚才看过的文件——没有。至少在我过目的那部分里,没有规定“用餐时不能说话”。

      那这是什么规矩?他自己的习惯,他被约束到习以为常的规矩。

      我看着里德尔。他端坐在那里,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领结系得一丝不苟,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像。他的表情平静,没有不悦,没有严厉,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但他刚才那句话,把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两度。

      我忽然想起他对我说过的话:“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本来就有的。”
      但他刚才做的,对在场的人来说,分明就是在“定规矩”。

      这个认知让我忍不住叹口气。
      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荒诞。

      他是真心的。
      他是真的认为“食不言”是理所当然的,是每个人都应该遵守的,是不需要写在纸上、不需要宣告、天然就该存在的规矩。
      所以他不会觉得自己在压迫谁,不会觉得自己在制造冷场。他只是在“守规矩”。
      ……只是这个“规矩”,只有他知晓意义。

      我悄悄看了一眼周围。

      那个新生还在低头猛吃,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盘子里。对面的二年级生面无表情地切割着肉派,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作业。凯特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面部肌肉运动,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更远的地方,几个看起来是二年级三年级的寮生,正用眼神交流着什么。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怎么办”的眼神,是“谁来说点什么”的眼神,是“我不敢”的眼神。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没有人敢开口。

      因为里德尔说了“食不言”。
      因为里德尔就是法律。

      我理解了特雷的担忧。

      我咬了一口肉派,慢慢咀嚼。
      特雷的手艺确实很好。肉馅的调味层次丰富,派皮的酥脆度恰到好处,肉汁被完美地锁在里面,每一口都是享受。
      但此刻,这份美味在舌尖上显得格外孤独。

      因为没有人能说“好吃”。没有人能说“这个真不错”。没有人能说“再来一块”。
      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吃,安静地咀嚼,安静地吞咽,安静得像在参加一场无声的仪式。

      我之前不是说“因为对恪守规则的严苛态度,没有人会想对他提要求”吗?
      说得不对。
      不是“没有人会想对他提要求”,是“没有人敢对他有任何期待”。

      因为期待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它需要回应,需要交流,需要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不确定的、充满温度的联系。

      而里德尔的世界里,没有这种联系。

      只有规矩。
      只有法律。

      我放下叉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红茶是温的——不是凉了,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可以慢慢品的温度。特雷连这个都考虑到了,他知道这场茶会会持续很久,所以把红茶控制在不会很快凉掉的温度。

      他想让这场欢迎会顺利进行。他想让新生感受到心寮的温暖。他想让里德尔的“女王”形象不那么可怕,不那么孤独。

      但他做不到。
      因为里德尔坐在那里。

      里德尔坐在那里,规矩就在那里。
      而规矩和温暖,似乎从来都不是同一回事。

      “……”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长桌另一头传来。

      我抬起头。

      是特雷。

      他放下了刀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只是中场休息。

      但他开口了:“里德尔。”
      音节轻轻落下。

      整个房间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感觉到旁边的凯特身体一僵,笑容差点垮掉。对面那个二年级生的叉子停在半空,一动不动。更远处的寮生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一样投向长桌末端。

      里德尔抬起眼睛。
      他看着特雷,没有说话。

      特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红茶的味道怎么样?”特雷问,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聊天气,“这是我新换的茶叶,产自赤龙之国的丘陵地带,比之前那款更清爽一些。如果你觉得合适,以后可以换这款。”

      里德尔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可以。”他说。

      特雷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就是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凯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个气呼得太明显,以至于旁边的几个新生都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又绷起笑容,但这次的笑里多了一点真实的放松。

      那个戴眼镜的新生悄悄抬起头,看了看特雷,又看了看里德尔,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交谈,只是很轻的、试探性的窃窃私语。像冬眠醒来的动物,先探出头,看看外面的温度。

      “这个肉派真的很好吃……”
      “嗯,副寮长的手艺一直很好……”
      “那个挞你尝了吗?”
      “还没,待会儿……”

      声音很轻,很碎,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的。
      但至少,有声音了。

      我看向特雷。

      他已经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吃自己的那份,表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里德尔的方向。

      里德尔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端坐在那里,喝着红茶,姿态端正得像一尊雕像。那张清秀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周围的气场,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像冬天的阳光,虽然冷,但至少有光。

      凯特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特雷君真厉害,对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整个心寮,只有他敢在里德尔说‘食不言’之后开口。”凯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敬佩,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也只有他开口之后,里德尔不会生气。”

      我看着特雷的背影。
      他正低着头吃自己的那份,动作从容,脊背挺直,和周围那些小心翼翼的人完全不同。他不是在“遵守”里德尔的规矩,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和里德尔的规矩共处。

      或者说,他在用自己的存在,给那些规矩开一个口子。
      一个很小的、只容得下一两句“红茶味道怎么样”的口子。

      但就是这个口子,让这个房间不至于窒息。

      “他很在乎里德尔。”我说。

      凯特点点头。
      “嗯。”他说,声音很轻,“特雷君……真的很在乎寮长。”

      我没有再问。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这个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不敢靠近里德尔的地方,特雷是唯一一个敢靠近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里德尔的规矩,而是因为他知道,那些规矩背后,是一个孤独的人。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红茶确实很好。清爽,温润,恰到好处
      ……就像特雷这个人。

      茶会继续。

      窃窃私语渐渐多了一点,虽然还是远谈不上热闹,但至少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沉默。几个二年级生开始小声交流着什么,偶尔有一两声轻笑,然后立刻压下去,偷偷看里德尔的反应。

      里德尔没有反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他的茶,吃他的肉派,姿态依旧端正得像是在拍教学片。那些轻笑声似乎没有传入他的耳朵,那些窃窃私语似乎不存在于他的世界。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不怎么吃甜食。尽管我觉得他其实很喜欢吃。
      ……不,他只吃“健康食品”。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肉派。
      派皮不再酥脆,肉馅的香气也淡了一些。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口比刚才任何一口都有滋味。

      这糟糕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

      突然,里德尔站了起来。
      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刀叉放下,脊背挺直,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他环顾一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他说:“欢迎加入心寮。”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通知。

      但就是这几个字,让那个戴眼镜的新生在内的一些寮生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他是感动,是紧张,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拼命忍着什么。

      ——早期扑克兵誓死效忠红心女皇珍贵录像。

      里德尔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

      白色的袍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灯光下他红色的头发显得格外鲜艳。

      他走到门口,停下。
      “特雷。”

      “在。”

      “我外出一趟,你来负责主导接下来的茶会。”

      “……好。”

      确定里德尔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是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半个世纪。

      紧接着,窃窃私语变成了交谈,交谈变成了说笑,说笑变成了正常的、属于年轻人的热闹。

      “吓死我了——”
      “你刚才看到没有,寮长说‘食不言’的时候,我差点把叉子掉在地上——”
      “我也是!我那块肉派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特雷君!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敢在那种时候开口的!”
      “对啊对啊,教教我们呗——”
      ……

      特雷抬起头,笑了笑。
      “没什么厉害的。”他说,“我只是问他茶好不好喝。”

      “可是他说了‘食不言’啊!”

      “嗯。”特雷点点头,“他说他的,我问我的。”

      众人愣住。

      特雷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那份。

      凯特凑过来,用那种轻快的语气对我说:“怎么样?我们心寮的欢迎会,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看着周围渐渐活跃起来的寮生们,看着那个眼眶还红着但已经开始笑的新生,看着特雷温润的背影,看着凯特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有意思。”我说。

      凯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那就好。”他说,“欢迎常来玩啊——虽然我们寮长有点可怕,但其他人还是很好相处的。”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这场欢迎会最让我感受到荒诞的是,危机出现时果断站出来维系场面、被我随口感谢一句就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东道主离开后,欢迎会才有了该有的样子。

      红心女王说,砍掉他的头。
      里德尔说,那根枝条长得太高了。
      于是,他抬起手,枝条便齐刷刷矮下去……和周围的灌木一般高矮,整整齐齐,像他的领结,像他的袍角,像他的人生。

      我忽然想起那个典故——红心女王的玫瑰园里,士兵们把白玫瑰漆成红色,因为女王要红玫瑰。漆错了的人,砍头。
      里德尔的迷宫里没有漆错的玫瑰。只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几何形状,一丝不苟,沿着白色碎石小路两侧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把迷宫修剪得太整齐了。
      整齐到没人敢走进来,整齐到他自己也走不出去。

      红心女王的典故里,那个总喊“砍掉他的头”的暴君,最后被自己制定的法律困住。
      而里德尔的故事里,那个修剪枝条的少年,把自己修剪成了迷宫里唯一的风景。

      ……是的,我觉得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是派对气氛如此压抑的原因,甚至可能没有吃完饭,就不知所措地逃离了人群。

      不。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效仿之前的寮长在欢迎会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离席,让大家自在些。毕竟按照他这种刻板的性格,他一定不会放任自己失去哪怕一秒对寮内气氛的掌控。

      隐约自知但无法自改,这就是他悲剧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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