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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凯撒+虫 “让世界记 ...

  •   朝被我藏好了。

      娃娃屋沉在时间的缝隙里,被葡萄藤覆盖,被“白夜”包裹。没有人能看见它,没有人能触碰到它,没有人能在它做完那个长长的梦之前找到它。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遍——用我的方式,用那些只有我能感知的丝线,用那些散落在海里的记忆碎片。

      它还在睡。含着那颗葡萄,蜷在门廊上,触须轻轻搭在自己的脑袋上。它是终于被安放好的、小小的、柔软的存在。

      我放心了。

      然后我转过身,面对这片需要我去面对的海。

      “杜尔西内娅”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那个站在高墙上、舌下藏着匕首的小孩的时候,在我还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弗朗明哥、罗西南迪、虫群、白夜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读过一本书。——《唐吉诃德》。

      书里的主人公是个疯子,骑着瘦马,举着长矛,把风车当成巨人,把客栈当成城堡。他爱着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的女人。他给她取名叫“杜尔西内娅”,说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公主,尽管真实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妇。

      他爱的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幻影。

      现在我回想我读那本书的情景,忽然觉得:我就是那个幻影。

      不是被爱的那个。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个。

      被父亲带出天堂的“幺女”,被暴民私刑的“幸存者”,被多弗朗明哥控制的“皇后”,被罗西南迪保护的“妹妹”……这些都是别人给我贴的标签。我是他们的杜尔西内娅,是他们想象中的我。

      而真正的我,那个会蹲下来抚摸山羊、会在梦里把光托付给囚徒、会给一只小小的章鱼噼起名叫“朝”的我——没有人看见。

      所以我把这个名字拿过来,自己用了。

      杜尔西内娅。甜蜜的。被幻想的。

      我把它戴在身上,像戴一副面具。这样当他们喊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喊的是他们想要的幻影,而真正的我躲在后面,可以自由地呼吸。

      夏姆洛克是意外。

      我不知道那段关系是怎么生长出来的。它像是凭空出现的,像海面上忽然升起的雾,没有来由,没有原因,等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是天龙人,神之骑士团的团长,应该站在我父亲那种“天堂”里的人。
      但他不一样。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审视猎物的光,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等待。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我不该出现的场合。多弗朗明哥带我去“见世面”,我站在角落里,尽量让自己透明。
      但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想笑。这些天龙人,连搭讪的方式都这么傲慢。

      “杜尔西内娅。”我例行公事地说。

      没什么大风大浪、平平仄仄,就是很一般的故事。

      后来我们见了很多次。不知道为什么见,不知道为什么是他。

      他从不问我的过去,从不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从不问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出现,站在我身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天,他说:“我们订婚吧。”

      我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或者阴谋的痕迹,或者任何可以用来解释这句话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为什么?”我问。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我愣住了。不是“因为政治联姻”,不是“因为你有用”,不是“因为我爱你”——是“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那头山羊。想起洛基变成山羊蜷在我膝边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也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有些事情,就是不需要知道的。
      所以我点了头。

      多弗朗明哥不知道夏姆洛克的存在。因为这段关系是“突然生长”出来的。

      不是我刻意隐瞒,是夏姆洛克从不在他面前出现。
      他有他的方式,能绕过所有监控、所有耳目、所有多弗朗明哥布下的丝线。他甚至能在我的心脏被丝线缠绕的情况下,找到我,站在我身边,不被察觉。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也不问。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需要对话,只需要存在。

      现在,我要放手一搏了。

      多弗朗明哥和凯多的合作已经开始。鬼岛那边,我留下的虫群数据还在。
      那些工虫、兵虫、储存记忆的小东西,它们的繁衍、进化、迁徙,每一笔数据都被我藏在某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我需要回收它们。

      不是为了创造更强大的武器,是为了抵御那个东西——那个“污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但它一直在。

      就像天花板上的霉斑,我知道要除掉它需要“梯子”之类的帮助,目前我只能静静地看着它蔓延。这个阶段,它不会伤害我,但它不合时宜地出现,会恶心我。

      它在洛基被囚禁的时候出现过(所以我会请求夏姆洛克帮我收走东西),在罗西南迪死的时候出现过(所以我不会像复活父母一样复活他),在我每一次感到“无趣”的时候出现过(所以我会精神抖擞地蓄势待发)……
      它在试探我,等我松懈,等我犯错,等我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我不能让它得逞。

      所以我要准备武器。要用那些虫群的数据,用同僚的协助,用我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制造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的东西——
      “白夜之灾”。

      不是毁灭,是标记。是一道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光,一道能让那个“污染”知道“我在这里”的光。这样它就会来找我,而不是去找朝,不是去找那些被我保护着的人。

      凯撒是我的助手。

      那个男人胆小、自私、虚荣,但他聪明。他知道怎么把理论变成现实,怎么把数据变成武器,怎么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为了活下去。

      我不需要他忠诚。只需要他害怕。

      害怕到不敢背叛,害怕到拼命工作,害怕到在“白夜之灾”降临时,他能站在我身边,替我把最后一道程序跑完。

      他以为自己在帮我制造武器,为了对付四皇,为了对付海军,为了对付所有挡路的人。

      他不知道“污染”是什么。他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如果失败了,所有人都得死。

      船在海上航行。

      我站在甲板上,海风吹起我的头发。远处有云,有浪,有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航线。多弗朗明哥的丝线还在我心脏上,但此刻我感觉不到它。

      我只感觉到那团光——那团从洛基那里取回来的、在夏姆洛克身体里温着的、现在又回到我这里的——光。

      它蜷在某一个角落,像一只小小的章鱼噼,眯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噗噜声。

      它在等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去找它。

      我想把它作为“旅行”的伴手礼送给朝。

      我想去找朝,去找那些被我托付过的人。

      但在此之前——
      我抬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白夜之灾。”
      我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像在念一个咒语,一个承诺,一个注定会被世界记住的名字。

      然后我转身,走进船舱。

      凯撒正在里面等着我,手里拿着一叠数据,脸上带着那种既兴奋又恐惧的表情。他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开始吧。”我说。

      窗外,海平线在远方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而我,终于不再等了。

      海是黑的。

      我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吞噬过虫群的海域。

      “不久”前,它们爬进海里,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为了我。为了一个不需要它们殉葬的、早就“死去”的人。

      现在我要把它们唤回来。

      我闭上眼,张开手。

      “时雨”从我身体里涌出——不是记忆的雨,是另一种东西。是当初我创造它们时留在每一只虫体内的“气息”,是它们感知我的方式,是它们哪怕沉入海底、被洋流冲散、在黑暗中腐烂成泥,也不会消失的——那根线。

      线从我的指尖延伸出去,刺破海面,扎进深渊。

      我在等。

      等它们认出我。等它们想起那个会蹲下来看它们撕咬、会在它们用触须触碰靴尖时沉默、会在它们试图理解“期待”却只能吐出记忆碎片后转身离开的那个人。

      海面开始翻涌。

      不是浪,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海底的泥沙被搅动,是沉睡的躯壳被唤醒,是无数早已“死去”的存在,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第一个浮上来的是工虫。

      它的甲壳上覆盖着厚厚的海泥,触须断了一半,六条腿只剩三条。但它浮上来,爬到我脚下的船舷边,用仅存的触须碰了碰我的靴尖。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兵虫浮上来,甲壳上带着被深海压强挤压出的裂纹,镰刀状的前肢已经卷刃,但它们趴在海面上,像活着时一样,一动不动地匍匐着。

      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最后浮上来。它们比三个月前更小了,甲壳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那些童年午后的阳光、退潮时的泡沫、朝用触须卷住我手指时的触感,早就被它们“吐”出来,散落在海底,变成一片微弱的光。

      但它们还记得我。

      它们朝我游过来,围在船周围,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海域。

      我蹲下来,伸出手。

      最近的那只小东西抬起头,用那两道裂缝对着我。它的甲壳冰凉,触须在我指尖轻轻蹭了蹭,然后缩回去,像在等待什么。

      等什么?

      等我抚摸它?等我和它说话?等我再说一次“你们太完美了,完美到无趣”?

      我没有动。

      我只是蹲着,看着它,看着它们,看着这片被我创造、被我抛弃、被我遗忘、却依然在等我回来的虫群。

      “起来。”我站起来,对着海面说,“跟我走。”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但它们开始动。工虫爬上船舷,兵虫跟在后面,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蜷缩在工虫的背上,被驮着,被保护着,被带向这艘船。

      凯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这这——这些是什么?!你从哪里弄来的?!它们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我没理他。

      我走进船舱,虫群跟在我身后。工虫开始自动寻找角落,兵虫趴在通道两侧,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挤在我脚边,一动不动。

      凯撒缩在实验台后面,脸色煞白,手指颤抖,但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光——那种科研狂人看见“新素材”时,既恐惧又兴奋的光。

      “它们……”他的声音还在抖,“它们能用来做什么?”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接下来的三个月,凯撒活在地狱里。

      不是痛苦的地狱,是幸福的地狱。

      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泡在虫群里。他解剖工虫,分析它们的黏液成分;他刺激兵虫,测试它们的甲壳硬度;他试图捕捉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但每次伸手,它们都会躲开——不是躲开他,是躲开任何“不是我”的东西。

      他不介意。他早就不在乎被讨厌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语速越来越快,笔记越来越厚。他每天冲到我面前,挥舞着数据,喊叫着新发现:

      “它们的基因里有空白区域!像是专门留出来等着填进去的!”
      “它们的代谢速度可以调节!理论上可以无限期休眠,也可以在一小时内完成三代繁衍!”
      “它们能兼容!它们能兼容任何东西!”

      最后这句话他喊了无数遍。

      “任何东西”。包括人造恶魔果实。

      第一枚果实是他挑的。

      “人造动物系·蝠鲼型”。他说蝠鲼是海里最大的鱼类之一,翼展可达数米,性格温和但力量巨大。他说如果让工虫吃下这个,它们可以在海底筑巢,可以在岩壁上建造比钢铁还硬的蜂巢,可以在人类无法抵达的深度开辟新世界。

      我点头。

      他把果实喂给一只工虫。

      那只工虫僵住了。甲壳表面开始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翻涌。它的身体开始膨胀,两侧延伸出巨大的鳍状结构,触须缩短,口器变形——

      半分钟后,一只全新的生物趴在我面前。

      它有工虫的甲壳,有蝠鲼的翼展,有能分泌硬化黏液的腺体,有能感知我“气息”的触须。它展开双翼,轻轻一跃,就滑翔到船舱另一端,然后在墙壁上凿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孔洞,钻进去,开始分泌黏液。

      凯撒在尖叫。不是恐惧,是狂喜。

      “成功了!成功了!它兼容了!它把两种基因完全融合了!你看它的后代!你看它的后代!”

      我低头,看见那只工虫身后,爬出一串小小的幼虫。它们一出生就长着微缩的蝠鲼翼,一出生就能感知我的方向,一出生就开始爬向墙壁,跟在“母亲”身后,凿孔,分泌,建造。

      凯撒跪在地上,用颤抖的手记录数据,嘴里念念有词:

      “繁衍速度……34秒完成孵化……基因稳定性……百分之百……能力继承率……百分之百……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全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某种更原始的、更虔诚的——敬畏。

      从那以后,他给我看的实验报告越来越厚。

      “人造动物系·象甲型”——给兵虫吃的。兵虫的前肢进化成巨颚,能夹断钢铁;甲壳厚度增加三倍,能硬抗寻常炮弹;体型增大到原来的五倍,趴在那里像一辆小型坦克。

      “人造动物系·蜂鸟型”——给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吃的。它们本来最弱小,最缓慢,最容易被忽略。但吃了蜂鸟果实后,它们的体型缩小到指甲盖大小,翼展进化出透明的薄膜,可以在空中悬停,可以在一秒内振翅八十次,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钻进任何缝隙,记住任何角落。

      “人造动物系·切叶蚁型”——给工虫的另一个分支。它们不再分泌黏液,而是长出巨大的颚,能把钢铁嚼碎,能把岩石磨成粉末,能把任何阻碍——无论是墙壁、武器,还是活物——一点一点,啃噬干净。

      每一类虫群都获得了恶魔果实的能力。

      每一类虫群都能无限繁衍。

      每一类虫群都被我设置了“小虫王”——那些体型最大、能力最强、能控制同类行动的存在。它们不是独立的意识,是我的延伸,是我用来管理这个庞大帝国的“手指”。

      凯撒把这些“小虫王”叫做“女皇的近卫”。

      我没有纠正他。

      三个月后的某天深夜,我走进实验室。

      凯撒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培养皿前。培养皿里是一只正在结蛹的兵虫——它吃下了“人造动物系·螳螂型”果实,蛹期三天,破茧后会进化出镰刀状的前肢和复眼结构。

      凯撒的肩膀在颤抖。

      我走近一步,看见他的脸——他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某种无法承受的、被巨大幸福淹没的、崩溃的哭。眼泪从眼眶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培养皿边缘,被里面的虫蛹吸收。

      “怎么了?”我问。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虔诚。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跪在我脚边。

      “女皇。”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一个信徒在向神明祈祷,“您……您是虫母。”

      我低头看着他。

      “您创造了它们。”他继续说,“您赋予了它们生命。您让它们进化。您让它们获得能力。您让它们可以无限繁衍。您……”

      他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幸福的笑容:
      “您是吐出丝线的那个。您是编织一切的那个。您是……我们所有人的……母亲。”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很奇怪,既像自嘲,又像某种彻底的、彻底的臣服。

      “我?”他跪着,仰着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完全放弃自尊的表情看着我,“我只是……一只雄虫。”

      他说。
      “一只微不足道的、为女皇贡献基因的……雄虫。”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狂妄自大、曾经试图掌控一切、曾经把自己当成世界中心的男人,此刻跪在我脚边,把自己定义为“一只雄虫”。

      他的眼神是真诚的。

      他真的相信了。

      相信自己只是一只雄虫,相信我是虫母,相信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我贡献基因,为我制造果实,为我创造更多更强的虫群。

      我想起很久以前,虫群还在地下的巢穴里时,我对它们说过的话:
      “你们太完美了。完美到无趣。”

      它们听不懂。它们只是用触须碰我的靴尖,用它们全部的存在告诉我:我们依赖你。我们敬畏你。我们等待你。

      现在,凯撒也在做同样的事。

      只不过他用的是语言,是跪拜,是那种“把自己彻底交出去”的虔诚。

      我应该感到满足吗?

      一个人类,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类,被我驯化成了“雄虫”。

      这是创造者最大的胜利——让你的造物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造物,承认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你服务。

      但我只是看着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满足。没有厌恶。没有嘲讽。
      只是空。

      像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把所有的记忆都“吐”出来之后,甲壳里只剩一片透明的虚无。

      “起来。”我说。

      他爬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我,像在等下一个命令,下一个任务,下一个可以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继续工作。”我说。

      他点头,转身,回到培养皿前,继续记录数据。他的肩膀不再颤抖,他的手很稳,他的表情专注而虔诚,像一个终于找到人生意义的信徒。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培养皿里那只正在结蛹的兵虫。

      蛹壳在微微颤动,里面有东西正在成形。

      凯撒的能力很好用。

      这一点在他加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瓦斯果实——能将自己变成气体,能制造剧毒,能操控氧气,能引爆一切可燃物。他是行走的化学武器库,是活着的灾难本身。

      但我一直没有让他“履行雄虫的职责”。

      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时机未到。

      我需要先让虫群完成基础进化,需要先让凯撒彻底臣服,需要先确认——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的时候,他不会跑,不会背叛,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现在,时机到了。

      虫群已经繁衍到第十三代。工虫分化出六个亚种,兵虫进化出四种战斗形态,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被我命名为“忆者”——它们不再只是储存记忆,它们开始能传递记忆,能在我和虫群之间建立一种无需语言的、直接的感知通道。

      凯撒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分析基因,狂热得像一个终于找到人生意义的信徒。

      他的眼睛里只有虫群。只有进化。只有那些“为女皇贡献一切”的崇高幻想。

      所以我走进实验室,站在他身后,看着正在培养皿前记录数据的背影,说:“凯撒。”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里瞬间亮起来,像一只终于被主人呼唤的狗。
      “女皇!您有什么吩咐?”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狂妄自大的男人,此刻站得笔直,眼神虔诚,像一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你的能力。”我说,“瓦斯果实。我需要你把它交出来。”

      他愣了一下。

      交出来。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当然明白。恶魔果实能力者的能力不是物品,不能“交出来”,不能转移,不能复制——除非用某种极端的方式。

      但凯撒没有问“怎么交”。

      他甚至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

      他只是愣了一瞬,然后点头,用那种信徒般的声音说:

      “是。为了女皇,任何事都可以。”

      我花了三天时间,把凯撒的能力“提取”出来。

      不是移植,不是复制,是另一种方式——用虫群的基因兼容性,用我储存的记忆碎片,用那些“时雨”里的某种我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力量,把凯撒的瓦斯果实能力,编码成虫群可以继承的“信息”。

      然后我把这些信息喂给了一只正在结蛹的兵虫。

      半天不到,它破茧而出。

      新的兵虫。甲壳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膜。它张开嘴,吐出一团白色的气体——瓦斯。剧/毒的、可以操控的、能引爆的瓦斯。

      它看着我,用那双没有眼睛的脸对着我,触须轻轻摆动。

      它在等我的命令。

      “引爆。”我说。

      它张嘴,吐出另一团瓦斯。那团瓦斯飘到半空,与第一团混合,然后——
      轰。

      爆炸声震得实验室的玻璃嗡嗡作响。火焰在那一瞬间亮起,又在一瞬间熄灭——因为那只兵虫同时抽离了爆炸区域的氧气。

      凯撒站在我身后,目瞪口呆。

      “它……它能用我的能力……”

      “不只是它。”我说。

      我指向培养皿。里面还有十只正在结蛹的兵虫。三天后,它们都会破茧而出。十只。一百只。一千只。

      无限繁衍的虫群,无限复制的瓦斯果实能力。

      凯撒的腿软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那种虔诚的、狂热的、彻底臣服的——光。
      “女皇……您……您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低头看着他。

      “你的能力很好用。”我说,“所以我要让它永远属于虫群。”

      他点头。疯狂地点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但他脸上带着笑,那种幸福到极致的、终于找到人生意义的笑。

      “是……是……我是雄虫……我是为女皇贡献基因的雄虫……我的能力……我的能力能被女皇使用……是我……是我最大的荣幸……”

      我看着他。
      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像那些忆者的甲壳。

      *
      但有一个问题。

      凯撒是MADS的成员,是多弗朗明哥“借”给我的人。他的研究进度,多弗朗明哥一直在暗中关注。那些“为女皇贡献一切”的实验,那些虫群的进化数据,那些瓦斯果实的复制过程——多弗朗明哥不可能不知道。

      他不是傻子。

      所以在他来找我之前,我先去找了他。

      多弗朗明哥的书房在船舱最深处。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太阳镜下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的丝线缠绕在我心脏上,每一秒都能感知我的存在,我的状态,我的情绪。

      “西娅。”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掌控感,“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关于凯撒。”我说。

      他的眉毛动了动。那是一个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哦?那个废物怎么了?”他晃了晃酒杯,“研究有进展?”

      “有。”我直截了当地说,“进展很大。大到需要你放手。”

      多弗朗明哥的手指停住了。酒杯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被他放下。

      他抬起头,太阳镜下的眼神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层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

      “放手?”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西娅,我对你还不够放手吗?你要实验室,我给你。你要助手,我给你。你要研究虫群,我让你研究。你还要我怎么放手?”

      “彻底放手。”我说,“不要过问凯撒的研究内容,不要派人监视实验室,不要在他的数据里安插眼线。”

      多弗朗明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像某种危险的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警告。

      “西娅,你在教我怎么做事?”

      “我在告诉你一件事。”我迎着他的目光,虽然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

      他的笑容僵住了。

      “凯撒是研究人员。”我继续说,“我是研究负责人。你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控制,怎么扩张势力。但研究——你不懂。”

      “我不懂?”

      “你不懂。”

      空气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心脏上的丝线在微微颤动。那是他在控制它,或者说,在试探它。他在试探我的态度,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到底敢不敢和他对抗。

      我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暴怒,会用丝线勒紧我的心脏,会让我跪在他面前求饶。

      但最后,他只是靠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

      “实验自主权。”他说,语气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我给你的。一直都是。”

      我点头。

      “但凯撒……”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只是一个工具。别太当真。”

      “我知道。”我说,“他是工具。但他是我的工具。”

      多弗朗明哥看着我。太阳镜下的眼神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他在衡量什么。

      最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别让我失望。”

      我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多弗。”

      “嗯?”

      “谢谢你给我的实验自主权。”

      他没有回答。

      我推开门,走出去。

      *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凯撒正跪在培养皿前,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走近,听见他在说:

      “……感谢女皇……感谢虫母……感谢您让我贡献……感谢您让我的能力成为虫群的一部分……感谢……”

      “起来。”我说。

      他爬起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虔诚的表情。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但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里亮起来,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狗。

      “女皇!您回来了!您刚才去了哪里?需要我做什么吗?”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狂妄自大的男人,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睛里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没有“自我”——只有我。只有虫群。只有“为女皇贡献一切”的狂热。

      我想起多弗朗明哥说的那句话:“他只是工具。”

      是的。他是工具。

      但他是我的工具。

      而工具——只要好用,就值得被珍惜。

      “继续工作。”我说。

      他点头,转身,回到培养皿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头山羊。想起它蜷在我膝边的时候,发出那种介于满足和委屈之间的声音。想起它在梦里被我抚摸,从头顶到后背,摸到它终于闭上眼睛。

      凯撒也是山羊。

      只是他不知道。

      *
      窗外,天快黑了。

      海平线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光,那是夕阳最后的挣扎。虫群在船舱里沉睡,忆者在角落里蜷缩,凯撒在培养皿前记录数据。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海。

      我只感觉到——
      风。海。即将到来的夜。
      还有那些正在培养皿里结蛹的、即将破茧而出的、会用瓦斯引爆一切的新一代兵虫。

      凯撒的能力很好用。

      所以我要让它永远属于虫群。
      属于我。
      属于那个即将被世界记住的名字——“白夜之灾”。

      夏姆洛克来找我的时候,是夜里。

      不是那种适合约会的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在海面上,像是要把整片海都闷死。

      我站在船头,海风吹起我的头发,衣摆被咸涩的气息浸透。
      他的船从雾气里穿出来,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神之骑士团的标志在船舷上隐隐发光。他站在船头,披着那件我见过很多次的黑色大衣,风吹起他的衣摆。隔着一小片海,我们互相看着。

      没有说话。
      沉默是我们的语言。

      他跳上我的船。

      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走近我,站在两步之外,低头看着我。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的眼睛,看我有没有累,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在做“傻事”。

      “你来了。”我说。

      “你说过要等我。”他说。

      我愣了一下。我说过吗?在那些梦里?在那团光里?还是在某个我记不清的时刻,用那种“沉默会说话”的方式?

      他不等我回答。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的手。”他说。

      我低头。手腕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刚才在实验室里被培养皿边缘划破的。很小,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瘦了。”他说。

      好像也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我领他走进船舱。

      不是实验室,是我的房间。
      很小,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下来,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我坐在床边,面对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到了那些虫。”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我能感觉到——那层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那是你的研究?”他问。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西娅。”

      他很少这样叫我。平时他只叫我“杜尔西内娅”,完整的,正式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那种。但此刻他叫的是“西娅”,只有亲近的人才会用的那个名字。

      “你不应该做这些。”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生物兵器。”他说,“虫群。那些……东西。你不应该做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像是在挣扎什么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可以换一个姓氏。不是唐吉诃德,不是什么天龙人的后裔。换一个普通的姓氏,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我可以保护你。真正的庇护。不是多弗朗明哥那种控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关爱。”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说:跟我走。

      我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夏姆洛克。”我说,声音很平,“你杀过生吗?”

      他愣住了。

      “你是神之骑士团的团长。”我继续说,“你的手上沾过多少血?你杀过多少人?那些被你处决的罪犯,那些在你们天龙人眼里‘不配活着’的人——他们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问。”我说,“我从不问你那些事。因为那是你的事,是你选择的路,是你必须背负的东西。我不会说你‘不应该’。”

      我走近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我。

      “所以,请不要说我‘不应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些复杂的东西翻涌着,像海面下的暗流。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手触碰我,但最后只是垂在那里。

      “我只是……”他的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

      “像他们一样。”他说,“像多弗朗明哥,像凯多,像那些把人命当成数字、把杀戮当成手段的人。”

      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姆洛克。”我说,“我早就变成那样了。”

      他僵住了。

      “从那天起。”我继续说,“从那堵高墙上,从我把斧头劈进第一个暴民胸膛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那样的人了。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需要被保护、被拯救、被‘换一个姓氏’重新开始的人。”

      我退后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我做的事,我知道在做什么。你不需要赞同。你只需要——不要干涉。”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海在黑夜里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月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痛的东西。

      “如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揉烂的纸,“如果我一定要干涉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说,“你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知道我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任何你以为的那些东西。你知道——”

      我停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有同一个敌人。”

      他看着我。

      那是一种很深的目光,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看透。然后他慢慢走近我,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手。

      那只手悬在半空,离我的脸只有一寸。他犹豫着,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挣扎什么。

      最后,他的手落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轻轻地,像是怕碰碎我。

      “我不会干涉。”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不会赞同。”

      “我知道。”

      “我只是……”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你累了,如果你不想再做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还有一个人可以找。”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有那种“读不懂但还是在努力读”的东西。还有一点点光——那是我给他的光,那团从洛基那里取回来的、在他身体里温了那么久的光。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回答得这么简单。

      “好?”

      “好。”我重复了一遍,“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会去找你。”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那一瞬里,他眼睛里也有光了。

      “我等你。”他说。

      他走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站在船头,看着他的船消失在雾气里。
      “夏姆洛克。”我对着雾气说,“谢谢你。”

      雾气没有回答。但我知道他能听见。

      沉默会说话。

      我转身,走回船舱。

      夏姆洛克正在雾里航行。他会找到我,下一次,再下一次,每一次。

      而我——
      “如果有一天我累了。”我轻声说,“我会去找你。”

      这句话是真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我还有事要做。

      夏姆洛克不赞同。

      但他不会干涉。
      这就够了。

      夜深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新一批兵虫就会破茧。
      后天,它们会开始批量化繁衍。
      大后天,瓦斯果实的基因就会成为虫群的标配,像甲壳、像触须、像感知我“气息”的能力一样,刻进它们的骨骼,写入它们的血脉。

      我睁开眼。

      窗外,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色的鳞。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凯撒发现自己的“贡献”只是被我利用,发现自己的“雄虫”身份只是一个狂热幻想的产物,发现自己的存在从来不是什么“为女皇奉献一切”而是“被女皇榨取一切”——

      他会怎么样?

      会愤怒吗?会背叛吗?会哭着喊着“我是天才不是虫子”吗?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不需要知道。

      因为那一天还远。

      而在这之前——
      他是我的工具。好用的工具。

      这就够了。

      七百五十六代。无数次进化,无数次撕咬,无数次死亡与重生。

      它们会繁衍。会战斗。会记住那些被我喂给它们的记忆碎片。

      它们会成为我的武器,我的军队,我的虫群。

      我转身,走出房间。

      船舱外面,天快亮了。

      海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扩散。那是黎明。是新的开始。是我将要让世界记住的“白夜之灾”的——第一缕光。

      朝还在娃娃屋里睡着。含着那颗葡萄,蜷在门廊上,做着长长的梦。

      而我站在这里,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上那道灰白色的光。

      虫群在船舱里沉睡。

      凯撒在实验室里工作。

      多弗朗明哥的丝线还在我心脏上,但此刻我感觉不到它。

      我只感觉到——
      风。海。光。

      还有那个正在醒来的、将要被世界记住的——“白夜之灾”。

      “女皇。”

      身后传来凯撒的声音。他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数据,脸上带着那种信徒般的虔诚。

      “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吗?”

      我没有回头。

      “继续工作。”我说。

      他点头,转身,消失在船舱里。

      我看着海平线上的光,忽然想起那头山羊。想起它在梦里蜷在我膝边,用那双金色的、竖瞳的眼睛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

      缺爱的孩子都这样。

      凯撒也是。

      我也是。

      我们都是。

      但此刻,我不想再想了。

      我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天亮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凯撒+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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