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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虫+洛基 天灾的虫狱 ...

  •   鬼岛的天总是灰的。

      不是克拉伊咖那那种阴天——那里的灰是静止的,像旧报纸叠成的屋顶。这里的灰是活的,裹着烟尘、蒸汽、某种巨型生物呼吸时吐出的浊气,一层一层糊在瞭望窗上。

      我被安排在研究所最深处的一层。

      凯多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做出能打仗的东西。”
      他对细节不感兴趣,对过程不感兴趣,对我到底想做什么也不感兴趣。

      这很好。我见过太多对我“感兴趣”的人,他们的眼睛像解剖刀,恨不得把我切成片,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在这里,我只是“鬼公主”。
      没人问我的过去,没人看我的速写本,没人注意到我偶尔盯着某个百兽海贼团成员时,眼神会飘到他们三十年后埋骨的荒岛。

      这很自由。也很空。

      *
      虫灾的构想来自一个遥远的记忆。

      在我还没成为“我”之前,在我还没学会把时间折叠成伞之前,我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宇宙中有一种存在,它们没有个体意识,只有集群意志。它们吞噬、繁衍、迁徙,所过之处只剩荒芜。它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在乎。

      我觉得很美。
      纯粹的、不被意义拖累的生存。

      我开始动手。

      第一代只是幼虫。拳头大小,外壳柔软,靠吞噬有机物生长。
      它们什么都吃——木头、血肉、矿石,吃到一定体量就会结蛹。蛹期三天,破茧而出的是成虫。

      成虫没有眼睛。
      它们不需要眼睛。我赋予了它们另一种感知方式:对我“气息”的识别。

      不是见闻色,不是生物信息素,是更玄的东西。

      它们能感知到我的“存在”,无论我在岛上哪个角落,无论隔着多少层钢铁墙壁。我靠近时,它们会安静下来,像潮水退回深海。我离开时,它们会躁动,触须朝向我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才垂下。

      ——我就是它们的眼睛。它们透过我反作用于世界。

      二代开始分化。

      工虫负责觅食和建造。它们分泌的黏液凝固后比钢铁还硬,能在岩壁上筑起蜂窝状的巢穴。
      兵虫负责战斗。它们的前肢进化成镰刀,甲壳厚到能硬抗寻常枪炮。

      还有一型我没有命名——它们体型最小,行动最慢,但它们体内有一个特殊的器官,可以储存“记忆”。

      投射“时雨”的经验,让我把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喂给它们。

      童年某个午后的阳光。
      某片海滩上退潮时的泡沫。
      朝第一次学会用触须卷住我手指时,那种柔软的、痒痒的感觉。

      它们吞下去,然后沉默地待在巢穴最深处,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它们在消化什么。

      三代。
      四代。
      十代。

      繁衍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三个月后,研究所地下三层已经全部是它们的巢穴。工虫每天凿开岩壁,把空间扩大;兵虫趴在通道两侧,像雕塑;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蜷在最深处,偶尔有一只睁开眼睛——如果那两道裂缝能叫眼睛的话——朝我的方向看一会儿,又闭上。

      凯多下来看过一次。

      他站在巢穴入口,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匍匐在阴影里的生物,沉默了很久。

      “能打仗吗?”

      “能。”

      “听谁的?”

      “只听我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觉得他其实想说什么,但他没说。

      *
      无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第四个月某天,我走进巢穴,发现兵虫们正在互相撕咬。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争夺领地——它们只是需要确认自己的“存在”。咬完之后,输的那一方会安静地躺下,让胜者吃掉自己。胜者吃掉它,然后体型变大一点,触须变长一点,眼睛——如果那两道裂缝能叫眼睛——变亮一点。

      它们在进化。

      不是按照我的设计,是按照它们自己的“意愿”。

      我站在那儿,看着一只刚刚吞噬了同类的兵虫朝我爬过来。它在我脚边停下,触须轻轻碰了碰我的靴尖,然后缩回去,像在等待什么。

      我问它:“你想要什么?”

      它没有回答。它甚至没有“理解”这个问题。

      但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它们不听话——它们太听话了。不是因为它们不可爱——它们从来就不是为了“可爱”而被创造的。是因为它们的每一次进化、每一次撕咬、每一次用触须触碰我的靴尖,都只指向一个方向:我。

      它们依赖我。敬畏我。等待我。顺从得让人厌烦。

      *
      我开始减少去巢穴的次数。

      一天一次,改成两天一次。两天改成三天。后来是一周。

      每次去,它们都还在原地。工虫继续凿墙,兵虫继续趴着,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继续沉睡。但我一走,它们就会朝那个方向安静地等待。触须垂着,身体静止,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

      有一天,我站在研究所的瞭望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朝从口袋里探出头,触须碰了碰我的手腕。

      “没事。”我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创造”这件事,到底是为了让什么东西活过来,还是为了让什么东西不再孤独。

      我创造了它们,它们只依赖我。但它们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出神,无法理解我为什么偶尔会把那只章鱼噼捧在手心里说一些它们听不懂的话,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每次走进巢穴时,脸上会带着一种它们永远无法模仿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期待”。

      我在期待什么?

      期待它们中间,有一只忽然停下来,不凿墙,不撕咬,不等待,只是用那双没有眼睛的脸对着我,然后做出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但从来没有。

      它们太完美了。完美到无趣。

      *
      那天晚上,我走进巢穴,坐在最深处的岩台上。

      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醒了。它们从角落里爬出来,围在我脚边,一动不动。其中一只抬起头,用那两道裂缝对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甲壳。

      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你们知道吗,”我说,“我以前养过一盆花。”

      它当然听不懂。

      “那盆花差点死了。因为我心情不好,种的什么东西都活不了。然后有个人,他什么都不问,出门两小时,拎回来一袋培养土,放在门廊边,也不解释。”

      我顿了顿。

      “后来花活了。因为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

      小东西的触须动了一下。

      “可你们不会让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什么。”我说,“你们只会让我觉得——我果然只能创造出需要我的东西。”

      那天夜里,巢穴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不知道是它们听懂了,还是它们感知到了我情绪里某种它们无法消化的杂质。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最深处的角落里,多了一团东西。

      是那只被我摸过的小东西。

      它死了。

      不是被同类咬死的,是死的。甲壳上没有任何伤痕,体内那个储存记忆的器官却空了。它把那些记忆——童年午后的阳光、退潮时的泡沫、朝用触须卷住我手指时的触感——全部“吐”了出来。

      那些记忆散落在它身边,像一片微弱的光。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巢穴,走出研究所,走到鬼岛边缘的悬崖上。

      风很大。海是黑的。

      朝从口袋里探出头,触须迎着风舒展。

      “我不去了。”我说,“以后都不去了。”

      朝发出轻微的噗噜声。

      “让它们自己活吧。能活成什么样,就活成什么样。”

      *
      一个月后,有人告诉我,地下三层的巢穴空了。

      工虫、兵虫、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全部消失了。岩壁上只剩下蜂窝状的孔洞,最深处的角落里,躺着一只小小的空壳。

      我下去看。

      站在那只空壳前,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对我说:“养它做什么?”

      我说:“为了让它活着的时候晒到太阳。”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无聊。”

      我想,如果他现在在这里,会说什么?

      大概也是“无聊”吧。

      我把那只空壳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朝从另一侧口袋探出头,触须伸过来,碰了碰那只空壳。然后缩回去,眯着眼睛,发出那种它满意时才会发出的噗噜声。

      我不知道它在满意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只是站在那儿,站在空荡荡的巢穴里,站了很久。

      久到那只空壳在我口袋里,慢慢变得温热。

      *
      我决定继续研究生命。不是创造,而是研究。

      这不是一时兴起。
      在烧掉速写本之后,在成为“白夜天灾”之后,在看过太多注定消逝的未来之后——我想知道,生命究竟是什么。

      它为什么能在“知道”和“遗忘”之间徘徊?为什么能在“活着”和“死去”之间挣扎?为什么有些生命只是存在,就足够让另一些生命想要靠近?

      朝趴在我肩头,触须轻轻摆动。
      它不理解我在想什么,但它知道我在想。

      “走吧。”我拍拍它的脑袋,“去鬼岛。”

      *
      鬼岛变了。

      自从我接管这片地盘之后,凯多留下的那些铁血规矩被一条条拆掉。
      工厂还在运转,但不再是奴工;实验还在进行,但不再是活体。

      高层“隐身”了,因为我觉得他们很碍事,所以抹消了他们的存在感。他们还活着,只是“不再作用于世”。

      现在,鬼岛的孩子们叫我“公主”。

      不是因为我穿了华美的袍子,也不是因为我佩戴了冠冕。
      是因为他们会在我路过时停下脚步,会在我开口时安静下来,会在我偶尔摸摸他们的头时,露出那种让人心里发软的表情。

      我不是他们的母亲。我没有那么伟大的自觉。我只是……不想让他们再经历鬼岛子民曾经经历过的那种冷漠。

      但公主这个称呼,还是让我有些微妙的不适。

      因为我早已过了阅览童书的年龄,公主和幸福没有关联,而意味着某种秩序。而秩序意味着——有些东西必须被框定。

      生命能被框定吗?

      *
      某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悬崖,悬崖边上站着一头山羊。

      山羊的毛是粉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它的角很长,一圈一圈地盘旋向上,像某种古老的王冠。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望着远方的大海。

      我走近它。
      它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不是山羊的眼睛。是人的眼睛。金色的,竖瞳的,带着某种被压成碎片的骄傲和愤怒。

      “……洛基?”我脱口而出。

      山羊没有回答。但它低下头,用角轻轻顶了顶我的手心。

      那个触感太真实了。温暖的,粗糙的,带着生命特有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我忽然明白了。

      这是我做的。在我的梦里,我把洛基变成了山羊。

      但为什么呢?洛基——那个艾尔巴夫的王子,那个被整个巨人族流放的“诅咒之人”,那个满身伤痕、满眼不甘的洛基——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山羊又抬起头,看着大海。

      海的那边,是艾尔巴夫。

      我站在它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海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月光碎在海面上,像无数片银色的鳞。

      然后我醒了。

      *
      醒来时,朝正用触须戳我的脸。

      “干嘛?”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朝指向窗外。窗外是鬼岛的清晨,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工厂烟囱上。烟囱在冒烟,工人在换班,孩子们在广场上追着一只球跑。

      很平常的早晨。

      但我脑子里还留着那个梦。

      洛基。山羊。艾尔巴夫的方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梦里就是这只手,被那只金色的山羊用角轻轻顶过。

      “生命研究的第一课,”我对朝说,“是搞清楚我为什么要在一个陌生王子的梦里,把他变成一头山羊。”

      朝发出噗噜声。它可能在想:这还用研究吗?你不是一直这么奇怪吗?

      我决定不理会它的腹诽。

      *
      现实里的生活很平静——如果“公主”的生活能用平静来形容的话。

      每天早上,我会去广场上走一圈。孩子们会跑过来,有的递给我一朵花,有的递给我一块糖,有的什么都不递,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然后在我看回去的时候,飞快地躲到大人身后。

      每天早上,我会去工厂看一眼。“奎因”的替代品会假装没看见我,埋头捣鼓他的新发明。
      他最近在研究一种能让食物保鲜更久的设备,因为他发现岛上的孩子们经常吃不到新鲜蔬菜。

      “别看我,”他每次发现我在看他都会嘀咕,“我只是不想吃烂掉的土豆。”

      每天早上,我会去海边站一会儿。
      朝会趴在我肩头,我们一起看海。
      但我不再看“远”——不是刻意不看,是自然而然地,只看着眼前这片海。

      今天的海浪比昨天大一点,今天的云比昨天薄一点,今天有一只海鸟从头顶飞过,落下一根羽毛。

      这根羽毛被我捡起来,夹进了新的本子里。

      不是速写本。我不画未来。只是偶尔记一些东西。

      比如今天,我在本子上写:
      “生命是某种会留下痕迹的东西。但它留下的痕迹,往往不是它想留的。”

      *
      我又做了那个梦。

      悬崖。月光。大海。粉色的山羊。

      这一次,洛基(我确定那是洛基,因为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太熟悉了)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它在吃草。

      吃草。

      一个被流放的王子,一个曾经发誓要毁灭世界的男人,在我的梦里变成了一头安静吃草的山羊。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你在想什么?”我问它。

      它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根草。金色的眼睛里,愤怒少了一些,困惑多了一些。

      “……你想回艾尔巴夫?”我又问。

      它低下头,继续吃草。

      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梦里,洛基不是“被变成”山羊的。他是“选择成为”山羊的。

      因为做山羊比做洛基简单。

      山羊只需要吃草、看海、晒太阳。洛基需要背负诅咒、承受流放、面对整个巨人族的敌意。
      所以,在我的梦里,他选择了做一头山羊。

      但这选择是我给的。是我的潜意识允许他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我研究生命?

      还是因为我——某种程度上,也想做一头山羊,也想无忧无虑而又纯粹地活着?

      *
      醒来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朝蜷在我枕边,触须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醒了,我在,没事。

      我低头看它。这个小小的章鱼噼,能预知未来,却选择每天都趴在我肩头晒太阳。

      它也想做“山羊”吗?还是它已经做了“山羊”?

      *
      一直给我打白工(在我视角下)的“奎因”给我带了礼物。

      他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破旧的大衣,冲我挥手。阳光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有些晃眼。

      “公主殿下!”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喊,“听说你在研究生命?我带来了一个实验对象!”

      他从船上抱下来一只——
      山羊。

      黑色的,很小的,眼睛圆溜溜的山羊。

      我盯着那只羊,盯着它无辜的眼神,盯着它嘴里嚼着的半根草。

      “……你认真的?”

      大叔笑得很灿烂:“和之国那边的商队路过,说这只羊没人要。我想,你不是在研究生命吗?研究一只羊总比研究人简单吧?”

      我看着那只羊。它也在看我。
      然后它“咩”了一声。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洛基的金色眼睛。
      “……留下吧。”我说。

      大叔把羊交给我,羊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它的心跳隔着皮毛传来,很快,很暖。

      朝从背包里探出头,用触须戳了戳羊的耳朵。羊抖了抖耳朵,没有躲。

      大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得像个傻子。
      “你笑什么?”我问他。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像夏洛特·香缇。”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羊。

      羊在嚼我的衣角。快把我衣服嚼烂了。

      远处的广场上,孩子们在跑。工厂的烟囱在冒烟。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一阵阵闷响。

      阳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那个梦。悬崖,月光,海那边的艾尔巴夫,粉色的山羊眺望着大海的方向。

      它想回去吗?还是它只是想望着?

      怀里的羊“咩”了一声,把我从思绪里拉回来。

      我低头看它。
      它不再嚼我的衣角,而是抬头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没有愤怒,没有困惑,只有那种属于生命的、简单的存在。

      “走吧,”我对羊说,也对朝说,也对大叔说,“去吃草。”

      大叔笑出声。朝发出愉悦的噗噜声。羊在我怀里扭了扭身子,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我们往岛内走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的本子里又多了几行字:
      “生命不一定要复杂。有些生命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做山羊不丢人。做能看见别人想做山羊的人,也不丢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做那个梦。

      但我临睡前,朝用触须碰了碰我的脸。

      它像是想说什么。但我等了很久,它只是轻轻蜷在我枕边,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朝能预知未来。那它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再梦见洛基吗?

      还是它知道,但选择不说?

      研究生命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生命之所以是生命,就是因为它有些东西,永远无法被研究清楚。

      比如,为什么一只章鱼噼愿意陪在我身边。
      比如,为什么一个被流放的王子,在我的梦里选择做一头安静吃草的山羊。
      比如,为什么我明明可以成为更强大的“天灾”,却选择留在这座岛上,每天看孩子们跑来跑去,每天被一只黑山羊嚼衣角,每天在海边站一会儿,只看着眼前这片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也许,没有答案,就是答案。

      我决定正视自己的欲/望。我承认我的罪孽,我坦白我的卑劣,但我依旧真诚地感谢那些温暖的情谊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生命是美好与卑劣并存的,就像一只小羊可以一边披着温驯的皮勾起我对田园时光的无限遐思,一边屎尿屁乱流、四处推搡路人、害我堂堂公主要低声下气地给被咬烂衣服的民众赔不是。

      我是混乱中立的,看不看海不会影响我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那只死去的小东西,把储存的记忆“吐”出来,散落成一片微弱的光。
      它试图理解我,但它能理解的只是我给予它的那些记忆碎片。它无法理解“期待”,无法理解我为什么看着窗外,无法理解我抚摸那只章鱼噼时脸上那种“它们永远无法模仿的表情”。

      创造者最大的悲哀,也许是:你创造的生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你,因为它们理解世界的全部方式,都是你给的。

      洛基变成山羊,这个设定太妙了。

      山羊在神话里常常是替罪者、献祭者,也是潘神的化身——代表着自然、野性、被压抑的生命力。而“做山羊比做洛基简单”,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戳中了很多东西。

      洛基在山羊的形态里获得了一种“不用背负”的自由。他可以只是吃草、看海、晒太阳,而不用是“被流放的王子”、“诅咒之人”、“要毁灭世界的男人”。这是一种温柔的赦免。

      而更妙的是,我随后收到了一只真正的黑山羊。
      现实的山羊打破了梦中那只山羊的象征性,把它拉回了具体的、麻烦的、需要照顾的生命本身。

      这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吧——把象征还原成生命,把概念还原成具体,把“应该怎样”还原成“就是这样”。

      山羊。
      被献祭的山羊,蒙受痛苦的山羊……

      山羊是一种排/泄频繁、活泼好动的生物,并不适合当做宠物饲养。
      景区里安分地与游客合照的小羊并不是“灵珠降世”,而是牧民虐待动物,它们的乖巧其实是被饿出来的虚弱。

      而鬼岛的民众为了感谢我的辛勤付出,专门培养了一只可以被随时抱在怀里的小羊。
      小黑山羊一出生,研究出高产高质土豆的“奎因”平替,就开始以父亲般慈爱的心情把它当做物件而不是生命,管控它的饮食起居。我花了好久,才把它调理成正常小羊的那种状态。

      我绝对不赞成为了送礼而折腾一个生命的做法。
      我认为在一定程度上,鬼岛的子民和视人命为草芥的豪强有相似之处(当然后者会让我想吐口唾沫。)

      当然,我并不是说“因为培育了一只宠物羊,鬼岛的子民活该受难”,我的意思是——可能比较割裂——我希望我能放过我自己,不要把他们过去、现在、未来的困苦与不幸一并揽到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因为我投入了精力和时间的对象,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情或者没有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就歇斯底里。
      更简单来讲,挺照顾我的两位皇副杀人放火、恶满盈冠,但我不需要为他们自罪,也不会去劝他们金盆洗手。

      我允许自己喜怒哀乐,但不需要把类似“我弟弟欺凌其他人,我愤怒心痛又自责悲伤”的复杂情绪平添给每一个人。他们和我关系并不深厚,我不需要为了这些人大喜大悲。

      与之相对的,任何人都不需要太在意我的行动。

      生命是独立的个体,从不同角度分析就会有不同的浪漫。我不需要对他们负责,而要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要问心无愧地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谁都阻止不了我。

      我的前路畅通无阻。
      月亮不再哭泣,我也不会再退缩了。

      *
      那晚我再次梦见洛基。他还是山羊的形态。

      我走过去,蹲下来。

      山羊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渴望被看见,又害怕被看穿。缺爱的孩子都这样。
      他们会在你靠近时竖起全身的刺,但你只要多待一会儿,那些刺就会自己软下去,变成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依赖。

      “你怎么是山羊?”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一只羊。

      但我忽然想起北欧神话里,“洛基”变成过母马,变成过鲑鱼,变成过海豹,唯独没有变成山羊。梦的逻辑不讲道理,它只是把某种“我觉得你是这样”的东西,具象化成我能理解的形式。

      山羊低下头,继续嚼它看不见的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很软。比想象中软。耳朵内侧是温热的,我一碰,它就抖了一下,但没有躲。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往我掌心里蹭了蹭。

      很轻。像试探。

      梦里的我笑了一下。

      “可怜的孩子。”我说,“只要给一点真切的温暖,就会死心塌地。”

      山羊停下来,不嚼了。它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的东西。

      我继续抚摸它。

      从头顶到脖颈,顺着脊柱一直摸到微微颤抖的后背。
      它开始发出一种很小的声音——不是咩,是某种介于满足和委屈之间的、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咕噜声。

      像朝。
      但不完全像。

      朝对我的依赖是生物对造物主的依赖。而它对我的依赖,是一个从未被好好抚摸过的生命,终于被人抚摸时的那种——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也许叫“救赎”。

      可我不是来救他的。

      我知道他会被囚禁。在某个版本的未来里,他因为杀了某个人,被巨人族用锁链捆在世界树的根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路飞他们抵达艾尔巴夫。

      那个未来太远了。远到我坐在鬼岛的悬崖边,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我可以改。

      不是改他的命运——让他不被囚禁?那不可能。有些事已经写进时间的骨骼里,强行掰开会把整条时间线折断。我不能。

      但我可以让囚禁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山羊蜷在我膝边,眼睛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

      我在梦里思考。

      “时雨”需要一个存放的地方。那座荒岛上的“白夜”只能覆盖我一个人,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复活、再造、重新进入那个我烧掉又捡回来的时间——需要更稳固的锚点。

      洛基被囚禁的地方,是艾尔巴夫最深处,是世界树的根部,是巨人族用世代传承的锁链捆住“罪人”的圣地。

      没有人会靠近。
      没有海流能抵达。
      连阳光都要绕很久才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

      那个地方,最适合存放一些“不该被现在看见”的东西。

      我低头看怀里的山羊。

      “你替我保管。”我说,“等我需要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山羊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疑惑:保管什么?

      我想了想,在梦里翻找自己的口袋。

      “时雨”不在。那把伞不在。那些被我烧掉的速写本也不在。

      但我知道它们在哪里。

      在每一滴落进海里的记忆里。在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被吞噬又重组的甲壳里。在那只空壳被我捡起来之后、慢慢变得温热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里。

      我伸手,从自己胸腔里掏出一团光。

      很淡。像黎明前那种即将亮起来、又还没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

      “就是这个。”我说。

      山羊低头,凑过来嗅了嗅。

      然后它张开嘴,把那团光含进去,咽下去。

      什么都没发生。它还是那只人畜无害、小小的山羊。只是眼睛深处,多了一点什么。

      它看着我。

      我摸摸它的头。

      “会等很久。”我说。
      它蹭了蹭我的掌心。

      *
      醒来的时候,朝正趴在我枕边,触须卷着我的手指。

      窗外,鬼岛的天还是灰的。

      我躺着没动,回想那个梦。

      洛基变成山羊。山羊咽下那团光。它蜷在我膝边时发出的那种介于满足和委屈之间的声音。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

      在梦里,我一直在抚摸它。从头顶到脖颈,顺着脊柱一直摸到微微颤抖的后背。它往我掌心里蹭的时候,我感受到的那种东西——不是怜悯,不是算计,是某种更简单的、不需要理由的——
      温暖。

      我是真的想让它暖和一会儿。

      在被囚禁之前,在成为世界的锚点之前,在咽下那团光、替我站在时间的裂缝里之前——让它先被好好地抚摸一次。

      就像克拉伊咖那岛上,那盆差点死了的花,在被换土之后,终于活过来的那个下午。

      阳光落在花瓣上。米霍克路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不是看我。是看花。
      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
      我从床上坐起来,朝顺着我的手腕爬到手背,眯着眼睛发出噗噜声。

      “我们去一趟艾尔巴夫。”我说。

      朝停下来,触须歪了歪。

      “不是现在。”我把它放回枕头上,“是等到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凯多问起“实验进度”的时候。也许是地下巢穴彻底空了之后。也许是某个夜晚,我站在鬼岛边缘,看见遥远的北方有一点光——
      那是世界树的轮廓。

      那是洛基正在等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锁链很冷,树根很硬,巨人族的诅咒像苔藓一样爬满全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后会有一个人来。

      不是来救他。是来把那团光取走。

      但在此之前,在那团光还在他身体里温着的这些年里——

      他会一直记得那个梦。

      梦里他是一只山羊,蜷在一个人膝边。那个人的手很暖,从头顶摸到后背,摸到他终于发出那种压抑太久的声音。

      *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朝爬过来,趴在我颈窝里,触须轻轻搭在我的下颌上。

      “朝。”我说。

      它发出噗噜声。

      “你觉得他会等吗?”

      噗噜。

      “会等多久?”

      噗噜。

      它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我想起梦里那团光被咽下去之前,我低头看山羊时,它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

      不是疑惑。不是恐惧。是某种很轻的、像试探又不像试探的——
      期待。

      它在期待我下一次伸手。

      而我会的。在合适的时候。

      *
      窗外,灰蒙蒙的天开始飘雪。

      很小的雪。落在鬼岛的钢铁屋顶上,落在研究所地下三层空荡荡的巢穴里,落在艾尔巴夫世界树的根部——

      那里有一只粉色的山羊,正在“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罪人还是王储。不知道那团咽下去的光是什么。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只知道梦里有一只手,很暖。

      从头顶摸到后背。
      从后背摸到他终于愿意闭上眼睛。

      *
      那场假死,我策划了许久。

      不是怕露馅。是想要一个完美的、不容置疑的、能让所有人都看见的“结局”。

      *
      首先需要一个战场。

      我选了新世界某片无名海域。不是G1支部附近,不是任何海军重兵布防的要塞——太刻意。也不是四皇地盘——太麻烦。
      只是某条航线上一个不起眼的拐点,偶尔有商船经过,偶尔有海贼火并,偶尔有海军巡逻舰远远绕行。

      我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

      每天坐在礁石上,看海平线,看来往的船,看那些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普通人。朝趴在我肩头,触须迎着海风轻轻摆动。它不知道我在等什么,但它从来不问。

      傍晚,一艘海军军舰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大将坐镇的旗舰,不是卡普的中型舰,只是一艘普通巡逻舰,悬挂着G5支部的旗帜。船舷上站着几个年轻士兵,正在擦炮管,懒洋洋的,像每一个平庸的黄昏,等候着一成不变的明天。

      我站起来。

      朝发出噗噜声。

      “没事。”我说,“很快。”

      *
      我给自己设计的死法很干净。

      先用“白夜”覆盖那片海域。不是覆盖整片天,只是让夕阳落下的那一刻,忽然停住——金色的光凝固在海面上,像一块巨大的琥珀。

      军舰上的人会愣住。他们会抬头,会揉眼睛,会以为这是某种诡异的天候。

      然后我从礁石上跃下,踩在海面上,一步一步走向他们。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宣战。我的脸就是解释——双皇之女的通缉令贴满了新世界每一个海军基地的告示栏。他们会认出我。会恐慌。会拼命拉响警报。

      我等他们拉响。
      然后我张开手。

      “时雨”落下。

      不是记忆的雨。只是雨。普通的、透明的、落进海里连涟漪都看不见的雨。但每一滴雨都裹着我这些年攒下的、可以被看见的“存在感”——我在万国的童年,在鬼岛的实验,在克拉伊咖那的三个月,在无数个荒岛上独自练习的日日夜夜。

      雨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会看见一个女孩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笑,在哭,在抚摸一只小小的章鱼,在烧一本厚厚的速写本,在伸手从自己胸腔里掏出一团灰蓝色的光。

      然后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是我。

      我对着他们所有人,微微笑了一下。

      *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军舰开炮。炮弹穿过我的身体,落进身后的海里,炸起一片又一片水柱。

      我继续往前走。

      炮弹越来越多。我越来越淡。

      走到船舷边的时候,我已经只剩一道轮廓。

      我抬头,看着那些惊恐的脸,看着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年轻士兵,看着远处正在驶来的第二艘军舰、第三艘军舰、以及某个我早就预见会出现在那里的——中型邮轮。

      邮轮的甲板上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我。

      我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我散了。

      不是爆炸,不是粉碎,只是——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像一张被雨水洇湿的纸,像那些落进海里的“时雨”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凝固的夕阳里。

      只剩朝。

      它飘在半空,触须朝我消失的方向伸着,很久很久,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噗噜。

      转身,游进海里。

      邮轮上的记者放下相机,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夏洛特·香缇,双皇之女,‘白夜天灾’,确认死亡。”

      *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是我的照片。

      不是最后那张淡去的轮廓——来不及拍那么清楚。是更早的一张,我从礁石上跃下,踩在海面上,朝军舰走去的背影。夕阳凝固在我身后,海面被染成金色,像某种宗教画里才会出现的殉道者。

      标题很直接:【四皇势力再遭重创?双皇之女香缇确认战死】

      内容很乱。有人说我是被海军围剿的,有人说我是主动寻死的,有人分析这是四皇之间的阴谋,有人猜测我根本没死只是躲起来了。只有那个记者写了一句让我多看两眼的话:
      “她消失之前,朝镜头点了一下头。我不知道那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

      是别的什么?
      是“替我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
      我躲在艾尔巴夫外围的一座小岛上。

      说是“躲”,其实只是坐在山洞里,偶尔走出去看看天。朝游回来了,浑身湿透,触须卷着一张被海水泡烂的报纸。我展开,看见自己的照片,笑了一下。

      “现在开始,”我对朝说,“我们是死人了。”

      朝发出噗噜声。

      “不是真的死。”我把它捧起来,放在肩上,“只是不被人看见地活着。”

      噗噜。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

      它当然没问。但我还是回答了。

      “因为我想知道,我死了之后,他们会不会不一样。”

      *
      我开始看。

      用那种“知道太多”的眼睛看,用那张看不见的网看,用散落在这片海域每一滴记忆里的碎片看。

      看见米霍克。
      他坐在长桌尽头,看报纸。看到第三版的时候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左手边那摞旧报纸的最上面。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切胡萝卜。

      切得很慢。

      每一刀都像用游标卡尺量过。块状。不规则的多面体。块状。不规则的多面体。

      他盯着砧板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刀,走出城堡,站在悬崖边。

      记忆中的克拉伊咖那从此永远是阴天。他站在那儿,看着灰蒙蒙的海平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城堡的窗台上多了一块灰蓝色的垫布。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

      像等人来拿。

      看见夏洛特家族。
      他们惊慌失措地安抚着暴走的妈妈,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时间悲伤。

      看见凯多。
      他站在鬼岛的最高处,把那份报纸撕成碎片,扬进风里。然后下令:所有百兽海贼团成员,从今天起,见到海军格杀勿论。

      看见烬。
      他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站在瞭望台上,面朝那片我“死去”的海域,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看见奎因。
      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三天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关于“白夜天灾”死亡现场的所有数据分析。他把报告锁进最底层的抽屉,然后继续研究他的病毒武器。

      看见那些虫。
      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开始躁动。工虫不再凿墙,兵虫不再趴着,那些储存记忆的小东西从最深处的角落里爬出来,全部挤在巢穴入口,朝我消失的方向——
      等。

      等了七天七夜。
      然后它们开始迁徙。

      不是漫无目的地爬,是朝着一个方向:那片海。那片夕阳凝固的海。那片我“死去”的海。

      它们爬进海里,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我坐在艾尔巴夫外围的小岛上,看着一切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进。

      艾斯的船会在那里沉没。我看见它在海平线的那一端,船帆烧成灰烬,甲板上站着那个永远笑着的男人,最后一次笑着。

      路飞的旗帜会在那里升起。我看见它飘扬在每一个到达过的岛屿上空,红的,黑的,像某种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萨博会在某间我永远到不了的会议室里签署文件。我看见他的侧脸,比从前瘦了一点,比从前沉默了一点,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还是那么稳。

      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的愤怒是真的,悲伤是真的,那些微小的改变也是真的。

      但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

      像一条河。你可以往河里扔石头,可以激起水花,可以改变几缕水流的走向,但河水还是会往前流,朝着它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方向。

      *
      那天傍晚,我坐在山洞门口,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

      朝趴在我膝上,触须搭在我手背上,发出那种满足的噗噜声。

      “朝。”我说。

      噗噜。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它不知道。它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策划这场假死的时候,以为至少能改变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们中的一个避开既定的命运,哪怕只是让那条河的走向偏一点点——”

      我顿了顿。

      “结果什么都没变。我只是让自己变成了他们记忆里的一个影子。一个偶尔会想起来、偶尔会在切菜的时候顿一下、偶尔会在签完文件之后走到窗边站一会儿的——影子。”

      朝抬起头,用那双永远眯着的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它在想什么。

      它想说:但你看见了。

      是的。

      我看见了。

      看见他们的悲伤是真的。看见那些微小的改变是真的。
      我对他们的感情,都是真的。

      这些改变太小了。小到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结局。

      但它们存在。
      在我“死后”的这个世界里,它们存在。

      *
      夜幕落下来。

      我抱着朝,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我忽然笑了一下。

      朝抬起头,触须歪了歪。

      “没事。”我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也许这就是“知道太多”的人该做的事。

      不是改变结局。是成为结局到来之前,那一小块灰蓝色的垫布。

      洗干净。叠整齐。放在窗台上。
      等人来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虫+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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