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录》满城佳丽

7、客人

　　喧嚣声此起彼伏，球场中央，两队球员正紧张地对峙着。

　　篮球场边有超级大楼梯模样的看台，一级一级往上延伸，坐满了人。汤茎侬坐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看球，实际上手机藏在膝盖后面，屏幕还亮着。

　　刚才许元漪不知道从哪弄到她手机号，发来好友申请，她还在犹豫要点“接受”还是“忽略”。

　　但球场上的动静太大，她时不时就被拽回现实。

　　一旦有球员把球精准投进篮筐，进了三分球，或者来个让人目瞪口呆的扣篮，观众们的情绪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

　　欢呼声、口哨声、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掌声，全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疼。

　　每当看台上有人站起来高声喊叫，那一定是一方占了优势。

　　比赛进入最后几分钟，比分紧咬，每个球都像被放慢了十倍。

　　那个黑衣服的少年，汤茎侬刚知道，他是他们这边呼声最高的球员。

　　开场就凭个人技术连得几分，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有两下子。

　　但汤茎侬看着看着，皱起了眉。

　　他这么打，队友们明显紧张了，跑位都乱了。有几次明明可以传球，他偏要自己上，搞得整个队伍像在配合他一个人打球，而不是五个人配合。

　　他似乎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或者说，太想证明什么。

　　对方球队是二中的。温思野说过，之前在校外打过一次，那场比赛二中的小动作多到离谱，撞人、推人、拉人，裁判跟瞎了一样，啥都不吹。一中的球员憋了一肚子火，这口气到现在都没顺过来。

　　所以今晚这场比赛，与其说是友谊赛，不如说是“找回场子”。

　　但眼下看来，场子可能找不回来了。

　　黑衣少年控球，眼神直视前方，身体微弯，运球动作流畅自信。他跑起来很快，快得眼里好像只剩自己和篮筐。

　　“传球！”

　　温思野在空位上喘着粗气喊，手已经举起来准备接球。位置很好，空了，传过去就是两分。

　　但戴言泉没传。

　　他选择了自己上篮。

　　对方防守球员反应极快，猛地跳起来，“啪”的一声，一记大帽，球被扇飞出场外。

　　球权丢了。

　　温思野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愣了两秒，然后狠狠甩了下手。

　　“团队合作！”另一个队友急得直喊，“团队合作懂不懂！”

　　又一次进攻。球又到了戴言泉手里。

　　他还是没传。

　　还是选择单挑对方防守。

　　球没进。

　　比分差距开始拉大。队友们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跑动也没那么积极了。有人低头系鞋带，系了半天。

　　默契这玩意儿，建立起来难，瓦解起来可太快了。

　　比赛还剩最后几秒。

　　球到了温思野手里。

　　他站在三分线外，眼前是两个防守球员，跟两扇门板似的挡着。球在手里颠了又颠，他深吸一口气，跳起，手腕一抖——

　　球飞了出去。

　　看台上，汤茎侬停下回信息的动作，和身边所有人一样，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那颗球转。

　　球砸在篮筐上，擦着边，一圈，两圈，三圈…

　　场外所有人的心都被那几圈给提溜起来了。

　　球进了！

　　哨声响起。

　　比赛结束。

　　裁判宣布结果，一中还是落后两分。

　　旁边二中的球员击掌欢呼，声音大得刺耳。一中这边，没人说话，默默收拾东西。

　　戴言泉挺直腰背站着，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走向温思野。

　　“对不起，”声音很低，低到汤茎侬得竖起耳朵才能听见，“应该传球的。”

　　温思野拍了拍他肩膀，笑了一下，是那种“算了”的笑：“没事，我们都想赢，但得一起赢。”

　　戴言泉点点头，没再说话。

　　汤茎侬从看台上跑下来，刚走到他们身边，就看见另一个球员，好像叫老聂。

　　他冲到戴言泉面前，脸涨得通红：“为什么不听我的？你要喜欢自己打就一直自己打去啊！”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温思野和其他队员赶紧围过去，拍着老聂胸口：“行了行了。”

　　“没事，老聂，咱下次赢回去。”旁边队友也开始附和，“对啊，下次肯定打爆他们。”

　　老聂被按着，喘着粗气，没再说话。

　　戴言泉还是低着头。

　　垂着眼帘，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汤茎侬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人不久前还用那种冷得要死的眼神看她，现在被队友骂成这样，居然一声不吭。

　　翌日

　　阳光把院子晒得暖烘烘的。

　　汤茎侬蹲在地上，手握小铲子，准备挖坑种菜籽。胶片趴在她脚边，四脚朝天晒太阳，小肚子一起一伏。

　　她铲了一铲土，正准备倒菜籽。

　　余光扫到一个人影。

　　她动作顿住，抬头。

　　然后眼睛瞪得老大。

　　戴言泉站在她家院子里。

　　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棵穿着黑衣服的树似的。

　　汤茎侬脑子里闪过昨晚的画面：他那张冷脸，那个不屑的眼神，还有被队友骂时低着头的样子。

　　他来干嘛？

　　找温思野的吧。

　　对，应该是找温思野的。

　　她刚这么想，外婆的声音就从屋里飘出来：“小侬！你醒啦！”

　　外婆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装着早上买的蔬菜水果。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戴言泉：

　　“刚才我在路上买的东西差点忘了拿，多亏这个小伙子帮我追了回来。”外婆脸上笑开了花，“我看他是个好孩子，就顺便请他来家里，一会儿叫人家吃饭。你快去叫你哥，好好招待人家，我去准备午饭。”

　　汤茎侬愣住。

　　她看向戴言泉。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外婆忘记的那袋菜，表情明显有点懵，好像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阳光落在他脸上，鼻梁上那颗小痣特别显眼。

　　完全没有昨晚那种冷冰冰的气质了。

　　汤茎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过去接过外婆手里的东西。往厨房走的时候，背对着他说了句：“谢谢你帮外婆。”

　　等帮外婆把东西放好，她才反应过来不对。

　　她走回客厅，声音稍微大了点，确保他能听见：“他是哥哥的朋友，让哥哥下来，或者他自己上去找哥哥不就行了？”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神色不太满意：“人家是客人，怎么可以让人自己上去？快带上去一起玩。”

　　说完又缩回厨房，锅铲声哐哐响起来。

　　汤茎侬站在那儿，抿了抿嘴。
　　行吧。

　　她走到戴言泉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正常待客的样子：“你先坐会儿，我去叫我哥。”

　　她领着他进客厅，指了指沙发。戴言泉坐下，她把一杯水放到他面前。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汤茎侬上楼。

　　楼梯踩上去发出那种沉闷又空灵的声音，像踩在钢琴键上。她走到温思野房间门口，抬手敲门。

　　“扣扣扣。”

　　没人应。

　　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她犹豫了一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门开了。

　　探头往里一瞧，被子乱糟糟地堆着，地上扔着两只袜子，窗户大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人没了。

　　汤茎侬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跑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