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录》满城佳丽

6、球场 汤茎侬

　　汤茎侬不想理他，但也意识到这门是非出不可了。

　　她反手把温思野往外一推，关门，一气呵成。

　　“我换身衣服。”

　　门板差点拍温思野脸上。

　　他站在门外，挠了挠头：“大晚上的就出去一下，换什么衣服？”

　　女生真麻烦。

　　过了几分钟，门再次打开。

　　温思野愣了一下。

　　汤茎侬换了条绿色带花边的小裙子，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外面套了件浅色外套，保暖又不失文艺感。

　　这身打扮，让人眼前一亮。

　　温思野由衷夸道：“这弄一下就是不一样，衣服真好看。”

　　汤茎侬抬眼看他：“好看的是衣服吗？”

　　温思野反应过来了：“人人人，好看的是人！”

　　他怎么觉得自己的辈分又小了一点？家里这是来了个大姑奶奶吧！

　　大姑奶奶没再为难他，两个人顺利出了门。

　　为了省力，准确说是为了省汤茎侬的力。

　　他们只骑了一辆车。

　　温思野骑车，她坐后座。

　　清溪有两个大型体育馆，一个在城南，离万水太远。他们去的是另一个，在泰安公园里面。

　　电动车驶进临泰安湖的小道，过了桥，温思野把车停在白色线框里。

　　“看到没？”他指着上方，“那上面有百来阶台阶，上去就是几个博物馆。抗战时候留下的东西，油灯啊布包啊书本啊，还有枪支大炮。其中一个馆是名家书画。”

　　他顿了一下：“不过这些都是白天开放的，你要是想看，下次哥白天带你来。”

　　汤茎侬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要去的地方其实在右边，一条可以看见几乎整个泰安湖的长廊。

　　去体育馆不需要走完整条廊。站在廊上往下看，就能看见露天场馆。

　　最近的就是篮球馆，甚至能直接看到里面的比赛。

　　汤茎侬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几个男生围成一圈看手机。

　　与此同时，温思野的手机震了，刚发出去的“到了到了”语音，对面已读。

　　她大概猜到，就是那几个人。

　　温思野带着她往下走。

　　那群人显然注意到他们了。

　　然后——

　　“嗷呜——嗷呜嗷呜——！”

　　原始人般的吼叫声响起。

　　场面一度很混乱。

　　温思野脸都黑了，赶紧解释：“小侬你别理他们，都什么人啊！”

　　他不知道的是，在汤茎侬心里，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形象可言。

　　现在她看他的眼神，明显已经把他们归为一类了。

　　温思野气急败坏地踹了其中一人一脚：“这是我妹！
　　”
　　其他人依旧嬉皮笑脸：“哦，妹妹呀～”“妹妹好！”

　　温思野更想骂人了。念及自己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形象，生生忍了下来。

　　汤茎侬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停住了。

　　有个人站在人群边缘，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黑色球服，很安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无意中相遇，汤茎侬感觉到一种冷冽的气息，没有热情，没有好奇，甚至好像还带着点…不屑？

　　她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仔细打量，记忆开始拼凑。直到目光落在那件黑色球服上，她想起来了。

　　自行车丢了那天，溪边的那个男生。

　　那个一句话不说就转身走掉的。

　　汤茎侬眉头微微一挑。

　　什么情况？就因为当时问路打扰他了？至于吗？

　　小气包包。

　　她不知道的是，在戴言泉的视角里，事情完全是另一个版本。

　　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鹅卵石路被晒得发烫。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刚买了根冰棍，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街对面。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他认出那个女生，不久前在溪边向他问过路的那个，瘦瘦的，颧骨有点凸。

　　她骑着一辆绿色电动车，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

　　然后他意识到不对。

　　电动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而那个女生，她好像控制不住。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方向，有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

　　他想喊，想提醒那些孩子躲开。但喉咙像被冻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像凝固了。

　　电动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直直冲向那群孩子。

　　然后，刹住了。

　　在最后一秒。

　　戴言泉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目光紧紧锁定那个女生。

　　她刚才，是故意的吗？

　　他不愿这样想。人性之恶，不至于此。

　　但下一秒，他看见那个女生坐在车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后怕，而是——冷漠。

　　甚至带着怒意。

　　她开始说话，像是在训斥那群小孩。孩子们被她吓得不敢吭声。

　　说完之后，她拧动车把，扬长而去。

　　从头到尾，没有下车。没有检查有没有人受伤。没有一句道歉。

　　阳光照在她远去的背影上。

　　戴言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棍，滴下来的糖水黏糊糊的。

　　他突然觉得，那背影比融化的冰棍还要冷。

　　所以此刻，在篮球馆里，当他再次看见这个女生时，所有的记忆都翻涌上来。

　　她站在她哥哥身后，穿着绿色裙子，看起来乖巧瘦弱。

　　但他记得另一面。

　　记得那辆失控的车，那群差点被撞的小孩，还有那张冷漠的脸。

　　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

　　他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汤茎侬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不就是问个路吗？至于记仇到现在？

　　她收回目光，决定不跟小气包包一般见识。

　　温思野还在跟那群朋友打闹，回头看她一眼：“小侬，你先坐会儿，我们打场球就走！”

　　汤茎侬点点头，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球场灯光很亮，照得整个场地明晃晃的。

　　那群人开始分队，脱外套，热身。只有那个黑衣男生还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温思野走过去，拍了他一下：“言泉？发什么呆？打球了！”

　　戴言泉回过神来，点点头，走进球场。

　　汤茎侬看着他的背影。

　　言泉。

　　原来叫这个。

　　管他叫什么，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低下头，开始刷手机。物流信息显示，明天的快递已经到中转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