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足录》满城佳丽

1、厌食症 那年她

　　那年她十七岁。

　　十七岁是什么概念呢？

　　大概是夏天还没过完，冰棍还在吃，作业还在抄，一切都还来得及——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结束了。

　　“看看好好的孩子被你们养成什么样子了！”

　　外婆的声音从客厅炸开来，穿透房门，钻进耳朵。汤茎侬缩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小团，薄毯从头盖到脚，像只遇到危险就把自己藏起来的刺猬。

　　隔着一道门，争吵还在继续。

　　“现在的小孩子就是看多了手机才会这样！”妈妈的声音疲惫又委屈，像被逼到墙角的猫。

　　汤茎侬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明不是。

　　她想喊出来，可嘴巴像被缝住了。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百遍，就是出不来。

　　外婆的失望，爸妈的辩解，全都砸在她身上。

　　她知道他们都是为自己好，可这种好太沉了，沉到连吃饭都变成了一件做不到的事。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以前，她会和同桌课间跑去小卖部买辣条，会等妈妈下班带一杯奶茶回来，会在晚饭时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可现在，看见食物就觉得累。咀嚼太累，吞咽太累，解释为什么不吃更累。

　　客厅里，外婆的声音又尖起来：“你们天天在忙什么？”

　　汤茎侬把毯子裹得更紧。

　　她知道爸妈在查“厌食症”是什么意思，知道他们偷偷给亲戚打电话问怎么办，知道他们怕得要命，怕失去她。

　　可这些知道，比不知道更让人喘不过气。

　　像山顶的石头滚下来，一块接一块，压在她越来越薄的肩膀上。

　　争吵声终于小了。

　　但眼泪却止不住了。汤茎侬把脸埋得更深，枕头湿了一小片。她只想安静，只想一个人待着。

　　但还是逼自己吃了两口面包。

　　如果不吃，身体会更糟，爸妈会更担心，外婆会更生气，这是一个死循环，她被困在中间，怎么走都错。

　　意识开始飘散。

　　眼前的书桌、窗帘、台灯，都像泡在水里一样晃动。

　　她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在一片森林里，绿色的，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小鸟在唱歌，像小时候动画片里那样，唱的是摇篮曲。

　　这是她的小把戏。每次难过的时候，就躲进这个想象里。

　　客厅里，声音还在继续。

　　“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不疼她谁疼她？”妈妈哽咽了。

　　汤茎侬没听见这句话。

　　爸爸的声音低低的：“妈，您放心，我辞职专门照顾小侬。”

　　外婆叹气：“糊涂啊！你这不是平白给孩子压力吗？”

　　还是外婆懂。

　　可外婆懂有什么用，她还是得被安排。

　　“我就是想给小侬换个环境，刚好可以回户籍所在地考试。”

　　妈妈犹豫了：“可医疗条件……”

　　“家里也有大医院。”外婆说，“那心理什么室，我也去看过，都是年纪轻的小姑娘。”

　　汤茎侬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三天后，所有转学手续都办好了。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去。

　　当然，问了也没用。

　　晚饭时间。

　　“扣扣扣”，轻轻的敲门声。

　　“小侬？”爸爸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怕惊到什么，“晚饭好了，你要不要出来吃？”

　　汤茎侬从书里抬起头，她睡了一觉，醒来后随手拿了本书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

　　“我这就出来。”

　　她甚至笑了一下。

　　这个笑是练出来的，对着镜子练过的那种，刚刚好，不让他们担心。

　　门开了。

　　走廊里飘来饭菜香，是外婆的手艺，熟悉的那种，小时候暑假在外婆家闻到的那种。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是真的饿了。

　　餐厅里，外婆和妈妈已经坐好。桌上摆满了菜，绿的青菜，红的肉，黄的蛋，满满当当，像过年。

　　外婆看见她，眼睛都亮了：“来，小侬，坐这儿！”拍拍身边的椅子，“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看你瘦的！”

　　汤茎侬坐下来。

　　灯光暖黄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

　　爸爸给她夹菜，妈妈问她要不要汤，外婆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低头吃饭。

　　青菜是甜的。不知道为什么，咬下去的时候，眼眶有点热。

　　去清溪的事，就这么定了。

　　她不知道清溪是什么样子。

　　爸爸把行李箱搬上车，回头朝她招手：“走吧，小侬。”

　　汤茎侬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的遥控器，阳台上妈妈养的那几盆绿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转过身，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妈妈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知道新学校会不会有凶巴巴的老师，不知道新同学会不会愿意和她说话，不知道那边的天空是不是比这里蓝。

　　但她知道，什么都得从头开始了。

　　她靠在后座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乱刘海。

　　“小侬。”爸爸从后视镜看她一眼，“累了就睡会儿。”

　　她没说话，也没睡。

　　想起昨晚躺在床上，听见外婆和妈妈的对话。妈妈问：“小侬真的愿意去吗？”外婆沉默了一下，说：“这孩子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她不是不愿意，她是不敢不愿意。”

　　汤茎侬那时候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流眼泪。

　　是啊，她太乖了。乖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看着窗外，电线杆一棵一棵往后退，像在数着什么。

　　数什么呢？

　　不知道。

　　但总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