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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金陵城下秦淮河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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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先生一掀帘子往外瞅了瞅,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当下脸都气歪了,“怎么回事,走一天了还在苏州府?”
赶车的马夫非但不怕他发怒,反是得意洋洋,“车是绕城走的,一天,加上路途平坦,够绕两圈了。”
这下顾先生是听出来了,下意识地就去掏腰间的布兜搭,里面却不是他的神哭小斧,而是一本乐谱,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那假冒的车夫劈头就将书砸了出去。
打扮成车夫模样又贴了胡子的人,不是戚总镖头又是谁?
“戚少商,你作甚么来消遣我?大过年的镖局里没生意,你也去看看息大娘,给人家拜个年。”顾先生一把火没地方发,想当场跳下车去,地上泥泞,自己的腿受了冻又吃不消,只好指着戚总镖头的鼻子,那手指尖尖几乎要戳到戚总镖头的酒窝里去。
戚总镖头一把扯掉假胡子,笑道:“你莫急,我也不是成心消遣你。实在是陆小凤急得狠了,要找厉南星去办什么事,你又缠着人不放,每日里同出同进,同起同卧的,他那醋坛子都要打翻了。是以想出这个金陵书院邀请函的馊主意来。”
顾先生在他弗一出口的时候,已经预料了七八分,知道此次金陵之行恐怕是泡汤了。一想到回头还要跟程院长解释,顿时觉得人家没邀请了自己,还巴巴地跑去,真丢人。好在不是进了金陵书院坐在人家的厅堂里喝了茶把话说开了,那可真是丢脸丢尽了。
顾先生冷笑:“那陆小凤吃的什么醋?我看他是精虫上脑,一见了厉公子三魂六魄就去了一大半,可是瞧厉公子的意思,并不是好男风的,人家一点反应也无。”
戚总镖头几乎跳起来,“你……你……你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好男风?你果真试过了?”
顾先生剜他一眼,斥道:“我与厉公子清清白白,君子之交,你想到哪里去了?”
戚总镖头拍拍胸口,“那我就放心了。”
顾先生火起,捋了袖子就预备来揍他,“你放的什么心?我就是讨不到老婆一辈子打光棍,我也不跟你瞎搅在一起。”
戚总镖头愕然道:“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难道你想与我瞎搅在一起?”
顾先生一愣,心知着了他的道了,果然戚总镖头忍俊不禁,“却原来,你不是肖想厉公子,而是故意来试探我?哎呀呀,当真有趣得紧,我只是替陆公子着急,他的心上人竟被你抢了去,又担心厉公子这样的风度人品,被你这坏心眼儿的勾搭了去,没得一番糟蹋,真真可惜了。”
顾先生恼羞成怒,却知道现在发起火来,那是坐视了他这番胡言乱语,他灵机一动,放下帘子悠悠然坐回马车里,吁出一口长气,“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担心了。想我顾惜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通人和,以下省略废话若干,总之如此一表人才器宇不凡的人物,那些个土匪啊学生啊,上赶着献殷勤表心机,哎,烦了。我还真怕你会看上我,想想咱俩过去那些糟心的事,这些日子来着实让我忐忑了好一阵。尤其你还在书院对面开设了镖局,却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么说你还顶失望的?”
顾先生“噗嗤”一笑,“我只是发愁,你若是生得如杨宝玉那般粉雕玉琢的少年郎,我兴许还有兴趣动一动你。可你看看自己,三十出头的老光棍,满脸胡茬,晚上梦到你可不是要给吓醒。”
戚总镖头道:“咱俩要在一起,自然我在上你在下,你还妄想骑到我头上来不成?顺说,你晚上竟还做梦梦到我?”
顾先生阴森森一笑,摸摸下巴道:“细细想来,我竟然也是常常梦到你的。梦里面终于把你杀了,计有砍头,腰斩,当胸刺个对穿,下油锅,上钉板,零零总总不下十七、八种死法。若是梦到将你细细切零碎了作践一番,那都要笑醒。”
戚总镖头扭曲着脸装笑,“至少,于你来说是美梦,于我又不掉块肉,不错不错。”
戚总镖头赶着车子就要回城,顾先生却道:“掉头,去金陵书院。”
“啊……啊?”
“我总要回去跟程院长交待的,出了这样的乌龙事,太也丢人。左右过这个年也没别的事,厉公子又给骗走了,索性办点正经事,去一趟金陵书院访问一番,再邀了他们开春来踏青,结个诗社,岂不妙哉。”说到此处,心里只道,我这一路不消遣消遣你,难出这口恶气!
戚总镖头深吸一口气,道:“踏雪寻梅,一会远方君子,果然风雅。”
“戚总镖头就没别的事好做了,成日里围着我顾某人打转,哪里还有一点大侠的样子?”
戚总镖头道:“大过年的,镖师们都回家与亲人团聚了,长年出门在外行走江湖的人,我怎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叫他们跑腿押镖?再者,对于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这些年来着实有些厌倦了,若能结交文人雅士,一起煮酒论史,踏雪赏梅,当真人生一大快事。”
“附庸风雅。”顾先生下了定论,“这位马夫,还不快快赶路,耽搁一天,总不好再回苏州城内吧?赶一赶,天黑之前或许能到下一处镇子打尖住店。”
戚总镖头一挥马鞭子,边道:“说得也是,你那腿受了寒,怕又开始疼上了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先生立刻觉得膝处一阵酸麻,心里越发不痛快起来。
两人走走停停,间中下了一场大雪,顾先生腿疾发作,只好寻了一处客栈先住下,又是敷药,又是推拿,折腾一番,原本花五日便可到达金陵书院,这样一来整整走了十天才来到秦淮河畔。
旅途疲惫,风尘仆仆,顾先生写了一张拜帖先遣人送去金陵书院,预备明日正式探访。
用过晩膳,顾先生正预备洗漱一番后早早躺下歇息,却猛然听到外面烟花爆竹声声入耳,这才想起来已至元宵佳节。
戚总镖头跑进来,“去外面看花灯不?”
顾先生嘲讽他,“又不是洪七小念这样的孩子,放个烟花都能蹦跳上半天的。”
戚总镖头不由分说来拉他的手,“咱俩是鳏夫对光棍,多么无趣,出去走走,说不定能有一番艳遇。”
顾先生不想为着艳遇出门,说起来好似很下流,然而老鳏夫元宵节闷在客栈里,未免凄凉。见戚总镖头这样眼角眉梢都盈满笑意,巴不得今夜能逢上个秦淮佳丽,届时人家还真就牵回来一个,自己不是给比下去了。是以半推半就地,一起出了客栈。
外面花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城内打扮入时的公子小姐们个个蠢蠢欲动,河边石阶上挤满放灯的人群,一时间少男少女眉来眼去,未及桃红柳绿,已经是春心荡漾。更有艳冠四方的秦淮名妓在画舫上与客人谈风月谈诗词,琵琶古筝,莺歌燕舞,光是站在岸上遥遥一瞥,便是说不出的风情。
“顾惜朝,不如我们……”
戚总镖头正要提议,话才说到一半,忽听得有人惊呼:“来人啊,救命啊!”
顾先生一下子竟是给逗乐了,道:“有大侠出没的地方,总免不了血光之灾。戚大侠,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