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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害腿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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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七将小念送至院门外,心中挂念着他的赎身钱,遂道:“你莫急,我家先生不是不想帮你,实在有心无力,你也知道的,他没什么积蓄,一有了钱莫不是喝酒买书收藏字画。”
小念道:“没事,我另想办法。”
洪七道:“你去哪里筹钱啊?我倒是有个办法,对面神龙镖局的戚总镖头慷慨大方,他们押镖,钱银上出入甚巨,不如明天我去求求他,问他借点银子。”
小念道:“我先稳住我家公子,让她不要那么急回家,钱的事再慢慢想办法。”
洪七直送到外面小道上,小念赶他回去,“统共那么点路,我自己走便是了。”
洪七笑道:“小孩子都怕黑,我送送你。”
小念“噗嗤”一笑,“你自己就不是小孩子?你不怕黑?”
洪七道:“我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
小念见洪七兀自走在前面开路,心中竟是一暖,又想到刚刚这人大大地亲了自己一口,着实令人哭笑不得。眼前这憨子晓得他家杨“公子”对顾先生的“喜欢”是哪一种“喜欢”么?
洪七将小念送回杨公子的上房外面,然后蹦蹦跳跳往回走,才出了院门,只见道旁树影绰绰,黄瓜豇豆葫芦架子如一道道墙,秋风一吹,稀里哗啦乱响一气。想到前日里几个书生围在一起讲的女鬼,他吓得不轻,撒丫子疯跑起来,一口气跑回顾先生的寓所,上了门闩,冲进书房,蹬掉鞋子,连袜子也不脱,一下跳上自己的小塌,将被子蒙到头上。
顾先生第二日精神不太好,看什么都是恹恹的,进了课室发现杨庭玉红着眼睛坐在前面,他翻开课本,就当没事人似的讲起课来。
而杨庭玉原先还以学生的身份成日里缠着顾先生讲学,现在女儿家的身份暴露以后,到底要矜持一些,顾忌一些。只是原先可以热烈地以诗歌表达情意,如今只落得个单相思的结局,未免黯然神伤。
洪七将顾先生与杨庭玉闹翻的消息告诉了戚总镖头,戚总镖头心满意足了几天。
及至入冬,杨庭玉竟是害了风寒,发起烧来,就跟院长请了假,早早回家过年去了。小念急得不行,怕她一去不返,便找了个由头留了下来,一是将书院里的作业一一抄录下来,等她回来可及时补上;二是帮着杨庭玉在身边伺候着顾先生,若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敢缠将上去,也好使绊子搅局;三是有个自己人在顾先生身边成日介吹耳边风,说不定哪一天顾先生想通了,就托了媒到杨府去提亲。
这样一说,杨庭玉那死水般的心又起了微澜,犹如病入膏肓者,即使抓着个江湖郎中,也以为是世外高人。自然,小念一向聪明伶俐,人又早熟得很,所以那渺茫的希望,其实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杨庭玉回家的那日,戚总镖头想来想去,决定要来会一会他(她)。
虽然他觉得像这种级别的人物还不至于放到假想敌的位置,反正顾先生已经将其列入“普通学生”的行列,自己犯不着放下身段刻意去看看。
不过戚总镖头的好奇心是那么强烈,又听到洪七说那位书童小念口口声声娶不娶的,因而觉得十分蹊跷。
总而言之戚总镖头在很“巧”的场合下偷偷地但是仔仔细细地观察了杨庭玉一番,然后一拍大腿,“哈,这分明是个女的嘛!姓顾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是没有看出来么?唔……所以说,看走眼这种乌龙事,不光是我才会做得出。”
然后他就彻底把这个杨庭玉抛到脑后去了。
顾先生会娶杨庭玉吗?
一个老鳏夫,肺有疾腿微跛,两袖清风,家徒四壁,逼宫造反以至于功名路尽。先别管他过不过得了傅晚晴那一关,杨家愿不愿意接纳一个后世冠名“风流才子”的姑爷还难说咧!自古“风流才子”哪一个不是伤心失意,穷困潦倒的?
戚总镖头骑着马,踏雪寻梅,好不快活。
苏州城的雪不似北地,要积起来得大雪半日,太阳地里一晒,不需半日,又全都化成了水,还哪里来的“断桥残雪”?马蹄子粘着泥浆,其实并非诗人们吹嘘得那般美。
戚总镖头将马鞭子甩给小厮,噔噔噔入得中庭,却未见洪七在石阶下练剑。往日里但凡他在镖局里,等顾先生去上早课,这孩子必定要溜过来讨教一番。数月下来,莫论内力,一套剑法光耍剑招已经有模有样。几个镖师路过看见了,皆说这小子是武学奇才。戚总镖头见了,也心中欢喜,格外留了时间开小灶悉心教导他。
“洪七今日里没来?”戚总镖头问旁边小厮。
那小厮道:“回爷的话,阿七少爷早上来过了,说是顾先生害腿疼,昨夜里折腾一宿没睡,今天上不成课,在家歇着。他就不过来了。”
戚总镖头看看屋檐下滴滴答答从冰凌子下淌过去的水,心道化雪的日子最冷,又是这样潮的冬日,那人的旧疾发作,可不是要疼得死去活来?
戚总镖头想了想,道:“我上回自厉公子处讨的药,你去拿过来。”
小厮道:“你自厉公子处讨的药不少,是哪一种?”
戚总镖头转身即走,“算了,我自己去拿。”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戚总镖头袖子里掖着一瓶膏药,站在那个院门外了。
他试了几次,预备抬腿迈过那道门槛,一道根本也算不得高的门槛,可是那腿仿佛千金重似的,就是抬不起来。
江湖的担子千金重,一个大侠担八百。
所以,八百他能担,千金重就强人所难了。
“里面有人吗?”戚总镖头亮开了嗓子喊道。
一个总角小童穿着棉褂子短打跑了出来,却不是洪七。
“你是……”
“我叫小念,是顾先生的……学生。”小念知道他是戚总镖头,不过闻名不如见面,真见面,他觉得所谓大侠,住在对面,也没有三头六臂,不过尔尔。而且还长得那么像洪七,三十几的人了,一张娃娃脸,怎么着都觉得有些逗。
那边厢戚总镖头也在打量他,早从洪七嘴里听说过这个孩子,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一张小脸上有着旁的孩子没有的早熟乃至于心机——一种让人心疼的早熟和教人难过的心机。戚总镖头想,顾先生小的时候,约莫也是这副样子罢?
“敢问戚总镖头有何贵干?”
戚总镖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瓶,递了过去,“这个让你们家先生抹在患处,可以痛经活血,缓解疼痛。”
小念接过来,却是抬头看他,“这个不是毒药吧?”
戚总镖头笑,“你觉得呢?”
小念想了想,放心道:“毒药也不是这个时候送过来,更加不会是戚总镖头送过来。小念代我家先生谢过戚大侠。”
戚总镖头似乎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他未必领情。”
小念又道:“戚总镖头要进去坐坐么?”
戚总镖头抿着嘴,未待开口,小念倒是先拱手一揖,“既如此,好走不送,我先回去看看我家先生。”
戚总镖头没找到台阶下,小念已经匆匆忙忙赶回屋里,他探头朝里张望了一下,除了厅堂里的桌椅,墙上挂的字画,什么也没看着。又等了一阵,里面也没什么动静,终于悻悻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