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书院轶闻录》公路飞行

18、小念

　　顾先生这一头刚躺下不久，突然外面有人“乒乒乓乓”敲起门来。
　　洪七揉着眼睛喊，“谁啊？”
　　顾先生翻个身，心道：莫非杨庭玉寻了短见？应该不至于吧？他坐起身来，在床上发了会子呆，若是她真寻了短见，自己是不是应该难过一些？
　　正在顾先生发愣的当口，洪七已经跑出去开门。
　　才把门闩取下，外头一名年约十岁的总角小童一步跨进来，气势汹汹喝道：“顾惜朝呢，出来！”
　　洪七一瞧，此人可不就是杨宝玉（他现在还不知道杨宝玉乃是杨庭玉，刚刚那精彩的一幕上演时，小包子童鞋正呼呼大睡中）的书童——小念。
　　小念穿过小院，再闯进厅堂，直奔顾先生的卧房而去。
　　后半夜天冷，顾先生腿有旧疾，懒得下床，只半坐起来，隔着蚊帐道：“阿七，外面是谁？”
　　哪知小念抢上前几步，一挑帐帘，乌漆抹黑不辨真伪地就挥拳头砸了上去。
　　洪七赶紧挡到顾先生跟前，那小念不过是个孩子，拳头打上来却是一点不留情面，疼得他龇牙咧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打我们先生做什么？”
　　顾先生被扰了清梦，他素来就容易生点起床气，这会子好不容易睡着却被吵醒，火气就异常大。一把将洪七推开，当胸揪过小念的衣襟就抓到近前。
　　小念本来就瘦，这一下给腾空提了起来。
　　顾先生道：“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来寻我，否则……你家杨……杨公子但凡是一息尚存，我今天就要替你家主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你欺负她！”
　　顾先生又好气又好笑，心道杨庭玉哭，那是因得他没“欺负”她吧？
　　“她告诉你我欺负她了？”
　　“她日日夜夜里牵念着你，若不是因得你，怎么会哭得如此伤心，上一回哭也就哭了，这一会还说不读书了，要回家去。”
　　顾先生将小念一把丢出去三丈远，长腿一伸迈下地来。
　　洪七知道先生的脚受不得凉，赶紧将鞋递上去，顾先生就这么抬着腿等着他的鞋，然后一边慢条斯理套着布袜，一边斜睨着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的小念。“她要走要留，是她自己的事，我又没有赶她走，干我何事？”
　　“前些日子你们还好好的，今天却突然翻了脸，她这么喜欢你，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
　　顾先生搔搔头皮，“难道她喜欢我，我就非要接受她？”
　　小念冷哼一声，“她喜欢你，那是你的造化！”
　　顾先生眼皮一抬，看看小念，再看看洪七，这两人年岁上约摸也就差个几个月，怎么洪七像孩子一般天真可爱，小念却像大人一般犀利刻薄。
　　不过小念要跟他顾先生耍嘴皮子，还嫩了点，“哦！麻烦回去告诉你们家公子，说顾惜朝多谢了，心领了。”
　　小念咬着牙，怒不可遏。
　　顾先生瞧着他，倒是笑了，他从床上站起身来，踱着方步走到桌边坐下，“你是多大的时候被杨家买去为奴的？”
　　小念愣了愣，一时不知他为何会这样问，只嗫嚅道：“去年。”
　　“哦……去年。”顾先生扯起一边嘴角笑着，那笑分明有些不怀好意了，“这么小的孩子，又是个男孩，不好送去别人家做童养媳。长得倒是很标致，原应卖入青楼好生调-教（这两个字居然也口口）了，却被杨公子看中，倒真真是你的造化了。若是在杨家的大宅子里，你大概是没有机会进家学里面旁听吧？因得年幼，也不好做端茶递水的活计。杨公子带书童，本可以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结果带上了你，是了，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跟你们‘公子’在一起，总是不妥当的。怎么，府里没有丫鬟可以乔装打扮？”
　　小念一边心惊肉跳地听着，一边咬牙切齿地瞪着，“你……你怎么知道她……她是……”
　　“她自己说的。”
　　小念低头沉吟，“难怪……”
　　顾先生依然是笑，“我还道你心里多惦记你家主子，心疼她在我这里受了委屈。却原来，因得她要回家了，往后不能在书院里呆着，不能读书认字，为你的前程努力，是以对我怀恨在心，是不是？”
　　小念滴溜溜的黑眼珠转了一圈，当即跪倒在地，“先生恕罪！小念……小念……小念只是一时情急。”
　　顾先生一挥衣袖，“不要唤我先生，阿七是我的学生，你家公子也是我的学生，你算什么东西？”
　　小念巴掌大的小脸上，咬肌明显绷紧了。
　　顾先生看着，心下虽有些不忍，到底还是隐而不发。
　　倒是旁边的洪七看不过去，突然“噗通”一声跟着跪倒下来。“先生，小念出身可怜，卖身为奴，如今他家公子要回家了，他这么喜欢读书，你就可怜可怜他，给想想办法让他留下吧！”
　　顾先生看着两个跪在跟前的小娃娃，兀自沉吟不响。
　　半晌，顾先生问道：“小念，你对你家公子，有几分真心的牵念？”
　　“公子待我极好，也教我读书认字，是以你伤了她的心，我……我很气愤，却是想为她讨个公道。”
　　顾先生点点头，“既然如此，这会子她伤心难过，你当陪着她才是，跑我这里来于事无补。明日她既要回去，你跟她回杨府便是，总短不了你一世吃穿用度。”
　　小念心中挣扎着，再开口几乎是讨饶了，“顾先生对她，就无半分情义吗？杨家系出名门，你若娶了她，不比娶权相之女差多少。”
　　洪七听到这里，益发惊讶了，“啊？娶你家公子？”
　　顾先生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不要多嘴！”
　　洪七一双大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可是顾先生与小念说得起劲，好似根本不容他插话，他于是只得乖乖在一侧旁听。
　　顾先生转头阴森森地看着小念：“你以为我娶夫人，全都为的人家出身名门？”
　　小念自知说错话了，吓得冷汗直冒，“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若不喜欢她，便是金枝玉叶，也如残花败柳入不得我的眼。”说到这里，突然起了促狭之心，“阿七喜欢你，难道你就必须同样喜欢他？”
　　小念扭头看看跟他跪一起的洪七，眼前的小男孩虽然虎头虎脑长得可爱，但是心性天真幼稚，根本就不是他想结交的玩伴，遂道：“先生说笑，阿七又不喜欢我。”
　　谁知洪七答得干脆，“谁说的，我喜欢你啊！”
　　顾先生觉得有趣，“怎么个喜欢法？”
　　洪七想来想去，戚总镖头曾经说过，喜欢么，就是牵小手，亲小嘴，于是想也不想，干干脆脆牵了小念的手，然后在人家脸上“吧唧”一口。
　　顾先生起先一愣，然后强忍了笑意，对小念道：“看到了吧？我且问你，他这样喜欢你，你是不是也要一样喜欢他？”
　　小念噌了噌脸上的口水，懊恼不已，恨不能一巴掌甩上去，可是又不好落了顾先生的口实，只好不作声。
　　顾先生得意洋洋“以后少来管我的闲事。你就安心跟杨公子回家去罢。”
　　说着站起身欲回到床上去。
　　小念磕下头去，嗓子都颤抖了，知道今日里若放过这个机会，以后便很难有翻身的机会，“先生……刚刚是我不对，小念不该对先生无礼。还望先生给小念指一条明路。”
　　“明路？”顾先生高高在上地冷笑着，“好，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跟前，其一，杨公子一辈子待你好，代价是你在杨府一世为奴；其二，留在书院读书认字，不过你可别妄想我待你如待阿七那般和善，鞍前马后，劈柴担水，这些粗重活是少不了你的，你选哪一条路？”
　　洪七吞了吞口水，顾先生严厉他是领教过的，然而面对小念，他那就不仅仅是“严厉”了。
　　小念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我愿意伺候先生。”
　　顾先生依然是不冷不热地笑，顺手抄起桌上茶壶摇了摇，却是连一滴冷水也无。
　　小念跳起来道：“我去给先生煮热水。”
　　顾先生“哼”了一声，“行了，以后有的是你卖弄机灵表忠心的时机。三更半夜的，我也乏了。回去想想怎么跟你家公子道别吧，那赎身钱，我是决计不会给你垫的，你自己想办法。阿七，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