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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 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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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你个贱婢!偷了多少好东西!”
乱棍落在身上,陈映月缩成一团,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姑姑!映月没有!映月真的没有偷皇后娘娘的金镯子!”
她真的没偷。
她自始至终安分伺候娘娘,可自从娘娘见到她的脸,便倒吸一口凉气,骂了句哪里来的狐媚子。
从那以后,她的日子便再没好过。
旁的宫女见她,都说晦气,说她生得这副好皮囊,就是为了勾引男人。
可她天生就长了这张脸。
为什么?
她不过是想活着,为何要受此作践……
她倒在冰冷的汉白玉上,青绿色的衣裳被血浸透。
泪与血混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天黑了。
一轮明月晃晃悠悠攀上宫墙,冷冷清清地映着人间。
“脏死了,这种贱奴,死都死了,还污了这么好的白玉地砖!”
掌事嬷嬷嫌她脏了地砖,又懒得自己动手,吩咐两个小太监拽着她的脚,将她拖入草丛。
天上的明月依旧照着,那样平静,那样淡泊。
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她飘飘悠悠,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爹爹,书摊在哪里呀?”
那时她还是个刚到爹腰际的小丫头。
爹牵着她的小手,说带她去书摊。
家里人说女孩读书无用,可她看着哥哥读书,总是很羡慕。
哥哥见她偷看,上来便是一巴掌,可她还是想偷看。
书里到底有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就是想看看。
她看的那一眼,画面却碎成了满地的光。
父亲不是带她去书摊的,他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若不是她生得有几分姿色,卖进宫能多得些银钱,怕是早就进了乐坊。
那是她此生最接近书的一次,却也是诀别……
在最后的一缕光芒里,她看见一圈什么在眼前缓缓摊开。
这是书吗?
她已经,远离人间了吗?
她伸出那只被踩得青紫交加、布满血痕的手,想要触碰。
她没有碰到书,却碰到了一双手。
书卷落入血泊中,被洇红了大半。
“书!快救书!别用我的脏血污了书……”
她声音发颤,满心不忍。
一道如风般悠远的声音却在头顶响起。
“你比书重要。书是死的,你是活的。书没了还能再写,你没了,我又去哪里寻?”
月光下,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
女子身着天蓝色宫装,月光在周身洒下淡淡荧光,辨不清面容。
这是人间吗?
若真是人间,若真在是泥泞之中,怎会有这样的仙子?
她浑身没有半分力气,却还是拼尽全力攥紧她的手指。
生命的暖意传递过来,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仙子……求求你,度我……”
她失去了意识。
直到最后一刻,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
那双带着厚厚茧子的手。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已是黄昏,不知时光如何流转。
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依旧闲适,手中抱着一本书。
她从前躲在学堂后门偷学过几个字,瞥见那书皮上明写着“女德”二字,看内容,却是天下舆图。
“映月,先把这碗甜汤喝了。”
女子放下书,从案机上端过一碗汤羹,用小勺喂到她唇边。
“是不是烫?慢慢喝。”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如同风,如同雨,想要攥紧,却如流沙般消散。
陈映月又饿又渴,却不敢喝,只是怔怔地望着女子。
“别怕,我长你六岁,叫我姐姐就好。陈映月……你的名字真好听,就像天上的明月!我可以唤你的名姓,你却没办法唤我……我没有姓,也没有名,我就像这天下大多数女子,只是个无名氏。”
无名氏姐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惆怅。
陈映月没想到,她贵为后宫女子,竟没有名字。
不过自己的名字,也是进了皇后宫中,别人为使唤方便随意起的……
叫姐姐终究别扭,她高高在上,自己只是一介奴婢,连这位姐姐的封号是什么都不敢问,只能垂着头。
姐姐看出她不自在,也不多留,让太医又看了一次,确认无碍,才放下心。
“妹妹,往后便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有谁找你麻烦,姐姐给你担着。”
姐姐用卷起的书册轻轻敲了敲她的肩,从没有人和她这般轻松地开过玩笑……
就在这时,三位姑娘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剃着寸头,她从没在宫墙里见过这样的姑娘。
“这小妹子看着好多了!那皇后怎么回事,出手这么狠!”
强壮姐姐说自己叫长烽,名字很有侠气,她拍她肩膀时,差点把她整个人拍裂开。
长烽身后,一位姑娘手中拿着个看不出样子的木雕,说话一板一眼:“映月妹妹,我是贤妃身边的宫女兼同,有需要随时说,幸甚至哉!”
旁边穿粉衫的姑娘拍了一下兼同,笑嘻嘻打趣:“你兼同姐姐最假正经了!瞧,把咱们映月妹妹吓坏了!”
打趣完,她才一拍脑瓜想起介绍自己:“妹子,姐姐叫娇娇,人比花娇的娇。姐姐最大的心愿,就是成为你这样的漂亮姑娘,俘获男人心!”
别人没笑,她自己倒先笑了。
长烽上去就是一招降龙十八掌,嘲笑她就这点志气。
贤妃一直浅笑着,此时才轻声开口:“志向分很多种,俘获人心,也有诸多门道。”
长烽呸了一声,连说自己看不上深宅大院的阴谋诡计,还不如拳脚功夫痛快。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低头看向贤妃的绣花鞋。
陈映月这才注意到,这位主子是小脚。
她曾经也很想裹小脚,村里人都说,富贵人家的姑娘不用下地干活,才能把脚裹得尖尖的,不像她们这种苦命人,穿不上尖头绣花鞋。
她有些羡慕地望着这双小脚,却听到贤妃叹了口气。
“我也想像你一样快意恩仇,可我连跑都跑不了……”
长烽见她脸色苍白,急忙俯身询问:“忘心,是不是又疼了?”
贤妃原来叫忘心……
她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觉得这名字透着股说不出的怅然。
贤妃点了点头,脸上仍挂着笑意。
“早就习惯了。从前疼得喘不过气,那时还小,脚还在长。如今脚就像我这颗心,已经僵死,便也算不上疼了……”
娇娇走到贤妃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娇娇的脚也比旁人小些,但比贤妃的大,走起路来同样跌跌撞撞。
“姐姐叫忘心,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人怎么能有心呢?”
娇娇瞥了陈映月一眼,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轻声解释。
原来是这两个字……
陈映月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太监的通传。
“陛下传贤妃娘娘侍寝!”
陈映月刚想出言恭贺,却见贤妃捂住心口,不住地咳嗽。
“多谢公公通报,只是妾身今日身子不适,实在伺候不了皇上……”
门外太监熟门熟路地应了一声便走了,他隔了不久又折回来,说皇上送了不少补品,让贤妃娘娘好好歇息。
陈映月之前也听过贤妃的名号,所有人都说这位娘娘素来装模作样,见人连句话都说不出,身子弱到无法侍寝。
皇后最讨厌贤妃,总说没见过如此虚伪的女人。
陈映月起初也以为这位娘娘是个精明人物,如今看来,与传闻中一点也不一样……
她还没想清楚,就见贤妃站起身,摇摇晃晃回了寝宫。她一边走一边咳,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担忧地想迎上去,娇娇却摇了摇头,轻声道:“姐姐没事,只是心里不大痛快。姐姐夜间不需咱们伺候,你也不要贸然进去……”
娇娇沉吟片刻,还是对着贤妃的背影叹了口气。
“姐姐,我知道那十年的心血对你很重要,可……宫中人来人往,该烧就烧吧。皇上指不定什么时候来看你,今儿我还捏了一把汗,都没缝严实呢……”
贤妃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心血……烧……缝……
陈映月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寝宫的灯燃了一夜。
贤妃一直坐在窗前,就着孤烛,写写画画。
她想起那本《女德》里夹着的天下舆图,忘心,这位温柔的仙子想要忘却的,究竟是怎样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