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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动 如果那天我 ...
家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得很清晰。雾岛推开门,踏进玄关,鞋柜上一层薄灰,左手边的挂钩上挂着一件他从不穿的旧棒球外套。
窗外隐约传来重载卡车经过的声音,讨厌的鸣笛声和一种共振感慢慢消退,一切又回归寂静。
他低头换鞋,然后朝门内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隔壁的独居阿婆听到。他等了两秒,没有回应。很好,一切如常。他关上身后的门,锁舌咔哒一声咬进锁孔。
这间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但什么都没有。餐桌上的杯子是他上周放的,今天还摆在同一个位置。茶几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娱乐杂志,封面朝下扣着。冰箱里有昨天买的一盒牛奶和两份便当。
没有合照。
没有装饰。
没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没有家的感觉。
当初报考秀央高中时,那两人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孩子考上了好学校”的惊喜。是松了一口气。像签完了一份合同之后,把笔放下,终于不用再管了。他们说“好,去吧,生活费我们会按月汇的”,语气爽快得像是终于交出了一件寄存太久的行李。
雾岛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矮柜上。
坐公交的时候,邻座是一对母子。幼童大约三四岁,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差点打翻母亲膝盖上的便当盒。那位母亲低声呵斥了一句,但声音太轻了,太温柔了,没什么用。
雾岛看着那个孩子的后颈。
脖颈。
脆弱不堪的脖颈。
手。自己的手像是独立起来,游离于肢体之外,迫切地想寻找归宿。
想掐住他或她的脖颈。感受血管的躁动。皮肤的温度。挣扎。女性的尖叫。奔跑的脚步。电车的晃荡。斥责。撕扯。哽咽。
电车晃了一下。
他回过神的时候,那位母亲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孩子安静下来了,缩在母亲的臂弯里,不声不响地抠着手指,漆黑的眼珠在悄悄地打量着这个“怪人”。
“抱歉,”雾岛笑了一下,“我走神了。”
那女人愣了一秒。“……没什么。”
她转过头去,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雾岛收回视线,看向车窗外——电线杆、色情广告牌、骑着自行车的老人。一切都很“正常”。
说话的语调、闲聊时的黄色笑话、必要时的自我调侃、出糗......得体又完美的掩饰自己...一点一点......模仿他人的言行。
其实模仿本就是很必要的过程。只不过他人在模仿中慢慢塑形出清晰的“自我”,而雾岛还是一片混沌。
不过,也许这就是最终的模样。
车内烦闷的空气昭告夏日将临,秀央高中的制服下,雾气腾腾的热情,像是要撕破皮囊。
那天,吉田的英文课,那场意外的闹剧......那个瞬间。
你到底......在看什么?
......
回到卧室,换上棉质家居服,站在阳台上。五月的风已经带了湿气,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街道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孩子的叫喊、便利店自动门的提示音——隔着光斑的距离,都变成模糊的一团,缓慢地、扭曲地抵达意识深处。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
然后缓缓收拢。
一切都还在掌握之中。只要他愿意,这样无聊乏味的生活,随时都可以停止。
但还不是时候。
雾岛缩回手,拉上阳台的玻璃门。回到床边,蜷缩下去,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
夜晚很安静。他的呼吸在黑暗里起落,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月亮引力下涨退的潮汐。
但月亮早就是一具庞大的尸体。
他忽觉喉痛。起身摸索着走向漱洗台。玻璃杯壁水珠滴答落地,在他浸润饥渴之前,无声地逃离。
秀央高中/周三
吉田的英文酷刑课拖了三分钟才结束。
雾岛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感觉到后颈的薄汗沿着脊椎慢慢往下滑。旁边的左森好像笑着说了一句什么——放学后去不去便利店——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正午的阳光压在校舍的山丘方向,绿得发闷。雾岛拎着便当盒走出教学楼时,一股挟着草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夏天在被压进五月里,黏糊糊地贴在他脸上。
他在山丘的树荫下找了一块草地坐下,掀开便当盒。鸡排已经凉了,番茄酱勾勒的笑脸边缘微微融化,变成略带惊悚的笑。
他咬了一口。冷掉的炸物在齿间发出干涩的声响,油腻感贴着上颚不肯下去。他嚼了几下,勉强咽了下去。
“好痛!”
他猛地站起身,右手掌心扎了好几根松针,两三粒细小的血珠从刺破的孔里渗出来。他甩了甩手,又听到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那边堆积了不少松针。我没来得及提醒你。”
高远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纸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低头看了看雾岛的手掌,又抬起来,用一种很平淡的表情看着他。
“你裤子上还有。”
雾岛低头,果然。
褐色的松针和土壤融为一体,仿佛满心都是恶意的期待,期待着血珠的滋润。
他咬着牙把扎进布料的松针抖掉,再抬头时,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唐——他在树荫下躲着吃凉掉的便当,然后高远出现在他头顶,用一种“你的便当凉了”的语气跟他说松针的事。
“你……”
“戏剧社的道具组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高远朝山丘下的方向微微颔首。
雾岛顺着他视线看去。道具临时仓库前的空地上,聚集了大约七八个人,散落成一团,中间有一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每个字都被清晰地拆开,顺着山坡传上来。
“……你知道这套首饰有多贵吗?你知道是谁花自己的钱买的吗?”
顿了顿。
“你不知道。你只管弄丢。弄丢之后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青日,你说你晚上是不是还能睡得着?”
雾岛听出这个声音——斑目彩,高三A班的学姐,话剧社的第一女主演。平心而论,确实长着一副出众的好面孔,似乎是某个财阀的千金。
被叫做青日的女生站在人群中央,低着头。她戴着一副黑边圆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表情,但掩饰不了内心的怯懦。
“我没有弄丢……”她开口了,声音很小,“我那天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它自己长腿跑了?”
雾岛看到斑目往前走了一步。只是这一步。青日的肩膀又往下缩了一点。
围观的人没有散开,也没有说话。无声的沉默像粘稠的胶质,短暂的将这片区域与现实分割开,成为一个小小的处刑场。
偶尔有其他社团的人经过,但是无人在意。
无人停留。
高远沿着山坡小径往下走,步伐不快不慢,肩膀没有晃动,手里的纸袋被他换到左手。雾岛犹豫了一瞬,然后合上便当盒,跟了上去。高远穿过人群的外围,绕到争吵的中心侧面,弯腰,从道具仓库门边的一丛矮灌木下捡起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漆器盒子,黑底金纹,在阳光下闪着华光。
他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盒子举到视线高度,转了一圈,像在确认它没有损坏。然后他伸手,递向斑目的方向。
“请问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斑目转过头看他。被打断的恼怒在她脸上闪过,然后凝固成一个介于“你是谁”和“这关你什么事”之间的表情。
但站在青日旁边的森村先开口了:“是!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显得这么激动。青日接过盒子,低头翻了翻,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小声说:“……谢谢。”
斑目的目光在高远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好吧,算你走运”的笑——转身挥了挥手:“哼......散了吧,下午排练前把东西放回原位。”
人群开始松动。青日低着头往仓库方向走去,步伐快得像是想从自己的身体里逃出来。奈绪、森村等社员什么也没说,追着青日去了。
斑目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高远一眼。
“小子,你也是魔术社的吧?”
高远没有回答。
斑目等了两秒,然后嗤笑了一声,走了。
魔术社的活动室里,雾岛推开门的瞬间,有几道视线射过来,随即又移开了。社团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雾岛注意到黑江的牌一直没有换过,同一张方块皇后在指间来来回回滚了三遍。正副社长盯着手里一张排期表,很久没有翻页。
他在装模作样。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装模作样。
雾岛放下便当盒,拿起死灵球准备继续练习。球在指尖转了两圈,脱手,砸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张桌脚边。
他弯腰去捡。余光里他看到——有一个人没有移开视线。藤枝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侧着脸,目光穿过半个房间,落在高远那边。
雾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高远站在储物柜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琉璃瓶里——那枝白蔷薇还在,边缘已经开始发褐,花瓣微微卷起,散发着淡淡的气息。
他看了很久。久到雾岛弯腰捡起球、直起身、把球放回掌心、重新握紧,他还在看那朵蔷薇。
雾岛忽然想起自己把那枝花插进瓶子时说过的话:“还可以开两天吧。”
已经两天了。
它还在那里。
雾岛低下头。他感觉颈后贴着一道视线——
他抬头,视线正好撞上。高远没有移开。
隔着一个房间、五六个人、闷热的空气、和一朵白蔷薇。高远转身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雾岛知道——
他看见了。
两根线。
奔向交点。
周三黄昏——逢魔时刻
集训结束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但走廊里已经亮了灯。高远锁好储物柜,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开着,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枝白蔷薇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它还在那里。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走廊里异常清晰。
他转身,藤枝椿从楼梯拐角走了出来。她的脚步有些轻快,“高远学弟,一起回家吧!”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到活动室外,藤枝忽然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一件事。”
“藤枝学姐,是什么事?”
“你有没有听过…近宫玲子这位魔术师?”
……
一个巨大的黑色舞台。没有边框,没有布景,整面幕布像一张被裁剪过的夜空。
从空中突然冒出的白鸽……
独自奏响乐曲的小提琴………
本以为她钻进去的箱子被刺穿了,她却在其他地方华丽出现——
那时他七岁。犹如监狱长一般、不苟言笑的父亲双手插兜,沉默地突然带他去伦敦看的表演秀。
“有…我听过…”
“果然没错!”藤枝的语气忽然亮了一点,“我觉得…你跟那位天才魔术师很像。
……
那一场演出结束时,近宫玲子捧着人偶走到舞台中央,色彩缤纷的黑暗嘉年华奏响终点,灯光从上方直射下来,她停了一拍,然后转身从容地走进幕布里。
她转过去的时候,有没有往观众席这边看过一眼?看到那个忧郁的男孩,看到他眼中的神采?
有没有看到我?!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答案。
……
“我是她的忠实崇拜者喔——所以…”
“藤枝学姐也很像啊!”
“咦?”
“你跟那位天才魔术师…近宫玲子很像…”
“…谢谢!”
“她是我的目标,所以你这么说,让我很开心!”
“……”
十岁生日的那天,在公园的下午,他也是这么想的。
伟大的天才魔术师近宫玲子,郑重地许下承诺,要将她毕生珍藏的魔术,留给他一个人。
……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边缘游移——某种说不清的不安,像隔着水面看一样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他试着追溯它的来处:刚才锁门时的触感?窗台的位置?储物柜的方向?
“咦——”
藤枝的脚步声忽然停了。她翻了一会儿书包,动作越来越急。
“票卡夹不见了…讨厌!该不会忘在活动室了……”
站台传来巴士引擎的声音,闷闷的,又有些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警笛。
“我陪你回去找找看吧!”
“不用了!没关系。”藤枝看了一眼站台尽头的方向,犹豫了半秒,“明天你们一年级的全部都要早做准备,还得早起到校吧?”
高远没有动。
名为“预感”的线忽然颤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知道,如果他现在转身走了,藤枝会在天黑前走回那间已经空无一人的活动室,而那里现在可能——
“不,我还是一起去吧。”
黄昏的校园染上了夕照的血色。走廊里已经没有脚步声了,教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着,留下一些微弱的余亮在地板上缓慢退潮。
两人走回活动室时,走廊的灯只剩楼梯口那盏还亮着。高远拧开门锁——锁是他亲手锁的,但推开的时候,他感觉到门内侧有轻微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短暂地抵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停了一瞬。
“怎么了?”藤枝探头。
“没什么。”
他推开门,灯亮。房间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窗户关着,桌椅整齐,茶几上的白蔷薇仍然低垂着头。藤枝快步走向自己座位,趴下去看桌底的缝隙。
高远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储物柜的锁扣、窗帘的褶皱、墙角那道阴影。一切如常。
“啊!找到了!”
藤枝从角落摸出票卡夹,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过身来,“抱歉让你陪我跑一趟——”
高远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储物柜的方向。黑江的柜门微微凸起了一点,像是里面的东西没有放好。
藤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事。”
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柜门。里面的东西确实没有顶住——柜门只是没有被完全关严,卡在了锁扣边缘。透过缝隙,他可以看到里面多了一顶礼帽,和一盒没有开封的牛奶。
牛奶。礼帽。
高远收回手。
他想起前天清理储物柜时,黑江的柜子里还没有这两样东西。他也想起雾岛洗刷地板时抱怨的那句话——“到底是谁在这里用牛奶弄脏了一大片地板”。
还有那枝被丢弃在垃圾桶里的白蔷薇,切口新鲜,像是刚被折下来不久。
也许黑江在复刻他于井之尾公园表演的那套魔术——那套需要牛奶?礼帽和蔷薇花的、他小时候看母亲表演过的魔术。
也许实验不顺利,他把牛奶洒在了地上,把花也扔了。
也许他走进活动室时,发现那枝已经被扔掉的花又出现在茶几上,脸上露出那种“难道被发现了”的羞恼表情,又不好发作。
“不好,下班巴士要赶不上了——”藤枝的声音拉回了他,“快走吧!”
高远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柜门,带上门锁好。
巴士上的人比想象中少。藤枝坐在靠窗的位置,高远在走道另一侧坐下,隔着一个空座。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浅蓝变成一种带灰的靛色,有几片零散的云在缓慢移动。
夏天到了,车窗外下起雨来。细密的雨滴让倒影泛起涟漪,扭曲的面庞分辨不出阴晴,正如永远猜不透的少女心事。
藤枝突然觉得皮包碍手碍脚,放在空座上不是,搭在肩上,放在腿上也不合适。她悄悄透过车窗端详着,沉思中的清秀少年似一副初学者的水彩,青涩、内敛,却又韵味无穷。
这样的他,很像,很像舞台上的那位...
帷幕拉开...红色的幕布里面,是世间罕见的漆黑伊甸园。虹色聚光灯的照射下,迸发出明亮的“黑暗”。
聪慧的人总会相互吸引,特别是,在他身上的倒影,来自于敬慕之人的话......
她突然有些埋怨车太快,雨太小,来不及为这段共处腾出空暇。
到站了。
慌乱地提起皮包下车,扭头望向他时,却发现对方早已注视着她。
“再见,学姐”,隔着车窗他说。
“再见”,脸有些发烫,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人群冲散。
微凉湿润的雨让她清醒了些,藤枝冲到站台下避雨。
车已经走了。
部分语句借用了《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中《魔术列车杀人事件》里描写近宫玲子的话语(即藤枝学姐敬仰的天才魔术师,高远的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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