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胡瑛 双英相逢成 ...
-
《水浒传》一众好汉行走江湖时,素来偏爱以“张”为假姓,掩人耳目。
譬如宋江曾化名张三,李逵装作张大胆,燕青亦曾假名张闲……
扈昭入乡随俗,就也给自己起了个张英的假名。
谁想今日受人所托,要她出手营救一个胡瑛。她二名同音近韵,一字之差,何其巧合?
这人,想必跟她彼此缘分奇巧,想必也用的是假名,想必也都胸藏那英雄志气。
而事实上,那胡瑛倒也不是假名。此人原名为胡四五娘,也是个扮男装的娘子,自己改了新名叫作胡瑛。
因她整日里迎风走、太阳晒,于是有了粗糙的黑肤色。她又比身边的江南女子身量挺拔高挑许多,再加之束发束身,男装行走。故而扮起男子才没让范直因看破行藏。
然范直因年幼质朴,茫然不觉。“朱阎罗”的爪牙,却早有眼尖的瞧出破绽来。
一个人模狗样的仇姓勾当官,拿了平日闯民宅用的标记条子,二话不说便贴在了胡瑛衣襟上,皮笑肉不笑起来:“原来竟是个妇人!”
胡瑛懒得与他分辨,只闭眸放空,想着怎样拼死逃生,逃不出就尽快一死了之,百事皆休。
可她胆敢行刺朱勔,罪犯权贵,这伙恶徒怎肯容她死得痛快?
旁侧一名紫衫牙校疾步上前,取布带死死勒缚其口,防她咬舌殉命。
周遭数名“进奉牙人”皆是市井无赖、地头痞棍,团团围定胡瑛,虎视眈眈,凶光毕露。
朱勔自己恶行滔天,但不包括强夺人女,霸占人妇,然他的手下鱼龙混杂,就甚么龌龊恶人皆有了。
尤其这一班常年打光棍的无赖,心性最是卑劣不堪。哪里管妇人是黑是白?
可众人虽垂涎觊觎,却只敢围堵混说混骂,无人敢贸然近身。因这妇人实在凶恶得过分,又不畏死,他们怕被这沉默的母老虎咬下肉来,或者不慎掉了性命。
得先磋磨掉其的凶气。
这样的僵持,恰好给了扈昭救人的时间。
她让武松四人先行赶赴杭州,到六和塔下等候自己。又嘱范直因归家闭门读书修学,一如平日模样,今日所见诸事,半点不可对外人泄露。
范直因躬身应道:“此事我只告知了诸位,并未来得及外传。”
扈昭颔首:“你做得很好,不要牵连你的家族进来,便是你祖父跟前,也一字休提。”
范直因当然连连称是。
他家久居苏州,素知进退隐忍。心中虽厌恨朱勔苛政害民,却始终不敢公然结怨。此地之中,范家非盘踞一方之强豪,亦非把持市井之地头蛇,真正一手遮天、掌生杀大权者,唯有朱勔。
吴用明白扈昭意思,就要带着几个走,其余三人却忧心忡忡,执意不肯先行离去。
扈昭只得严令:“你等既随我奔走,临事进退,皆需听我号令,不得有违!”
她重点看了一眼武松:尤其是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行你的豪侠义气,我自有打算。
武松垂头,到底没有违逆她的令,只是也忍不住叮嘱,千万小心。
“切莫过忧,我们六和塔下见。”
时迁还是不肯走,求道:“东家,总得有人探查清楚关押那人的具体位置,你一个到底顾不及,上次朱府我二人配合也是天衣无缝。”
“我一个可以的,我从你这里也学了许多高技,相信我。”扈昭依旧拒绝,“你先走,为咱们置办些盘缠为上。”
她可以轻松带出一个人,但时迁武艺一般,若是出事,她难保两全。
救急如救火,耽搁不得,扈昭没嗅到圈套的气息,做了准备,便孤身独往。
很容易就找到了关押胡瑛的大概位置。
昨夜胡瑛三人刺杀朱勔的声势不算小,况且死了两个人,爪牙们还故意带其游了一段街示众,欲借此敲打普罗百姓。
因而目击者众。
大家都知道了刺杀者被抓进了朱勔废弃旧宅改造的私狱,再不见出来。
那私狱设在平江府城正中,墙高两丈,枸橘刺篱碎瓷片绕墙一周,内外两拨轮值的进奉牙人往来巡弋,守卫十分严密。
等闲凡人若是硬闯,不出片刻便会被合围堵住,然后不死也得脱下一层皮。
扈昭照例先探明了私狱的布防和守卫轮换时辰。
暮色霞光中,她开始行动。
绕到少人僻静处,提气轻身,脚尖在墙面上微微借力,便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了院内。她隐匿在阴影中,又凝神听了些来往守卫的对话,才沿着墙根摸向那关人的入口。
走了救史进的老路子,她再三确定行刺之人就在眼前的牢里,这才用石子解决了助纣为虐的守卫,闪身入内。
这世界奇侠到底少,且这伙儿人作威作福惯了,完全未想过会有人胆闯到私狱劫囚。
且要劫的人并非达官显贵、或富豪乡绅、叛乱头子,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囚犯。
没人会特别警惕。
他们在故意以磨折犯人为乐。
恨朱大人的人海了去了,但区区一个本该闺阁的小娘子,也敢动这刺杀朝廷高官的心思,这几日非得重重惩治不可,不然整个江南都要拿这事当笑话讲甚至效仿哩!
杖、笞、拶毕,还有文笔匠奉命给胡瑛脸颊刺上深字。此朝多免女子刺配,但这里是朱皇帝的私狱,他属下怎可能还遵守朝廷法度?谁奈他们何?
因扈昭的介入,林冲、武松、宋江等都免了刺配。但扈昭在柴进庄上见过面有金印者,也见过杨志鬓边的刺字:配大名府。
但胡瑛半边脸上是三个大大的:配窑务。可见那伙人心之毒之恶。
分明要杀要剐不留性命,偏偏要如此侮辱人。
于霉味和血腥气中,扈昭看到胡瑛时,已迅速判断出这是个女子。还有,这些人沆瀣一气如斯行为,委的再该死不过。
于是,她真的便杀心四起,手上亦麻利。几个可憎之人尚未对她的突然出现发出惊呼求救,已被飞刀斩死。
半个活口未留。
裹了胡瑛逃出,亦不是很太费气力。
只是这比自己身量还略高些的女子,情况实在算不上很少,扈昭抱她逃命时,她也勉强支撑着不去晕过去,但再多的精神却没有了。
只虚弱张张口:“……谢谢。”
又问,“你是谁?”
扈昭回道:“与你同心之人。”
一路疾行至某家遭了花石之患的废宅里,扈昭打了井水,帮胡瑛清洗了伤口、面目。
又翻出吴用提前藏好的一包物什儿,为其上了金创药。稍事休息,等药效略略吸收,她给两人都贴了假面,进行了易容。
胡瑛眼睁睁看她换了面目,甚至身高亦有了变化,声音也忽的粗犷起来,不由地惊讶。
那会儿飞天遁地、耳边呼呼时,她已当此人为天降神仙。此刻,更觉菩萨临世渡她。
菩萨也觉自己和苏州人过得太苦了么?
“娘子在苏州还有亲人或友人么?”扈昭替她打理了头发,束成更自然的男式发样。
扈昭的问话,瞬间将胡瑛的神思拉回现实。
她哪里还有甚么亲人?
“有两个要好的朋友,但……昨晚已是……”身首异处。
是她冲动害死了他两个。
胡瑛很想为他二位收尸,但情知不能,她好容易才从那地方逃出生天。
胡瑛早被折腾得有些怕了,身上疼得厉害极了,疼得她泪花乱冒,几欲崩溃。
“既无牵挂,那我带娘子走?出平江府如何?”
“好,多谢,多谢你。”胡瑛咬着牙,有一线生机,她当然还是想活着,“恩主,我定会报答。”
凭她自己,根本逃不出去。此时只能依靠别人。
除了面前这人,她无人依靠,只能选择相信。
两人补充了些水和食物,便不敢再歇,扈昭继续抱起双腿严重受伤的胡瑛,在狗吠声中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北一处角落。
这里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墙砖松动,又很是低矮,缺乏防务……是时迁前断时间练手时发现的。
扈昭先跃上墙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才又回来:“我双臂双手待会儿有用,接下来便背着你走。”
胡瑛自是听从,乖乖伏在扈昭背上。扈昭用从废宅顺出来的绳带,往两人身上缠了缠:“你攀好我。”
胡瑛立刻用被狠命夹了手指的双手将扈昭双肩搂紧。
扈昭偏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暗想:再过苏州时,她必再杀几个祸国殃民之人。
继续提气轻身,警惕而行,躲过几路兵士,她们终是成功出了城。
尽量自然,寻了马匹,共骑疾行,再行二十来里便可以转水路,一路南下,再直达杭州。
然无需到杭州六合寺,要寻船时,扈昭就遇到了武松四人。
武松似有所感,将眼望向换了面,改了妆的扈昭:“东家?”
扈昭遥遥冲他招手:“是我。”
张顺马上惊喜摇了船过来,仰面咧嘴道:“哥哥,走水路哪能没有浪里白条?快快上船。”
吴用在船头打扇:“我等脚力还是慢于哥哥,往常想是拖了后腿。”
时迁已轻身跃到岸上:“哥哥,我来背这位兄弟,我来背。”
胡瑛趴在扈昭背上,偷偷看对面四人,这些人叫恩主哥哥。
可恩人分明是个姐妹。
她扮了半年男人,坚信自己不会看错,恩主腰略细,肩略窄,心肠亦软。
她的感觉也很难出错。
胡瑛将口凑到扈昭耳边:“你与我一样罢,是位娘子?”
扈昭笑了一声,不置是否。
她俩恍似耳鬓厮磨,武松看着甚是扎眼。
他迫切到扈昭身旁,为其递上水壶。幸好,时迁及时接了扈昭背上的胡瑛过去,抱她上了船。
张顺驾船,昼夜兼程,日行五六十里,两日即达秀州,停歇整顿,添补药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