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女帝》寒温

7、凤鸣 丽卿单骑独

　　晨光初透，扈昭早于鸡鸣前起身，穿衣出门。

　　院中积雪已净，石阶冰凉，远处隐隐传来庄客晨起的动静。

　　梁翼亦不弃功于寸阴，早在隔壁院中练功。肩伤未愈，他便练左手刀。汗透衣衫也不停，神色专注，连她过来了也没发觉。

　　“你伤未好全，不必太急。”扈昭看了一会儿，出声。

　　梁翼收势转身，见她立在月亮门下，眉目清朗，通身一股安稳气度。

　　“二郎！”他抱拳，“我肩伤无碍，今日练兵万万不敢耽搁。”

　　扈昭走近看了看他肩头，果见布条洁净，并无渗血，点头道：“药效不错，你身骨更是不错。”另取出一包药粉，“这个回房后，兑一点儿水外敷。”

　　梁翼知道推拒无用，如往常般接过：“多谢。”

　　“我们既已共事，便如兄弟手足，你何必与我言谢。”扈昭回他一笑。

　　笑一笑，十年少，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笑。

　　她又问梁翼可拟好了练兵章程。

　　梁翼从怀中取出早准备好的粗纸一张，纸上墨迹工整，按晨操、武技、合阵、夜巡分了时辰，又细列了刀枪弓马各项要训的内容。

　　计划虽略显板正了些，却条理清晰。

　　扈昭细看后眼露赞许：“很不错了，你军中所学，对这民兵们的训练，已是够用。只是……”

　　她指尖点在一处，“这思想训话，你打算讲些什么？”

　　“思想训话”，是她曾说过的词，看似训话，实则“驯化”，但也不能明晃晃摆出目的，空口白牙说些大话。

　　要用话语打动人，让人做事，其实是件不甚容易的事。

　　“昨夜我想了许久，二郎曾说，要让庄客明白为何而战，我想便从护家二字说起。扈家庄养我等衣食，庄主待我等以诚。如今外有祝家虎视，内有产业待兴。我等习武练兵，不为逞凶斗狠，只为保这一方安宁，让父母妻儿得享太平。”

　　梁翼低声，不是很自信。

　　扈昭却是抱以肯定，笑道：“就是这个道理，你只管照此去讲，但不宜时间太久拓得太宽。若有庄客不服或不解，你便再思再做，立以榜样或以身示范，如此迟早服众。”

　　想了想，又道，“还有，银钱万不可落下，赏罚分明。”

　　“是。”

　　此时天色渐亮，庄内炊烟升起。扈昭与梁翼一同用了朝食，便分头行事。

　　梁翼往校场去，扈昭则应约前往前厅。

　　厅内，扈太公、扈三娘、扈成已齐聚。桌上摊开北坡树林的契书，以及一张独龙冈的简略舆图。

　　扈昭脚步还未踏将进去，扈三娘远远瞥见她身影，目光早落在了其身之上。

　　不知怎的，这人总让扈三娘感到心安，让她不由心甘情愿想叫一声“二哥”。

　　是茶棚初见时她眼神清澈，医病马行动言语实在，献三策思虑周全，还是救扈成时果敢勇毅？

　　或许，扈昭于容貌上，便让人见了喜欢心定吧。

　　都是俗人，谁能不以貌探人呢？

　　“太公，大官人，三娘子。”扈昭入内行礼。

　　扈三娘今日换了身利落的深红衣袍，乌发高高挽起：“二郎来得正好。昨夜我与父亲、大哥商议，这伐木之事，既是你献策夺来的，便由你主理。庄内人手、银钱调度，你可全权决断，只需定期报来。”

　　这话中的委任之意沉甸甸的，扈成在一旁听得抓心挠肝。

　　刚才不是还商量着藏一手么？怎的这会儿就全权交予了？

　　但他没吱声，只挪了下屁股表示自己稍稍有点抗议。

　　妹子打小要强，今年某日一觉醒来，更是比往常厉害了百倍不止，让人大声也不敢出，笑话也不好讲。连老父在女儿面前都唯诺了几份，庄汉们又服三娘……

　　他能如何？他敢如何？他飞天虎也没这个脑子么，莽汉一个，怎奈妹子何？

　　罢，坐稳，不言，但看。

　　扈昭也看，仔细看过契书，她才抬眼：“三娘信重于我，我必然尽力。只是某年纪轻不知事，恐庄上有人不服。还需请大官人帮忙，我专司工务，大官人掌人事，一起搭配来得更妥当些。”

　　目光转向飞天虎，眼里郑重恳求，好似扈成万万不可或缺。

　　此言一出，扈太公捻须点头，扈成心头也顿时舒坦。

　　这也不是甚么愣头青么，如此看得起他扈成，便是好兄弟。

　　便屁股也不挪移了，又在一旁连连点头：“三娘所讲的，是她、父亲和我三个商议好的，兄弟只管放手去做就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扈三娘闻言亦是满心欣赏，暗道扈昭此人果然可靠知事，拍板道：“好，依二位兄长所言。”

　　话如金石，扈昭不再推辞，深深揖了一揖。

　　几个又说了几句家事，扈太公话题一转：“只是祝家必不甘心，那片林子挨着祝家庄界，他们若使绊子，我等如何应对？”

　　扈昭早已思虑周全，从容道：“太公所虑极是，因此我也拟定了几条要遵循的，便说出来，你们看看如何？”

　　“但请说来。”

　　“其一，伐木之事不宜大张旗鼓，先遣精细人手入林勘察，摸清林木分布、道路险易；二来，招募庄客组建伐木队，不只要力壮之人，更要心思细密、口风严实的；还有，伐下的木材须尽快运回，不在林边久放……”

　　她指向舆图上北坡与扈家庄之间的几处空地：“此外，可设些中转木场，派人手驻守。木材在此分类妥当，经过初加工后，再分批运回庄内。如此层层设防，即便祝家想动手，也难寻空门。”

　　扈三娘眼中亮光一闪：“好也!此事便按二哥说的办。大哥，你等下边便去与二哥一起挑选人手。”

　　“包在你哥身上！”扈成拍胸脯应下。

　　议事毕，扈昭即着手施行。

　　不过三日工夫，一支三十人的伐木队便组建完成，多是庄内老实本分的庄户子弟，由两名老木匠带领。

　　又选了二十名精壮庄汉为护卫，梁翼从新练的庄丁中选拔出十人专司中转木场警戒。

　　这日清晨，北坡木林第一次开伐。

　　扈昭亲至林边坐镇。

　　时值深冬，林木萧疏，但那一株株合抱粗的橡树挺拔窜天。

　　不用扈昭多说什么可持续发展理论，庄民们活了偌大岁数，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老木匠仰头观年轮，敲树干听声，选定十余株已成才的老树。斧锯声起，木屑纷飞，惊起林间寒鸦。

　　第一株巨木倒下时，地面微震，大家的心情也跟着激动。

　　这可是第一次从那祝家庄手里抢资源。

　　庄客们齐声呼喝，将伐下的木料稍用草绳捆扎，以滚木垫了底，喊着号子将木材往林外拖去，一切井然有序。

　　扈昭站在高处观望，心中默算：这批木材若处置得当，足够加固庄墙，再新建两处望楼，余下的制成器械农具，庄内实力短时间便可大增。

　　正思量间，忽见林外小道上一骑飞奔而来。马上是个年轻庄客，神色惶急，近前滚鞍下马：“二郎！庄里来了个、来了个女煞星！”

　　“什么？”扈昭眉峰一蹙。

　　“那煞星身穿桃红锁子甲，骑一匹胭脂红马，拎了梨花枪……直闯校场，急吼吼说要找三娘子比试。梁统领拦她不住，此刻他俩个正在校场对峙！”

　　扈昭心头一动。

　　单骑闯庄的女子，找扈三娘……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却又觉难以置信。

　　“这里交给老人家，您按计划继续，日落前便没做完也请务必收工。”她匆匆交代好老木匠，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便往庄内疾驰。

　　校场上，气氛剑拔弩张。

　　数十庄客围成半圆，中心空地上，梁翼横枪而立，肩头白布已渗出血迹，显然刚才已与人交手。

　　他对面三丈之外，朱红骏马打着响鼻，马背上坐着个容色不下扈三娘的俏丽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娇憨可人，眉宇间却有三分不耐的杀气，难怪被庄丁称作“煞星”。

　　煞星本星此刻正挑眉冷嘲梁翼:“你这汉子倒有几分硬气，带伤还能接我三招。可惜枪法太过板正，战场上这么使，早被人捅成蜂窝了。”

　　梁翼面沉如水，并不答她话语，只将枪尖稳稳定在地上。

　　这时马蹄声近，扈昭已纵马驰入校场。

　　“梁翼，你先退下。”她翻身下马。

　　梁翼闻声收枪，退至扈昭身侧，低声提醒道：“二郎小心，此女武功极高，刚才使了弓箭，箭术更是出神入化。”

　　“我想是晓得她了，”扈昭抬眼看向马上女子，抱拳道，“可是女飞卫陈丽卿陈女侠？”

　　陈丽卿是《荡寇志》中的人物，擅使梨花枪，枪法娴熟。又有百步穿杨之能，号称“女飞卫”，书中箭术远胜“小李广”花荣。

　　这世界，不是历史上真实的大宋，放手施展不怕改变历史轨迹。

　　但也原非单纯的《水浒传》中所描述的半亩方塘，不可仗着自家所知的丁点东西便小觑自负。

　　慎之慎之。

　　陈丽卿上下打量扈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你认得我？”

　　“听一位故人提起过，”扈昭微微一笑，“姑娘远道而来，不知寻我庄上三娘子所为何事？”

　　“故人？”陈丽卿眸光一闪，忽然想起什么，“你莫非就是那扈昭？”

　　闻言扈昭心中更是了然。

　　这定是刘慧娘的手笔。

　　刘慧娘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知己，亦是《荡寇志》中的人物。她也是后来查了平板里的许多书籍，才知道了她是谁，也才发现其原来有那般大的能耐。

　　扈昭不动声色，向着陈丽卿道：“正是在下。”

　　陈丽卿轻哼一声：“那书呆子哄我说，这庄子里有个叫作扈三娘的女子在此当家，箭术相当了得，让我来比试比试。既然你便是扈昭，想必书呆子也早寻来了，她人呢？”

　　“刘先生还未到庄。”扈昭道，“不过我家三娘子确在庄内，姑娘既要比试，何妨下马稍待，我这便请她出来。”

　　“慢着!”陈丽卿忽然从马背上跃下，身姿轻灵如鸟群，落在扈昭面前，拦住她道，“刘慧说你轻功极好，我先试试你！”

　　话音未落，她已欺身而上，落到扈昭马背之上，双腿控了马，用掌疾扣她左肩！

　　这一下突如其来，周围庄客不由发出惊呼。扈昭却不闪不避，只微微侧身躲过，同时左手向后斜劈其腕。

　　陈丽卿变招极快，挑掌过去，横扫扈昭肋下。两人在马背之上连过几招，扈昭始终未落到地上，只在俯仰之间以灵巧身法化解。

　　十招过后，陈丽卿收手，跳下来来，与扈昭拉开距离，眼中终于带了讶色赞道：“好身法！刘慧那小东西居然没骗我，你却真有两下子。”

　　扈昭也下了马，拱手谦道：“姑娘过奖，三娘子来了。”

　　校场入口，扈三娘快步走来。

　　她方才正在厅中议事，闻报有女子闯庄，即刻动身赶来。

　　此刻见场中对峙的两人，目光先落在扈昭身上，见其无恙，才转向陈丽卿。

　　只一眼，扈三娘便突然有了点敌意。

　　“你是哪位？怎来找我？”扈三娘走到扈昭身前站定。

作者有话说

　　陈丽卿、刘慧娘、梁横都是《荡寇志》人物，不知道不影响观看此文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