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江山远

103、布鲁克林有棵树 大都会

　　孟灯应赖岷和柏珍的邀约吃了次饭，聊着生活上的琐事，又认识了一个小朋友，听她说校园里发生的趣事。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失去了些活力，真正意义上的。不是她进入大学后发现身边全是世人所说的天才，自己也如此平庸，不是因为压力有些大，仅此是......她好像又有些快乐不起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从什么时候开始终止又复发？

　　在陈犹乘坐国际航班跨越十三个时区的第六个小时，孟灯出现在医院的肿瘤科病房内。

　　刚才医生来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明天早上李枝梅将进行第一次化疗前的□□部分切除手术。这次手术，还是盛纾劝了好久的，李枝梅要面子也爱漂亮，连衣服上多出的线条都不允许，更何况自己丢失了人文社会对于女性身体标榜的象征。

　　孟灯站在病房的窗旁，耳机里播放着男孩低沉而缱绻的温柔嗓音，至于歌词，她记得太清楚，所以听得很模糊。

　　她盯着窗外，静静发呆。

　　他现在应该正在睡觉，樱桃和橘子......呵，小樱桃一直是个不怕生的，只要和橘子待在一起，就算是逃亡，好像也心安。

　　一切似乎合乎正轨，命运本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都在常理之中。

　　孟灯的思绪无限游走，像是被困已久的蛇的蜿蜒，漫过墙体，向窗外和隐秘而去，她逐渐找不回来。

　　“孟灯？”在李枝梅第三次喊声响起时，孟灯转过身，视线落在李她身上，“什么事？”

　　“你先回家吧，你盛叔叔马上就来了，你也累了，回去睡一觉。”李枝梅鲜少放缓语气，好像真的在关心孟灯。

　　呵。她是母亲，这关心怎么会假呢？血脉牵扯着她们的关系，命运交织着她们的人生，她们的人生不得不做出相同的抉择。

　　放手，任由离开，不知归时。

　　孟灯点了点头，从陪护床上拿起自己的包，叮嘱了几声后，头也没回地离开。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即使是从车上跑回家，都淋湿了身。她马不停蹄洗了个热水澡，没有胃口，就热了杯牛奶。

　　端出来时没注意，玻璃杯边缘烫了手，砰然落地，碎成一片。孟灯蹲下身，捡了碎片又拿抹布擦地。

　　收拾完，一起身有些头发昏，洗了抹布准备走，转身抬脚踢着了垃圾桶，刚才的碎片又掉落出来。看着地上的残渣，孟灯不得不又清理一遍。

　　等回到书房，手机上很多信息。

　　刚到家时，李枝梅问有没有收家里的衣服，孟灯赶忙出去收了回来。十几分钟前赖岷询问保送后的请假申请，看了格式孟灯立马填了一份提交。刚刚盛纾给孟灯转账，让她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最后一条信息。
　　盛纾发来。

　　「想找哥哥，就来北城。没有什么事情大不了。」

　　孟灯看着信息，嘴唇一抿，泪就蓄满眼眶。

　　眼睛不断眨啊眨，世界起雾了又清晰。

　　最后也没回这条信息。孟灯回到房间，手机调成静音，倒头就睡。

　　疲惫如海潮席卷，这是她睡的最后一个好觉。

　　孟灯从灯影中回神，调酒师将酒递到孟灯面前，带着一股桂木香，“你的迷途。”

　　孟灯的视线落在眼前人身上，他笑容浅浅，歪了下头，左侧的耳坠被牵动，玉石在光下像是猫的眼睛。

　　“今天的酒，原配方。”江就尾调上扬，如那耳坠抓住孟灯的心，“醉了今晚到哥哥家睡。”

　　孟灯低头失笑，端起酒杯，靠近嘴边喝了一口。高浓度的酒带着辛辣感滑过喉腔，薄荷味在唇齿间打绕，孟灯并不喜欢。

　　“难喝。”

　　“啧。”江就不客气说道，“没品位。”

　　孟灯也懒得计较，问了江就一个问题，“你以前去看过心理医生吗？”

　　“怎么问这个问题？”

　　“好奇。”说着迷途难喝，孟灯还是又喝了一口，

　　“看过啊，怎么，你也想看？”说得像脱下衣裳看其他的一样，放荡。

　　孟灯微眯着眼看他，模糊的灯光下，好像看见熟悉的一双眉眼。孟灯从来没说过，他的眉眼和谁相似。

　　“好奇一下。”孟灯微笑示意，“不过你知道，我本人也一直在看这一类书，我不大相信我的心理医生。”

　　“一个警惕的人，精神紧绷，缺乏安全感，所以才很需要一个信赖的心理医生。”江就不甚在意，说着自己的话。随后给自己弄了杯shot，和孟灯碰杯。

　　玻璃振动发出连续的波音，清脆地敲击在孟灯心上，将她为数不多的弦崩断。

　　她抬眼看江就，男人就隔着一个吧台，朦胧的灯影，恍惚的错觉，好像在看别人。

　　孟灯又低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不明白。”

　　“孟灯，你根本不明白。”

　　“你以为你放他走你会无所谓，你以为母亲生病你不会着急，你以为命运根本不值得信但你还是说着一切是缘分。”江就的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带着柔和地落在孟灯身上。

　　“你以为你快乐，但你根本不是。”

　　“我不是因为想他才...这样的。”说的是什么呢？孟灯甚至有些慌乱地想。

　　她不是因为爱情而如此。

　　“因为你一直都未曾变过，只是他在你的身边，你感到安全。”江就的眼神很温柔，看着孟灯像看妹妹。

　　“孟灯，现在，和他联系吧。”

　　“孟灯，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再违背自己的心。他爱你，很深很深。”

　　“孟灯，相信他。”酒杯的天鹅颈子细而长，白裙女人的心松弛又张。

　　盯着杯中酒液昏黄，幸好思绪没有乱慌。

　　迷途，这杯酒第一位客人是痛失所爱之人，所以酒液苦涩，灼人肺腑。它的不知道第几任客人提出建议：

　　“不如改叫刺骨，你说话真像细针。”孟灯发自内心地说，嘴角的笑浅浅擒着。

　　“心灵中医疗针，不要九九八，也不要九十八，只需要四十八，即可带回家。”江就仍旧玩世不恭地调笑，将一杯新酒递过去，推开一旁的迷途。

　　“大都会，你喜欢的。”

　　孟灯在今夜的对话中第二次抬头看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声“谢谢。”

　　换了句不客气。

　　多久的夜里，一滴泪滴在酒杯里，苦涩混着咸腥。

　　至于是谁的？或许是一个留在夜里的人。

　　但至少，下雨终有晴天。

　　潋滟春波随江去，只待斯人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