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碎片》途遥

8、【GB】漂亮男友 漂亮男友破

　　唐宣有一个很漂亮的男朋友。
　　男朋友皮肤白得像瓷器，阳光下看起来薄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生得狭长又深邃，眼尾微微挑起来，装委屈时又软软地垂下去。他个子高，很清瘦，骨头上覆着薄薄的一层肌肉，使他luo 露在衣服外的肢体都显现出明显的线条；而遮掩在衣服底下的部分，比如那截腰，外人看不出来它全部的柔软与纤细，只有唐宣知道。
　　唐宣知道那截腰是怎样柔韧滑腻的手感，知道它用力时怎样轻轻折出一道凹线，两处腰窝。夜里他背对着她，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半遮半掩着雪白的肌肤，发丝交错处一片朦胧。他转过头时碎发汗湿着黏在额上，往下蜿蜒到眼角。苏连湖留很长的头发，比唐宣的更长。唐宣的头发堪堪扫过肩膀，苏连湖的头发留到腰。唐宣最喜欢摆弄他的头发，苏连湖从来纵容这一点，她有时给他编长长的侧麻花辫，有时给他梳个高马尾，有时用簪子松松地挽起来，碎发垂落在额前。不论任何发型，任何打扮，他看起来都是个当之无愧的美人。唐宣对这样的他最着迷，每一次给他捯饬完了，唐宣就挪到苏连湖正面捧起他的脸沉醉地端详很久，然后吧唧一口狠狠亲上去——苏连湖总有办法勾着她把这个没有章法的亲吻变得缱绻而轻柔。
　　“好漂亮呀，我男朋友怎么这么漂亮呀？”唐宣抱着他的脑袋，像逗小猫一样夹着嗓子说。
　　苏连湖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眨眨眼睛看着她：“那你喜欢男朋友吗？”
　　“我当然最喜欢男朋友啦——”
　　唐宣当然是很爱她的男朋友的。不单为他有一张那么使她痴迷的脸，更为他眼睛里的情意，为他的笑，为他们无所事事黏腻在一起的许多个拥抱，牵手踩着影子走过的无数夜幕与黄昏。那都是她放在心里，很珍惜的、值得永远回味的事。
　　可是最近，她觉得男朋友不爱她了。

　　坦白地说，唐宣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捧着手机纠结这样的事。她自认不是一个缺乏安全感、喜欢对伴侣百般疑心的人，就算在恋爱，他们毕竟也都是有自己的生活的。
　　可不管怎样，苏连湖最近的异常也太……太异常了。他回复她的信息不如以往积极，这倒是个小问题，不过这小问题已经持续了将近有一个月了。他回绝了她所有约会的邀请，连打视频也不愿意，起初的拒绝理由还多少有一些可信度，越到后面却越离谱了。算起来，他们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面，这倒还是可以忽略。然而最使她不能接受的是，一个星期前，苏连湖告诉她他要去外地出差。
　　唐宣直接去问了他的同事，而这个谎言，也瞬间就被戳破了——苏连湖的部门最近根本就没有人要出差。
　　非但如此，同事告诉她，苏连湖请了个长期假，已经好久没有去上过班了。
　　唐宣搞不懂苏连湖这样躲着她、又对她谎话连篇到底是什么意思。对话框里总是她一条接一条地发去消息，而苏连湖虽然一一回复，却再没有主动对她分享过关于自己的事。在她不主动的情况下，苏连湖居然一条消息也不发来。唐宣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是冷暴力。这算什么？
　　就算他是想分手，也该把事情说个清楚吧！
　　唐宣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咬了咬牙，发狠地敲着手机屏幕，给苏连湖发去一条信息：“你是不是要分手？”
　　她把手机关了，立刻丢掉一边，打算去找点事做，在晚饭之前都不会再打开手机了。
　　然而她刚从床上撑起身还没站起来，手机就响起了电话铃声。唐宣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看，是苏连湖。
　　她闭了闭眼，接通了电话。
　　苏连湖的声音在那头显得万分急切：“为什么说分手？”
　　唐宣慢慢地重新趴回到床上，盯着床单不语。
　　听到苏连湖这样的语气，她反倒就有点明白了，苏连湖不想分手。
　　可他连日来的表现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半天不说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就慌了。苏连湖的呼吸声很紊乱，透过听筒传来，像许多句具象化的欲言又止。好半晌，唐宣正要开口，苏连湖又说话了：“不要分手。”
　　这一句听起来像乞求。
　　“你最近到底在哪里？”
　　唐宣不回答他，转而问道。
　　那边的呼吸声停住了。
　　终于，他很疲惫地轻声说：“我在家。”

　　唐宣敲响了苏连湖家的门。
　　里面传来响动，片刻后，门被打开了。唐宣和苏连湖站在门的内外，对视的一瞬间她为苏连湖眉眼间流露的憔悴而心惊。苏连湖戴着口罩。她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唐宣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抬头盯着苏连湖看。苏连湖默默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给她拿她爱吃的零食和饮料，一趟就能完成的事，硬走了两三个来回，眼睛始终躲避着她的目光。长发披在背上，随着他的步伐轻微地摇晃。终于唐宣面前的茶几上堆得满满当当，苏连湖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了。他踌躇半晌，僵硬地在唐宣对面坐下来。
　　唐宣直接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旁。
　　她伸手要去摘苏连湖的口罩，苏连湖一把抬起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尽管不合时宜，但他用力时突起的、轻微颤抖着的手指骨节，还是令唐宣一瞬间回想起过去的很多个夜晚，苏连湖握着她的手腕，哀哀求饶的时刻。只是那个时候，他并不真正用力的，他们彼此都知道，那点制止起不到任何作用。这是他第一次真的想阻止她做什么。
　　唐宣没动，沉默地维持着手指悬在他口罩边缘的姿势，望着他。苏连湖的手抖得很厉害，一向暖热的手心此刻居然发凉，全是冷汗，黏腻地贴在她的腕上。
　　无声的十几秒对峙后，苏连湖的手颓然地落下去，同一时间他闭上了眼，引颈就戮似的偏过了头。
　　唐宣摘下了他的口罩。
　　一条小指长的红褐色的疤痕，斜贯在他白皙的脸上，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瓷器中间，一道狰狞的裂缝。
　　唐宣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苏连湖动了动。他被她揭去了口罩，像一只脆弱的软体动物被揭去了壳，一时间无处藏身，唯有难堪地暴露在她的目光里。
　　他在她的面前，终究是什么也做不了，从来没有抵抗之力的。
　　他仍然不看她。他不敢预想她要说的任何话。他木然地等她开口，听见她说：“怎么弄的？疼不疼啊？”
　　她说：“好疼的吧？”
　　她没说别的。这向苏连湖释放出某种信号。苏连湖睫毛颤了颤，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疼了。”
　　“怎么办啊。”他抬起头来，嘴角微微挂着一个勉力而为的笑，声音故作轻松，“男朋友现在不漂亮了。”
　　他虽然这样问，可是目光刚刚触及她的眼睛，就闪动一瞬，又避过去了。
　　他不是第一次问唐宣这样的问题。他过去也这样逗她，作为一种情侣间的小情趣。我这么漂亮，你这么喜欢我……哦，那我要是不漂亮了怎么办啊，你就要不喜欢了吗？……这样玩笑的对话，他们之间常常进行的，如今想来像一道谶语。
　　他大脑一片空白，却记不起那时她都是怎样的回答了。
　　唐宣看着他，张了张口，半晌没有说话，欲言又止。苏连湖在她的沉默中，心一点点地凉下去，终于周身都发冷了。她离他太近，他像被困在她的怀里，他的任何反应大概都躲不过她的眼睛，这让他更加难堪。苏连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无助过。
　　苏连湖终于忍不住，想要抬起手，采取某种行动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然而还未动作，他听见唐宣低声地说：“你想我怎样回答好？你想我说，你还是很漂亮，还是想我说，你就算不漂亮也没关系……”
　　苏连湖的手因为心跳过速而完全失了力气，耳中一片嗡鸣，他要窒息了。
　　“……你想听哪种我都能说，反正都是我的心里话。我也不知道你听哪一种会比较开心。”唐宣接着说。
　　苏连湖用力地呼吸着，茫然地抬眼看向她，目光一时没有聚焦。
　　模糊的视线里，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没有从女孩的脸上看出厌弃的神色。
　　没有吗？他想。他不知道。
　　“反正我想说，这只是……这只是一个伤口……”
　　唐宣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孩子，“别难过呀。”
　　苏连湖的呼吸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看着唐宣，一时没说话。唐宣也不再说话，一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一手环过他的脖颈，去拨弄他肩侧的头发。好半晌，苏连湖疲倦地闭了闭眼，他垂下头，轻轻地动了动，靠进唐宣怀里去了。他身形颀长，蜷在唐宣的怀里，看起来总是有些滑稽的，可唯独这个姿势使他觉得稍有一点安全，有一点被拥抱、被得到同时也得到了什么的实感。他总是如此。唐宣也早就习惯了。
　　唐宣习以为常地展臂抱住他，摸着他的脑袋，像在抚摸一段手感很好的丝绸。
　　苏连湖的脸抵着唐宣的锁骨，呼吸的气息暖热了那一小片肌肤。他睁眼看着唐宣领口的一粒纽扣，低声以调笑的语气说：“真怕你嫌弃我。”
　　唐宣静了一静，把他的脸捧起来，看了他半晌。苏连湖仍然受不住她直白坦荡的注视，脸上那一道伤疤落在她的眼中，其煎熬感更胜于赤 luo。他别过眼，想要低头，唐宣这时靠近他，亲了亲他脸上的疤。
　　她在苏连湖停滞的呼吸里，把那一道疤一点点地亲过了，连带着亲吻了他过去一段时日多次流经此地的、现今早已干涸了的泪痕，最后慢慢地往上亲在他的眼角，苏连湖猝不及防地在无措中闭上了眼睛。
　　疤痕处新生的肌肤，比起别处是要敏感得多，他觉得周身都在这一段亲吻中酥麻，乃至心脏也震颤而疼痛。
　　“苏连湖。”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少见的。她郑重地说：“你是最好的。”
　　苏连湖闭上眼，深深地蜷入她的怀抱里，仿佛溺在一片安静温暖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