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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糟糕星期五 春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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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是个好季节。
这时候和秋天很像,但不尽相同。好处在于虽然枝头空无一物,同时也生机勃发、欣欣向荣,让人心怀希望。
丰硕的果实和有趣的故事,也许都始发于春天。
应无恨——她不这么觉得。她甚至不觉得春天是个好季节,自从开学以后,她就接连不断地倒霉着。上天欲言又止,糟心事此起彼伏,偶尔的平静也让她心惊胆战,怀疑劈自己的雷还在路上。
比如现在,此时此刻,星期五的傍晚,整个学校的人都快走光了,她还在图书馆里,因为点奶茶被抓被罚打扫卫生。
夕阳西下,晚风吹起图书室窗前的纱帘,像为整座城市的夜空戴上白纱。应无恨踮起脚擦书架上面的一格,有些灰尘随着抹布扬起来,让她打了个喷嚏。
尽职尽责地擦完最后一格,她把脚跟落回原地,手里的脏抹布也扔进水桶里,一鼓作气地拎起来带走。
事实上,从刚踏入这间尘封已久的图书室开始,她就时不时地听见什么东西擦过地板的沙沙声,算不上刺耳,但如影随形,不绝于耳。起初她还试着探究,但图书室大得让人发指,从流第一滴汗开始她就没办法心有旁骛了。怀着“人再倒霉也要有个限度吧总不能是格格巫在角落里监工就算真是我也认了”的心情,应无恨顺理成章忽视了它。
倒干桶里的水,她背着书包小跑出图书室,清脆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脚步声停下,站定在一间教室门口,她探头看看室内,里面同样空无一人。讲台边的第一扇窗户没关,厚重一些的窗帘随风鼓动,课桌上的书横看成岭侧成峰,有些人的封面被风吹开,自言自语地翻着页。
看着看着,一只手突然从她背后伸出来,在应无恨的肩膀上啪的拍了一下。她被吓得整个人一抖,惊呼着回过头,对上了好朋友那双无奈的眼睛。
林纾和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理所当然地,应无恨说:“等你一起回家。”
“我在你们班啊。”林纾和说,“我在替你值你们班的日,因为你被罚打扫图书室去了——你不会把这个忘了吧?”她盯着应无恨的眼睛,声音高了两度,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掷地有声。
真的忘了。原来人的倒霉真的没有限度。
应无恨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道:“天哪,谢谢你。”
她泫然欲泣,如蒙大赦般说:“你都不知道我这周是怎么过的——我靠,幸好还有你。”
“可是我不能一直在啊。”林纾和无奈地笑笑,“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有点魂不守舍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还有,你怎么会突然因为点奶茶被抓到了?你说要给我讲来着。”
“就是那天,本来我们在上体育课,每节体育课我都会点的,让骑手给我放在栅栏那边。其实那节体育课之前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我的右边眉毛一直在跳,不过那也不重要我经常这样,而且课前的时候要填周五领的面包的味道,我本来想填紫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写成菠萝了……”
“这个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来着,有课间操那天——当时咱们两个还差点被主任抓到,他真高啊,幸好碰见了二十班老师——你还记得她吗,很漂亮,穿了一个黄色的裙子,像个特别漂亮的菠萝——对了对了,我领了一个紫米面包可以给你,我靠,我把它忘在你们班了。”
“我靠。”
“我靠。”
“我以为你会回去的,顺手就放在你桌子上了。”
“我要是记得值日的事就好了。”
“没关系,但是你们班在楼上,那我去拿吧,顺便关一下窗户——你把我们班窗户也关一下。”
“好吧,好吧,那等你回来我再给你讲。还有我们班体委和五班女生的事,我跟你说过吗?那就是没说过,回来说,回来说。”
林纾和走了,应无恨伸手关上第一扇窗户,教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声音格外清晰。应无恨靠着窗台站着,百无聊赖地看自己的指甲——恍惚间,那种沙沙的声音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那是种错觉。她不以为意,深深陷入自己漫卷的思绪。
窗外传来两三声汽车鸣笛声,像南飞的几只燕子划过天际。天色缱绻,居民楼里的饭菜香味飘过来,还有商店老板寒暄的声音。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格外具体地感受到自己所处的生活。尽管偶尔倒霉,她还是愿意继续下去。
她和林纾和认识很久了,很难说具体有多少年,总之是学会走路以后,她们的记忆里就一直有着彼此。从蹒跚学步的婴孩到高中生,中间发生了一大堆事,但都没能把她们分开。殊途同归,一年前她们升入了同一所高中,应无恨是物理方向,林纾和是历史方向。
从幼儿园开始,林纾和总是自然而然地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至于点奶茶被抓——那纯粹是个意外。每节体育课都有不少人这么干,应无恨出淤泥而涂抹全身,当然也不例外。
意外是,这次她在和骑手约好放奶茶的那个夹缝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鸟,看样子是只乌鸦,而且长了三只脚。沉浸在对小鸟的观察中,她没能听见同伴的小声催促,所以被气势汹汹的政教老师抓了个正着,并且作为反面典型批评。
真是不幸中的不幸。
事情发生的时候是周三,到现在应无恨还记得年级主任当时气愤的神情和匮乏的词汇(这个倒是好事一桩)。年级主任是个高大的男人,三十多岁,看上去像没怎么读过书的CBA退役球员。他身兼数职,在男女比例不太平衡的中学里起到一个平衡作用,但人品正直。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呢?我对你太失望了!你是一班的同学,更应该严格要求自己,以后为国争光,投身社会建设——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应无恨低着头,思考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要严于律己——如果学习好的同学都像你这样,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未来——不堪设想!你要自己好好的反思,好好地忏悔!”
说到这里,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戴眼镜的男学生尴尬地站在门口,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即将说出口的话被滴滴答答的预备铃声拦住。
“你找谁?”
“老师,下节课是我们班的课,我来帮您拿作业回去发。”学生熟稔道。
“哦哦哦——我都忘了,都怪你把我气的。”他用手生气地指指应无恨,四处环顾,最终拿起一本高二课本。“我不能再跟你废话了,我得去上课了,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对了,周五放学以后你去把展览室打扫一遍,将功补过。”
说完,他高大地走了。身后的那个学生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抱起一摞作业本,又四处查看,从桌面上捡起了一本高一课本。应无恨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相顾无言,胜过万语千言。
“所以鸟呢?”
回去以后,夏处荫问她。
鸟被她安置在了学校里一个隐秘的角落,通风而且干燥,通常不会有人造访。课余时间里,应无恨在那儿添置了水和食物,还给它简单地上了点药。第四次过去时,却发现一个大块头正蹲在那附近,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们几乎要群起而攻之了!
然而那人转过头,露出了一双茫然、天真的眼睛。
他快速用胳膊护住自己的脸,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显得笨手笨脚,嘴里说“别打我”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察觉到对面没有声音,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举起自己脖子上挂着的胸牌,说:“我是保洁···我是保洁。”
应无恨不敢轻举妄动,但是急切地踮着脚,想看看那只小鸟怎么样了。夏处荫拉住她,让她别再往前,张以沫小声问:“她是谁啊?”
宋怀莹更小声地说:“他是个傻的。”
三人纷纷侧目。
“看什么,我没骂人。”她无辜道。“真是个傻的,他爷爷是咱们学校的政教老师,他爸妈都是正常人,他好像是小时候高烧烧坏了······不过不是特别严重,生活什么的都能自理,学校看他可怜,就让他过来当保洁打扫厕所什么的,也算自己养活自己了。”
“哦······”
“鸟呢?”
“在——”他忽然警觉地看看四周,夸张地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在这里,不能被别人发现!”
“我们算别人吗?”夏处荫故意说。
“你们、你们······”他用力思考着,很艰难。应无恨已经挤过去了,小心地屏住呼吸,看小乌鸦挣扎着站起来,在这小小的地方走了几步。身后,几人来回说了几句,终于达成了共识。
“那这就是我和你们四个人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出去!”
三个女孩点了点头。夏处荫想拉一拉应无恨,却听见她小声惊奇地说:“它站起来了!”几人纷纷围过来,全都屏住呼吸看着。过了一会儿,它扑腾着翅膀,跃跃欲试着振翅欲飞。
“恢复得真快。”
“它是一只有魔法的小鸟。”
“那我是一个有魔法的小人。”应无恨不以为意,轻笑着说。
这么想着,墙上的指针咔哒一声,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看着那个时间,应无恨同时也意识到,林纾和离开的时间有点长得过头了。
她离开教室,朝着楼梯口喊了两声,没有回答。
有光从楼梯对面的窗户里洒下来,金色的光辉铺满台阶,让它看起来像通向天堂的道路。
犹豫几秒,应无恨沿着台阶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