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史话》春衫袖冷

48、从《辛弃疾1162》说说辛弃疾，以及南宋和东晋的相似之处

　　2020年的网络电影《辛弃疾1162》无疑是个惊喜。辛弃疾是宋代著名的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

　　苏轼，苏大才子，是许多人首选的宋代最爱诗人。但我最爱的却是辛弃疾。辛弃疾的词风并不是一味豪放，他既能豪放，也能婉约，还能清新。而且，因为他的独特的军旅经历，想北伐，却不能北伐，自身也被南宋朝廷所不信任，他的心情时时是压抑的，悲凉的。反应到词里，往往有一种慷慨悲凉之气，这一点和曹操，其实是有点像的。而文人出身的士大夫，无论如何豪放，却其实没有那种切身体会，因而也不能写出类似的词作。

　　以辛弃疾的《破阵子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为例，有不少同此牌的词传世，笔者最喜欢其中的三阕，但稼轩的这阕《破阵子》，在笔者眼中，应该是扛鼎之作。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该词以梦境的形式，回顾了自己以往的军旅生活，是如此的豪壮。但最后一句，“可怜白发生”，让人回到现实，词人壮志难酬，是如此的悲凉。而在他的词作中，有不少类似的情感。譬如，在《鹧鸪天》一词中，他写道，“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在《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中，他写道，“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今老矣，搔白首，过扬州。”都是今昔对比，往日如此意气风发，现在，无法北伐，只能安于现状，更加令人伤感。

　　而电影《辛弃疾1162》所反应的，便是辛弃疾在其青年时代的抗金经历。我是看了这部影片后，才知道，同一主演以前还拍摄过另一部网络电影，《大汉十三将之血战疏勒城
　　》，也是根据真实历史所改编的。看完《辛弃疾1162》之后，我慕名去看了《大汉十三将之血战疏勒城》，个人感觉，《辛弃疾1162》胜过另一部影片。

　　《辛弃疾1162》的一开始，便是老年的辛弃疾，以及他的《青玉案·元夕》中的脍炙人口的名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影片进行了艺术化处理，这里出现了女主的镜头，把影片女主当作是辛弃疾一直在寻寻觅觅的人。

　　然后影片便切换到了过去。影片讲述的是，1161年，金主完颜亮侵占中原，并欲大举南侵。中原百姓纷纷举起义旗抗金，年方二十一岁的辛弃疾投奔了耿京领导的一支起义军，战功显赫。1162年，辛弃疾说服耿京奉南宋朝廷为正统，并奉命南下，准备说服南宋朝廷北伐，在他完成使命归来，却见主帅耿京被叛徒杀害。辛弃疾率五十多骑，突袭数万人金军大营，生擒叛徒南归的故事。

　　其实，这段历史基本是真实的，但编剧和导演做了艺术加工。不少人看完电影，觉得辛弃疾一个词人，有这种武勇吗？还真有。须知，他并非科举出身的进士，而是军中的将领。

　　据《宋史·卷四百一·列传第一百六十》：“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僧义端者，喜谈兵，弃疾间与之游。及在京军中，义端亦聚众千余，说下之，使隶京。义端一夕窃印以逃，京大怒，欲杀弃疾。弃疾曰：“丐我三日期，不获，就死未晚。”揣僧必以虚实奔告金帅，急追获之。义端曰：“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弃疾斩其首归报，京益壮之。”

　　在这段正史中，僧人义端把辛弃疾称为“青兕”，也就是青色的犀牛。而后来突袭敌营，抓获叛徒张安国这一段，电影中表现得确实有些夸张，感觉有些正面对战。五十多人袭击几万人的敌营，关键在于一个“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抓住了人就走，才能成功。否则，即使是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可能五十多人对几万人，还能取胜。

　　在唐代贞观名臣魏征去世后，唐太宗李世民曾经说过，“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其中，“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说明了历史往往具有某些相似性，因而可以借鉴。而东晋和南宋这段时期的历史，给人以某些有意思的启发。

　　根据《宋史》，“弃疾为掌书记，即劝京决策南向。”从这句话里，体现了辛弃疾的政治智慧。抗金起义军必须奉南宋朝廷为正朔，才能占据大义，并且有可能取得南宋朝廷的支援。当然，当时的南宋皇帝宋高宗无意抗金，假设当时的皇帝是宋孝宗，他就有可能起兵北伐，和在山东的抗金义军互相呼应。

　　而了解东晋时期历史的，就很容易想到另一位历史人物，冉闵。冉闵原是石赵养子，后来和石氏诸子争位，复姓为本姓“冉”。但他所犯的政治错误，却是自己称帝。他杀石鉴称帝，恢复冉姓，建立魏国，史称冉魏。在后来与石赵，和前燕的战争中，他曾想和东晋联合，但东晋并未支援他。假设，他奉东晋朝廷为正朔的话，或者会是不同的结局。

　　在影片反映的历史事件之后，辛弃疾把叛徒张安国擒拿带回南宋，交给朝廷处决。宋高宗任命他为江阴签判，从此开始了他在南宋的仕宦生涯，这时他二十三岁。不久，宋孝宗继位，辛弃疾写了不少有关抗金北伐的建议，如《美芹十论》、《九议》等，但朝廷却反应冷淡。作为一个“归正人”，他在南宋官场上的处境是相当尴尬的。

　　那么，什么是“归正人”呢？这是南宋对北方沦陷区南下投奔之人的称呼。南宋丞相史浩首先提出该词，随后成为南宋对北方沦陷区南归者的统称。史浩提出“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的观点，并不赞成对“归正人”委以重任。史浩之后，南宋境内，“归正人”颇受歧视，甚至被怀疑有异心。往往，归正人只授予闲职而并无实权。

　　历史又一次展示了它的轮回。在东晋时期，有一种人，虽然没有被冠以“归正人”的名称，但其实他们的地位和命运，和南宋的“归正人”颇有相似之处，他们就是流民帅。

　　那么，东晋时期的流民帅，又是怎么回事呢？

　　西晋灭亡，北方各族混战，导致大量北方流民逃难来到江淮地区。而南迁并不易，会碰到胡人武装，或地方盗匪，所以流民往往组成自己的武装，选出族长，或者有威望的人，担当他们的首领，而这些人就是流民帅。而流民们也逐渐成为流民帅的私人武装。

　　而东晋朝廷对待流民帅的态度，和南宋朝廷对待归正人的态度，有些相似。东晋重视流民帅，却又不放心他们，所以在战略部署上，东晋朝廷会按照流民帅所掌握的武装和他们的名望，任命他们为太守、刺史之类的官职，把他们划在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地区，禁止他们过长江，作为抵抗北方胡人的第一道防线。

　　而年轻时代，和刘琨一起闻鸡起舞的祖逖，就是这样的一个流民帅。永嘉五年（311年），洛阳陷落，祖逖率亲族乡党数百家南下，避乱于淮泗。逃亡途中多遇盗贼险阻，祖逖应付自如，被同行诸人推为首领。

　　来到南方后，祖逖建议晋元帝司马睿北伐。司马睿并不关心北伐，但也不好拒绝，便给予他名义上的支持，让祖逖自募战士，自造兵器。而祖逖北伐，即使收复豫州后，依然得不到朝廷信任，最后忧愤成疾。

　　其实，从祖逖身上，可以看到辛弃疾的影子。同为从北方沦陷区南下的人，他们不被朝廷信任，而北伐的建议，也得不到真正的支持和采纳。

　　中年之后，辛弃疾被弹劾后罢官。而他在上饶的带湖新居正好建成，辛弃疾开始了他中年以后的闲居生活。此后二十年间，他除了有两年出仕外，大部分时间都在乡闲居。幸好辛弃疾可以写词，抒发自己的情怀。这个时期，他也写了不少或清新，或婉约的词。

　　比如，《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即是那时候的词作。“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这阕词，给人非常清新的感觉，描述了夜晚所见的景物，和农村要丰收的场景。

　　而《清平乐·村居》也是他闲居带湖时的作品。“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这阙词，描画了一个农村五口之家的环境和生活画面，借夫妇的谈话，把他们的农家生活描画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

　　而《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阙词含蓄婉转，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词中的“那人”，究竟是谁？影片把这个人具象为词人年轻时的情人，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也许“那人”，指的是词人自己，或是故都汴梁。

　　王国维在他的《人间词话》中写道：“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这三首词的作者分别是晏殊、柳永，和辛弃疾。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王国维眼中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