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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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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想不明白你们二位……去裴南星是出于什么心理。”办公室不大,不像别的部门那样空间摆放宽敞舒适的沙发或者别的大型设施,显得有点儿逼仄。
“两位政府要员……一位还是新鲜出炉的通缉犯,跑到全宇宙最出名的赌场,凭借拙劣的演技和根本经不起考证的假身份拿到了赌场最核心的非法军火和药剂交易证据,最后不慎暴露身份把军方吸引到裴南星?”说完这一长串话,萨凡娜更觉匪夷所思,一撩头发,“这种离谱到电影编剧看都不看一眼的玄幻桥段,你们是怎么演出来的?”
“你们两个是在玩儿什么扮演探险家的冒险故事吗?也要分场合吧。”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依旧带着笑意的人,“尤其是你,林涣。”
林涣脸上的笑意又大了一点,倾身把自己面前的热水给她推过去:“您说得喉咙都干了吧,喝点水,消消气。”
萨凡娜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水,眉头蹙得更紧。
“您喝吧,办公室里温度这么低,热水一会儿就冷了。”林涣又笑笑,“您去裴南星也不是专程接我们嘛,就当我们搭个顺风车,欠您这个人情,我和洛先生感激不尽。”
萨凡娜却道:“林涣,你也没必要明里暗里威胁我。系统里和张老板有往来的不只是销毁部,真的要彻查,研究所那些所有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武装也脱不了干系。怎么,你可以不择手段到这个地步吗?”
“您言重了,我哪里敢威胁您。我是真的很感谢了。”林涣垂眸避开她的目光,洛渊看她,默默把自己的水推到她面前。
“您是知道的,裴南星风雪那么大,凭借张老板手眼通天的本事,我们在联络司法部之前早就尸骨无存了。”
“风雪大,有些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萨凡娜意有所指。
“看来,你是有把握军方不敢拿你怎么样了。”
“我并没有把握。”林涣摊手,言简意赅。
“林科长,你掌管了军方的所有信息和各种密钥。军方要么拉拢你,要么杀了你,不会再有别的可能。”萨凡娜嗤笑一声,不过随即话锋一转。
“也对,连尹黎嵩都是你的棋子,论政治权谋,我提醒你才是班门弄斧。但是,你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那些小技巧你骗骗布什也就算了,骗我,你太羞辱人了。”
“我知道,虽然你今天能来到销毁部,有命运的成分;但策反我,是你蓄谋已久的了。”
“策反”两个字一出,办公室的气氛降到冰点,林涣收敛去了脸上的一点笑意:“长官怎么给我扣了这么大一项罪名?宇宙里只有唯一的合法政权,不知道您的这套理论从何而来。”
萨凡娜也不是肯让步的性格,正要开口,一阵敲门声传来。
进来的是穆谙,他眼睛里的两潭蔚蓝依旧闪烁着谦卑得体的细碎光泽。
“抱歉打扰几位长官谈话了。您之前交给我安排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裴南星出了那么大的事,两位长官可以说是死里逃生,之后的事情还可以从长计议,我先带二位去休息吧。”
萨凡娜虽然向来不怕什么人,但也不想现在就和林涣闹僵,于是点头,对林涣和洛渊道:“你们跟他走吧。”
出了办公室,林涣道谢:“多谢您帮我们解围了。”
“没什么。”穆谙礼貌道,“长官的脾气就是那样的,直来直去。而且,销毁部本来就是被推到台前的傀儡机构,态度微妙,希望二位能多理解。”
月球监察官换成穆谙的时候洛渊在监狱里,和这位同僚并不熟悉,只是听着他和林涣说话,默默关注着销毁部的内部情况:这个机构遵循了普通大型空间站一贯的设计思路,但三层办公区域的面积却只占整个空间站的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全部改装成了大型武装星舰的停泊平台和军火库。把宿舍、食堂和其他生活空间逼得相当狭小,整个机构似乎都被硝烟味笼罩着。
而且,销毁部弥漫着一种可怕的高压,似乎一个决定做错就要万劫不复。洛渊只是置身其中就有点儿喘不上气,不知道在这儿工作要承受多大心理压力。
“就是这儿。”穆谙把一张门禁卡递给林涣,“销毁部的空间有限,只能勉强腾出这样一个小房间,长官特意叮嘱我要代她跟两位长官赔个不是。二位要是没有事,我还有工作,就失陪了。”
“对了,长官吩咐过,裴南星事发,系统和军方肯定要联合调查。二位,尤其是林长官身份特殊,暂时还是不要随意出行走动了,免得引起怀疑。等形势稳定一点了,销毁部再派飞船送二位回研究所或者太阳基地。”
“萨凡娜长官想的太周到了。我们也算不速之客,她还这么上心。太感谢了。”
林涣礼貌地说了几句客套话,送走了穆谙。
房间不大,布置得简约。洛渊环视一圈,这里已经没有风雪了,刚才爆炸的余音也散尽了。
他刚松一口气,就听林涣问:“你没事吧。”
赌场的人没有直接轰炸他们藏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顾忌这里是医学总部,如果直接把这里炸塌会被视为挑衅系统;还是想把他们两个活捉回去,作为筹码和赶来的各路人马谈判,总之是没安好心。
林涣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考虑到周边没有居民,即使真的和赌场产生正面冲突,也不会伤到无辜的人。但这个位置好像成了赌场的优势,他们肆无忌惮地向周边地区投掷炸弹,想通过这种方式逼里面的人就范,或者凭借爆炸的余波把总部震塌,死无对证。
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阴险。
事实上也确实如赌场所愿,爆炸产生的余波让这座档案馆几乎成了废墟。一颗导弹突兀地坠下,只第一颗,房顶就不负众望地塌了。玻璃花窗“哗啦啦地粉碎,从高空坠落时还闪耀着缤纷的颜色,炫目又残忍。
这一幕实在和实验基地太像了,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样是破碎的玻璃。洛渊反应比林涣快一步,在下一阵余波到来之前,两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天旋地转,洛渊本来就头晕,虽然知道“脑浆被晃匀”这种说法并不科学,但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话形容这种感觉了。
林涣喘了几口气,侧目看向刚才两个人站立的地方……现在已经不再容人站立了,手下意识摸上了洛渊的侧腹。
“我没事,别担心。”洛渊的回答还像当时一样。
“我没有担心……我就是……”林涣的表达很少像现在这样磕磕绊绊,她停顿一下,似乎是重新组织语言,“我只是,害怕发生和实验基地一样的事情。”
在那么幽闭的地方,信号网络几乎断绝,身边的人身上鲜血淋漓,似乎下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在这个兵不血刃的年代,鲜血对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来说相当罕见,也相应的,会变得相当刺眼。
洛渊看着她:“能在赌场遇到池兰他们是意外,能被他们搭救,到销毁部来避难更是意外。如果……这两件事没有发生,你会怎么办。”
难不成,她过去那些年的种种所作所为,那些看似精于算计的网罗,那些似乎步步为营的棋局,其实不过是在依仗概率云中渺茫的万分之一?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林涣情绪缓和下来,平静地抬头:“是你想的那样。”
也许张老板和她相比都要逊色一筹。
林涣才是那个每一步都踩在钢丝上,不要命的赌徒。
“只凭运气吗?”洛渊问。
林涣没有什么被戳穿之后的不奈或紧张,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释怀地低下头,笑了笑:“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了。”
晚上,销毁部已经下班了,走廊上的脚步声也随之隐没。林涣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把这间屋子排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监听监视设备,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才松垮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洛渊一直被晕车的后遗症困扰,现在稳定下来,休息了一会儿,那些不适的症状有所好转,竟然没有那么疲惫了,眩晕的感觉终于消失,让他如释重负。
他出了门,拨了一个通讯。
对面很快接起来:“洛先生?”
“是我。”洛渊简单询问,“那边的情况还可控么?”
“您放心,很安全。”那个年轻的男声回应,“赌场不知道你们已经安全离开,大概会认为爆炸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摧毁了。现在那些人正在忙着商议怎么搪塞追来的军方人员,给我们留下了充足的时间抹平可能留下的线索,包括改改飞船的使用记录什么的。等他们想起来要查,也只能白费力气,求个心理安慰而已。您那边呢?萨凡娜没有起疑心吧。毕竟……我们也算是利用了销毁部。”
洛渊却道:“这个无所谓。即使她有所察觉,也没什么。”
对方道:“是。”
“军方那边的反应怎么样?”
“军方一直在和张老板斡旋,对医学总部和赌场内部只是象征性地搜查一下,大概也不是很在乎您和林长官的死活。呃……”
他似乎察觉到这句的表述不太妥当,但听到对面没出声,也就继续这么说下去:“比起主持公道或者完全的制裁,军方好像有点儿以此为要挟,从中拿点儿军火好处的意思。不过,这么赔本的生意,张老板肯定是不做的,回应也都是四两拨千斤,不知道最后的结果怎么样。”
洛渊有点诧异,一方面是一个灰色地带的赌场老板居然敢和军方叫板,另一方面的疑问他问出了口:“据我所知,你在赌场待了没有多长时间吧。”
对方道:“只要您想知道,赌场的事情,我对您知无不言。”
洛渊挑眉,道谢:“这件事很唐突,麻烦你了。”
对面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刚才的严谨被冲淡了:“您客气。系统一直想要监管控制赌场,不礼貌地说,完全是顺手的事。”
随即,他又幽默打趣:“如果您一定要欠个人情,就归到司长官那儿好了。”
洛渊也笑笑:“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等洛渊推门回来的时候,林涣正盘着腿靠在床头,听到门开合的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只是沉默。
他知道,也许她听到了刚才那场谈话,又或者,在自己向她提出那个假设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他已经预料到这个场景,但在和她的目光交汇的一瞬,他仍然无法淡定自若。
他俯身,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的小桌边,先开口:“这儿的布置我不太熟悉,就只去看了看几个对外开放的补给房间。因为不在正常工作时间,很多区域已经不开放了,需要门禁卡才能进去。你先喝点热的东西吧,一会儿好好睡一觉。”
他说了一长串,林涣依旧维持着那个眼神,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牛奶的热气上,又移到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沉沉的黑色,话题和他刚才说的内容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扯平了。我不追究赌场这件事,我也不想知道你是什么心路历。同样的,我不辞而别去格尔菲斯星的事情,也一笔勾销。这些纠缠不清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洛渊抿了抿唇——那种目光他熟悉,上一次见到,是自己出院之后和她谈话的时候。不是审视,而是疏离,得体得像在和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交流。只是现在她现在脸上却没有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大概是因为太疲惫了,或者她的这些礼貌已经在萨凡娜那儿用完了,和熟人说话,她懒得修饰。
但笑容的存在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他依然感觉害怕,甚至比那个时候还要害怕,是最原始的、最让人感觉茫然无措的恐惧。
一个被空白占据的人说不出任何有价值的话,莽撞开口甚至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但他又实在想说点儿什么,于是只能僵硬地开口吐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我……”
“不要再说了。”林涣似乎相当讨厌这种无话可说的感觉,把头转向一边,截断了神色的涌流,“有些事情,我们都明白。没必要再说了。”
“你该不该知道的事情现在都已经知道了。我,一个嗜赌成性的通缉犯,也没什么好说的,或者……好辩解的。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在你回研究所,我去某个不知名的行星流浪之前,你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关于军方、关于系统、哪位长官不为人知的情报,都可以问。只要你想知道,我不会隐瞒,也不会说假话。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我为了报答你在裴南星救了我。”
寂静吞噬了这个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两个人的心跳声似乎都变成了无尽黑夜里猫头鹰沉闷喑哑的鸣叫,嘶哑地纠缠。
再次开口的时候,洛渊的问题却超乎她的预料:“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这样谈话的时候,你问我什么吗?”
林涣把头转回来,脸上的诧异只闪烁了一瞬,就又被新的黯淡取代了:“你浪费了一个问题。”
洛渊却不在乎她自顾自设置的问答机制,只是就这么继续说下去:“那次你告诉我,你不愿意答应我,是因为我不够了解你。你说你还有很多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说你可能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古老的壁炉里轻微又带着温度的柴火声。
“但是我觉得到现在,我好像对你又更了解了一点。虽然不知道这一点进步有没有达到林涣长官的要求,但是……”
“我还是想问。这一次呢?”
“这一次,你愿意答应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