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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暴风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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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
“抓住他们!”
“药!药!被他们毁了!怎么跟老板交代!你说啊!啊!是不是你把他们放跑的!”
“放屁!老子哪知道他们进去!你别他妈血口喷人!”
“你们两个别他妈吵了!先抓人!”
“抓不住就都别活了!”
这样的叫喊混在赌场的纸醉金迷里,声音其实并不算大,至少还不能覆盖所有筹码碰撞声和叫嚷声。下一个转角,应侍生托盘上的酒被撞洒了,浅金色的酒液撒了一地,又被混乱的脚印踩踏开了,像一条绵延的引线。
“上来,我们先挑个避难的地方。”两个人来之前事先探查好了路线,从赌场南门出去之后有一辆车,虽然只是一辆很久没用的小货车,也足够了。
洛渊觉得自己不是坐上车的,而是靠着身体高速奔跑的一股惯性被甩上去的,被皮和海绵垫都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的座位狠狠硌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调整一下坐姿,林涣一脚油门把车甩了出去。
这车甚至破得连窗玻璃都被打碎了,两个人脚下都是玻璃碎片,整辆车就是一个带着发动机的铁框架。车速一快,外面的风雪就没命地灌进车里。洛渊呛了一口雪,默默闭嘴,开始在疾驰的车上翻看拿到的那些资料。他们已经拷贝了一份关于赌场所有具体资金流向的明细,这些资料上的内容更详细,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都被这些不起眼的纸张留存了下来。
一声枪响,车颠簸了一下,林涣不耐地蹙眉:“追上来了,这么快。”
“他们想打油箱。”洛渊快速把文件收好,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的车都是性能稍好的燃油车,更高科技的车裴南星的普通公民用不起,赌场送货也想尽办法压成本,连交通工具都不配备特别高端的,倒是在这种时候露出破绽了。
“哼,破枪法,要是让他把我的油箱打爆,我就不姓林。”林涣哼笑一声,“坐稳了。”
洛渊又被猛地一甩,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里眼冒金星。他乘坐这种颠簸的战地运输车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张牙舞爪的冷空气顶着鼻腔,生生逼出一股倒涌的血腥气,甚至剥夺了他选择酣畅淋漓吐一场的权利。
车后传出子弹击穿车身的巨响,车身剧烈地震动着,好像不堪重负的喘息。
“这么一直耗着,不行……”洛渊回头去看车尾混着雪花的黑烟,强忍着不适开口,“下一个转弯,让他们把车尾甩到前面。”
林涣四下观察了一下,锐利的目光飞速扫了一眼道路两边覆盖着雪的沟壑:“可以,我试试能不能让他们的车爆炸之后滚下去。”
转弯,洛渊给手枪上膛,下一秒,林涣卡着即将翻车的极限转弯疾驰,地面和地面摩擦出高温,散发出难闻的胶皮燃烧气味。
后面跟着他们的车不得不同样迅速调整方向,就在车身侧转的一瞬间,洛渊扣动扳机。
“砰”!
车后燃起熊熊大火,在暴风雪里炸出炫目的火花。车失去平衡,在路面上打滑转了几圈后,混着不清晰的叫骂声坠入了道路旁边的深沟。
顺着身后未完全消散的火光,林涣一挑眉,又加了一脚油门,车扬长而去,车轮荡起飞雪。
两人一击掌。如果忽略掉洛渊五彩缤纷的脸色的话,那这个场面还挺振奋人心的,像大片的结尾,主角在爆炸的火光中奔向充斥着自由和暴风雪的明天。
只可惜两个人不是电影主角,这辆破货车的条件也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善,等他们根据地图达到医学部之前设置在这里的总部,这辆车的油已经几乎耗尽了。这里虽然还飘着雪,但不像赌场周边那样荒芜,地上的雪早就成了污泥,车轮印记交错,辨不清方向——这也是林涣选这个地方的原因之一。
林涣找地方把车藏好,下了车,进了总部,这里陈设还没有完全荒废,看起来像很久没人来过的档案馆。战火也曾波及过这里,原本精心设计过的玻璃散落一地,混着反复干涸过的肮脏的泥水被染成灰褐色。
贴着米黄色瓷砖的墙壁上挂着档案馆设计师的照片,脸的地方已经完全被刮花了,名字也辨认不出来。
“裴南星这么落后,这种博物馆一样的地方,谁会来看呢。”林涣抬头看向高高的穹顶,鞋尖上沾着的雪花在室内略高的温度里缓缓融化,和鞋底挤压着发出轻声的喟叹,她的话却不是惋惜,而是陈述的坚定。
洛渊也抬起头。他的头一晃就晕,本来就不怎么亮的灯光模糊成一片,好像温和又坚定的笑。
没有人会来参观,但这座档案馆必须在这儿,这些名字必须在这儿。
林涣看出来他现在身体状态实在勉强:“我先去看看收集到的东西。你休息一会儿吧。后面说不准还有硬仗要打。”
洛渊也没有拒绝,脱下大衣给她披上,两个人的衣服原本就特意挑选的同一色系,搭配起来也没有违和感:“那你先看涉及资金和军火的部分,剩下关于药品的交给我。”
林涣同意:“好。那你先去北区看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交换之后我去搜南区。”
洛渊点头。
这里的展厅虽然分北区和南区,但事实上只是两个不同的展厅而已。不过这当然不是干净整洁还打着氛围灯的大厅,不过是挂了一些照片、写了几段简介、陈列了一些旧物的杂物间。
这里堆放的东西太多太杂,洛渊又实在头晕,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回走动,在一次跨过杂物堆的时候,鞋尖却碰到了什么东西。
洛渊俯身捡起来,发现是一块刻了名字的板子,名字的凹陷处被灰尘填满了,字母也早就被刻画得凌乱得不成样子,洛渊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努力辨认一番后,抬起头看向玻璃破碎的展示栏。
照片上是一位女士,下面的简介写着她是系统驻裴南星医学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长。照片上的笑容很温和,像这里的光线那样,弥漫着浅而古朴的尘土气息。
洛渊看着照片,愣住了。
“不错,刚才手很稳啊。”一位医生点头称赞,拍了拍他的肩,“等毕业了,就来我们这儿工作吧?”
洛渊默默摘下口罩,礼貌道谢,只听另一个人道:“你别太过分了,这样的学生毕业之后什么地方去不了啊。你怎么光想着占便宜?”
话题被一个温和的女声截断了,一位教授模样的女士开口:“这个病例我大致了解了,和之前我们判断的一样。但是从这次的影像来看,发展不是很好。我先带学生去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按照原定计划开会讨论。”
“好。”对方应下来,“这次请您过来,也是因为情况太棘手了。那,布兰温教授,我们先去准备一下,您好好休息。”
“嗯。”那位教授点头。
回到休息室,洛渊才卸下最后一点紧张,保持着一个有点僵硬的姿势坐下。
注意到他的一点局促,布兰温教授一边翻看手里的资料,一边笑着宽慰:“刚才的操作很流畅,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对自己过于苛刻。”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洛渊轻声回答。
他拿起手边的另一份资料,看着上面的文字。眼前的白纸黑字晕开一片,变得有点模糊。他心不在焉。
“是有什么问题吗?”看他目光在一张纸上定格了很久,实在不符合正常的阅读速度,布兰温抬头询问。
他没头没尾地问:“这位病人是不是住在0342病房?”
布兰温顿了一下:“是。怎么了?”
“我刚才在0342外面的走廊遇到一位先生,他,哭得很伤心。”洛渊如实叙述,尽量找到一个比较恰当的描述情感的词,“他说,他爱人的病再也治不好了。”
“他是这位病人的丈夫。”布兰温说,“我上次来这里会诊的时候就遇到过他了,我们也进行过一些简单的交流。我刚才也注意到了,他比原来憔悴了。”
洛渊试探着问:“这个病……是不是就像他说的那样,真的再也治不好了?”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愚蠢,这种病,他早就在教科书上看过无数遍,在考卷上答过无数遍了。
“是不是……只能等死。”
布兰温抿了抿唇,似乎这个问题此时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学术问题:“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是。”
“这种病是基因问题,到了一定的年龄段就会病发。这次讨论,也只是讨论一个对身体损害最小的延长生命的办法,主要目的是延缓器官衰竭的速度。目前病人已经出现了比较严重的并发症,神志不清,处于昏睡状态,首要的当然还是先消炎,把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再考虑后续治疗。”
洛渊点点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只是心里莫名很沉重。
过了一小会儿,布兰温突然开口:“洛渊,如果抛弃医生的身份,你觉得,那位病人会想接受后续的治疗吗?”
洛渊心里一颤。
他停顿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近乎嗫嚅着开口,他并不知道一个人全身上下插满各种管子,口不能言,只能在为数不多清醒的时间里从眼神里窥见一点神色时会怎样想。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交织着空洞、麻木、绝望的瞳仁,连眼泪也没有,触目惊心。
布兰温缓缓摇头:“其实,没有人知道。”
她接着说:“当然,我们没有资格评价什么。但是,机器只会把冰冷的药液注射到血管里,然后拿手术刀精确地划开。只有人会这么想。我一直觉得,这些东西更重要。机器不会猜测别人在想什么,但是人可以站在不属于自己的立场上想问题。”
“这是我们一生都要学习的。”
虽然后续的治疗一直是布兰温在亲自跟进,但这位病人后来还是病逝了。死亡是悄无声息的,洛渊那时也站在病床边。病床上那位女士的样貌他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是一种淡淡的颜色,灰或者白,像将雨时天边的云。
最让他意外的是,狭小的房间里没有压抑的悲痛,只是如水似的平静。那位总是抽泣的先生流干了眼泪,一言不发地站着,目光渺远,不知悬停在何处。
后来,洛渊也放弃了一直就读的医学专业,选择了基因方向的研究。他还记得布兰温在申请表上签下名字时候脸上的神情——也是平静的。
她只是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也不高:“我只希望,无论多少年过去,你都能记得当初为什么做这个选择。把它当作生命的课题去完成。”
洛渊接过那张表,只觉得沉,他点点头:“我一定会。”
布兰温也不是热络的人,除了在课堂上和各种研讨会上,平时沉默寡言,学生们都很敬畏她,洛渊也一样。他也是刚刚才得知,布兰温在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在裴南星上因为意外去世了。
他甚至一瞬间不知该作何感想,是该庆幸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师并没有看到自己锒铛入狱狼狈的一面,还是该为恩师的离世而悲痛。填满他的不是多么刻骨的悲伤,反而是一种无措和愧疚。
他有些呆滞地站着。他又想到了那位病人的目光。他觉得,或许他在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空留一副躯壳而已。
“怎么了?”
洛渊循着声音的来源,有些僵硬地看过去,是林涣的眼睛——里面的风雪还未散尽。
他失语,只是默默低头。
“这位教授……”林涣望向墙上的照片,询问。
洛渊顿了一下,语调如常:“……是我的老师。”
他不愿意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在林涣面前,表现得多么失魂落魄。
风吹得孱弱的玻璃窗止不住地晃动,窗外层层叠叠的灰云又在酝酿下一场大雪,呼啸声在他耳畔呜呜作响。
林涣点点头,出乎洛渊意料的,她并没有问别的,也没有催促他进行药剂的检查工作,只是看着布兰温的面孔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他:
“你很了不起,她会为你骄傲。”
风雪声停了。
洛渊转头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突然听到有人为他说话。这种神情落在林涣眼里,似乎看到了在那次表决上她按下一票否决时他眼里的神情——不像现在这么明显和柔软,更多的是赴死前的一点决绝和错愕,但是她看到了。
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变过。
他轻声开口:“真的吗?”
林涣看着他的眼睛:“千真万确。”
窗外又变成了漫天风雪,不过这一次要更温和。
然而,在亮如白昼的室内,暴风雪却一刻不歇。
“张老板……”手下嗫嚅着,“他们……把东西都带走了……我们派出去的人也没追上……”
张老板放下手里的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不是经常有人想来我们这里碰碰运气吗?”
“可是……可是他们就这么随随便便就闯进来,那么多安保系统一点反应也没有……”对方吞了口唾沫,紧张得语无伦次,“我只是觉得……他们不是普通人……万一……万一是系统……”
张老板哂笑一声:“系统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这里有货物来往,数据一旦暴露,会有人比我更着急。”
手下舔着干涩的嘴唇:“如果……如果是军方呢……我们做了这么多军火生意,要是军方正好缺武器缺钱,想拿我们开刀呢……那……那岂不是……”
听到“军方”,张老板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一些,轻叹了口气,端起水杯吹散了从杯口飘出的白雾,像吹散硝烟:“不管是谁……”
“裴南星上的事,就留在裴南星吧。”
就埋葬在风雪里、永不见天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