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55、柳叶刀

　　“……看不出来您还是情感专家。”尹黎嵩沉默一下，语气如常。

　　“你不需要反驳我，有些事情，问问你自己就够了。”梅博士道，“你别误会，我不爱管你的闲事，我只是……”

　　她轻声叹了口气。

　　“我不想看你们重蹈我们的覆辙。”

　　几人走得非常快，没多久就到了数据中心。

　　梅博士刷开门禁，就照例退到了一边，让其他人先进去，也并不过问洛渊到数据中心的目的是什么，似乎只是在当个兢兢业业开门的工具人。

　　洛渊进去，也感到有些吃惊。这里比监控中心不知道大了多少，甚至一进去就能感受到设备不停运转散发出的、连制冷系统都无法及时散去的热浪。如果说监控中心的持续运作会消耗太多电量，那要维持这里的正常运转花费的电量和能源就已经彻底无法估量了。

　　洛渊再次拿出那块铭牌，那张全息地图缓缓展开。由于这里有大量稳定和增强信号的设备，那张地图虽然也闪了几下，蓝光也没有那么亮，但至少渐渐稳定下来，可以正常操作。

　　这张地图的目前的中心是白鹭α空间站，洛渊根据那些错综复杂的航道滑动地图界面，一路往军方基地那边滑动。他试着点击了几个别的机构，但都没有反应，只能起到放大的作用，甚至在点击研究所的时候也是这样。

　　“这个能联系到军方吗？”在洛渊点击军方在白鹭星的临时基地都没有反应之后，有人忍不住发问。

　　“可以。”为了稳定人心，洛渊给出了肯定的回复，但那些错综复杂的航道看得他有一点头晕。而且，宇宙空间本来是个复杂概念，要把它用平面图的方式表现出来，只能通过虚线实线的方式区分，本来就会导致一定的扭曲变形，更加大了寻找的难度。

　　有人也感觉看着头晕：“为什么这种地图不能像飞船导航那样做成立体的呢，而且屏幕也好小……”

　　“装在这么小的地方，能用就不错了。”另一个人开口。

　　数据中心的灯光突然闪烁，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那块全息屏幕晃了一下，好像被一阵风吹拂过，光暗下去一些。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洛渊微微抿唇，但滑动地图的手依然很稳，在这种情形下，他只感觉右手掌心那道快要愈合的伤口又漫出细微的疼痛，左手也被铭牌的边角压出痛意。

　　一旁的一个研究员下意识地抬手去拢那个屏幕，像为烛火挡风一样，另一个人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低声告诉对方这样做反而可能造成干扰。

　　过了几分钟，屏幕又变得稳定下来，大家又以统一的声音长呼了一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圈人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沉重，大家注视着屏幕，一言不发。

　　“在那儿！”一个研究员压低声音惊呼一声，随后立刻捂住了嘴，指尖因为喜悦带着颤抖。

　　一圈人不约而同地吐息，气氛像一个僵持许久而紧绷的罐头一下子被撬开了，一股气顺着缺口逸散出去。

　　看着那个标注着军方基地的坐标，洛渊还没来得及松气，屏幕突然出现一个提示电量不足的红色弹窗。

　　有人迟疑着开口：“这种东西原来是充电的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回答这种问题的时候，所幸现在只是屏幕亮度低了一点，没有影响功能，洛渊点击了军方的那个坐标两下，那个小点显示出一个雷达图案。

　　众人屏息。

　　那个雷达周围荡出一圈信号纹样，出现了“定位中……”的字样，似乎是在捕捉洛渊的坐标。

　　过了一小会儿，在下一次电量不足的提示出现之前，雷达完成了位置的捕捉，显示“定位成功”之后就显示“信号发送中……”。

　　看着一点一点被蓝色填满的进度条，刚才那个研究员问：“这个发出去，就代表我们向外界求救成功了吗？”

　　“但是，如果我们只向军方发送这个，没有任何留言，他们会不会不知道我们是在求救？”

　　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在信号发送完毕的一瞬间，屏幕晃动了两下，彻底熄灭了。洛渊再去点击那个地方，只剩下一个依稀的上锁图标。

　　“交给命运吧。”另一个人搭话，“我们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如果真的出不去了，也没办法。”

　　“洛先生，离这里最近的F3703实验室接到了一则通讯。”

　　洛渊起身去接。

　　数据中心很热，实验室里要凉快得多，洛渊拿起通讯器，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凉意，那边的声音就直撞过来：“洛先生，监控画面里看不到他们了！我们怀疑有问题，已经派人去了，还没有消息。”

　　“我知道了。密切保持关注，不要慌张，有事随时通讯。”

　　他的声音沉下来的时候带着很强的安抚性，对面很快回答：“好。”

　　洛渊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尹黎嵩，对方显然不需要他多话：“我去吧，你在这儿等着军方的消息。信息科说不定有办法和这边取得联系。”

　　“你……”他知道这个时候尹黎嵩去可能并不是最理智的处理办法，但……

　　枪已经收走了，那些人竟然还有办法……洛渊深深吸气。

　　到底是为什么。

　　“大家往这边走。”带着众人走过一个转角，尹楠停住脚步，她能感觉到颈边散发出的寒意。

　　“尹小姐，物资有限。”身后的人开口，她垂眸，即使是黑暗，也似乎能看到闪着寒光的注射器针头，“档案室的人太多了，减少一点有好处。”

　　“你只是为了物资吗？恐怕不是吧。”她耸动了一下鼻尖，一股药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这种药剂装进注射器之后的保存时间只有一个小时，看来它新鲜得很。”

　　“系统和军方的信息部门有办法打开门。你没必要担心这里的人会争抢有限的物资。”她说，“你现在收手，我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杳无音信这么久，您难道以为没有人救援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在做实验吗？”

　　对方根本不等她回答，也不敢回应她的质问，就这么自顾自地继续了下去：“是因为没人敢援助。您不会以为政局是靠选举来改变的吧。只要分析库的威压还在，就没有机构敢轻举妄动。”

　　针尖离她又近了一点。

　　“您把卡交出来，我不会为难您。”

　　“……档案室的门需要虹膜识别，把卡交给你们也没有用。”尹楠停顿了几秒钟，开口，“我跟你们去。”

　　这些人有的原本就在分析库工作，对这里的监控分布情况很熟悉，尹楠想传递一些信息，也根本没办法。

　　档案室的门就在眼前，尹楠抬头，看向档案室门前的监控摄像头，目光沉静如水。

　　这个摄像头可以让档案室内部的人看到外部的情况，里面的人看到尹楠，爆发出一阵骚动。

　　“大家先冷静。”珀西挡住门，“这有问题，不要放松警惕。”

　　“尹小姐。”身后的人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陈述，显示出威胁的味道。

　　尹楠输了密码，她的动作一顿一顿，八位数的密码输了近一分钟。

　　一阵绿光扫过她的眼睛，第二道认证通过。

　　她的手握住了ID卡，几乎是紧紧攥在手里。

　　档案室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她暗暗想，起码让更多人知道这是阴谋。

　　就在卡片贴上机器的前一刻，尹楠抬起眼睛，平静地看向摄像头。

　　“咔哒”。

　　ID应声而折，在她手中断为两截。

　　没有人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尹黎嵩带着人到的时候，档案室的门关着，其他人不知所踪，只有在距离档案室一段距离的一条狭窄的走廊上，还有一个靠在墙上的身影。

　　“去找。”

　　“是。”

　　看清楚来人，尹楠直起身，踢开脚边空的注射器。

　　尹黎嵩蹙眉看过去，捡起那个东西，看到上面的字，手猛地一松，注射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现在必须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尹楠走到他面前，踢开玻璃的碎片，看了一眼腕表，严肃开口。

　　“我的ID卡断了，不能继续用。但是开门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用定时密码，目前的密码是cg735812，这个密码三十六分钟之后就会失效。新密码在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的通讯器上，开机密码是yn143531，到时候会收到一条通讯，就是新的密码。那个通讯器还剩百分之十十七的电量，大概可以坚持不到四个小时。密码的时限是五十分钟。输密码的时候务必谨慎，定时密码输错一次就会被永久封禁，直到有新密码才能重新开始使用。”

　　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一个磕绊也没打，却突然一阵眩晕，一股血伴着呼出的气从嘴角淌下来。

　　尹黎嵩上前扶住她：“你现在应该保持一个稳定状态，不要说太多话，别有大的情绪波动，先坐下。”

　　尹楠却说：“那支药你只要闻气味就知道是什么，常规的处理方式没用。”

　　尹黎嵩一言不发，只是近乎固执地让她靠着墙坐下来，替她擦掉嘴角的血，粘稠的血水混着冷汗，洇湿了崭新的制服。

　　“……档案室里一切安全。我告诉他们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她继续说，“那些人是B实验室的，是领导人的手下。分析库原本的目的应该是混淆公众的视听，转移注意，给系统减轻舆论压力……同时，还要给司法部施压。”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最终会把这件事嫁祸给谁，但是，他的为人你我都清楚，那种诡异的风格，不是谁能随便猜到的。我们的那点政治手段和他比，完全不够格。”

　　她说完这些话，似乎又有点脱力，疲惫地出了口气，整个身子向下滑去，被尹黎嵩一把扶住，她的体温已经偏低，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得到。

　　“我知道了。”尹黎嵩沉默一会儿，只是这样回答一句。

　　“分析库这些年的变化其实没有那么大。”尹楠抬头看他，“之前我说的那些话，很多话……比较尖锐，我……其实有时候也没有那么想，对不起。”

　　“不！没有。”他立刻否定，黑暗里，他看不清尹楠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带着释怀也好，愧疚也罢，他看不见，担心自己看不懂，也不敢看。

　　在数据中心里，他虽然显得不在意，但暗中把梅博士的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遍，他的确有一瞬后悔过那些针锋相对，也有那么一刻，他咀嚼过许多让他感觉陌生的服软的话，但……

　　“我们做的那些选择……”她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所幸尹黎嵩坐在她身边，两个人靠得很近，他还能听到她说话，“看似是在争取，却也身不由己，我们尽力去获得更多东西，也从来……不是谁的错……”

　　“我其实……没有因为那些事情讨厌你。”

　　她的话其实有些语无伦次，仿佛能透过语言看到一点一点被缓缓侵蚀、冻结的思维，尹黎嵩轻轻点头：“我知道。”

　　“在我办公桌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原本是要送给你的东西，你可以去拿。办公室的密码和门禁密码一样，你也可以……用面部识别。”

　　“……好。”

　　“关于分析库的事情，你还有想问的吗？我应该都说清楚了吧……刚刚说过的你有没有没记清楚的？我得趁我清醒的时候把该说的都说了……”

　　“没有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哦，那就好。”她有些吃力地侧过身，靠在尹黎嵩肩上，“你随便和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可以……”

　　“好。”

　　黑暗滚滚倾轧。

　　“不知道那边情况怎么样……”数据中心，有人喃喃自语，“你说，明明都这种时候了，大家齐心协力做同一件事情不好吗？而且我们远远没有到弹尽粮绝、以至于要拼死争抢物资的时候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代表哪股势力吧，现在外面乱得厉害，多杀一个人就能多混淆一些人的视听，有些人，根本就不把人当人。”

　　“等等……”大家燃起希望还没多长时间，洛渊话音未落，一阵爆炸的声音随着剧烈的震动传了过来。

　　被困在一个密闭的环境里然后这个密闭场所炸了的事情洛渊是经历过的，他的眼前似乎不是震颤的数据中心，而是实验基地的玻璃上蛛丝般碎裂的痕迹。

　　传感器受到压迫，发出沙哑的警报声，数据中心的门缓缓闭合。

　　洛渊的第一反应是把门分开，他也确实这么做了，金属嵌进皮肉里的一瞬间，他似乎能感觉到原先那道伤口迸溅出鲜血。

　　按住另一边门的是那位绿眼睛医生，到底是军医出身，做起这种事一点也不含糊。

　　其他人也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向外狂奔。

　　就在最后一个人的衣角消失在洛渊已经有点模糊的视野里，一颗导弹几乎是斜着插进了数据中心的一角，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力一瞬间就将洛渊生生从门边甩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先是火光从门变形的缝隙里透出来，接着就是火势向外蔓延。

　　洛渊靠右手撑在地上才勉强维持住平衡，但与此同时，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该来的还是来了……那些信号被人捕捉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这样轰炸下去，所有人都无处可逃。

　　档案室的方向和这里完全相反，那里恰好可以成为统一的避难地点。洛渊赶到的时候，档案室里的人看到他，才把门打开。

　　档案室里的研究员们同样忙碌，他们翻阅着架子上那些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使用过的文献资料，筛选最有用的抱在怀里。

　　洛渊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什么，又有连续几声闷响传过来。

　　他毫不怀疑，这些连发的导弹可以顷刻间把分析库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