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54、孤岛

　　“果然还是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技俩。”梅博士冷哼一声，“分析库的手段也不过如此。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我从来没有想过，在高科技时代，有一天这种孤岛求生似的烂俗情节还会发生在我身上。”

　　梅博士没有什么求生欲，洛渊不能没有，他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就回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果然还亮着灯，各种设备还在运转，研究员们也对现在的状况感到不安，不自觉靠得更近，带着猜疑窃窃私语。

　　分析库的情况再次恶化，备用能源全部耗尽，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漆黑。

　　“没电了！”一个研究员最先发现身边的设备停止了运转，惊呼一声，“样本！”

　　所有人都回过头。虽然那个样本表面没有什么变化，但所有实验人员却好像都看到了那一点点失活的枯萎感。珀西上前查看，停顿了几秒钟，缓缓摇了摇头。

　　一时间，实验室里只剩下不连贯的呼吸声。

　　这种时候，隔绝是最恐怖的。洛渊拿起实验室的通讯设备，虽然他们没有通讯器，但有这些小范围的通讯设备就足够了。

　　洛渊给能联系到的每一个实验室都打了通讯，通知大家前往七层集合。这是一个位置靠中间的楼层，也没有什么核心实验室，物资最充足，即使出事，也可以坚持最长的时间。

　　不到十五分钟，所有实验人员已经全部集合完毕，大家只是沉默地站着，抱着各自拼命抢救出来的一点成果或者数据。

　　“港口全部封闭，ID卡打不开。”尹楠言简意赅，“我们现在失去了所有离开的办法。我们只能想办法活下去，然后等待外界发现异常。”

　　洛渊问：“分析库最安全的是什么地方？”

　　“档案室。”尹楠快速道，“那个地方存储了分析库从成立到今天全部实验的纸质论文成果，面积足够大，保密系数也很高，采用的材料也是分析库最坚固的。”

　　“好。”洛渊点头，“在场的所有公民，请大家保管好实验资料和物资，去档案室。”

　　尹楠知道了他的意思，将自己的ID卡塞给了身边的一个公民。

　　整个走廊沉默了一阵，才有人开口：“我们不走。要走，也是我们所有人一起走。”

　　洛渊蹙眉，这种时候煽情无非就是在浪费时间。在这种下一秒发生什么都未可知的情况下，赶紧逃命才是上上策。

　　“虽然现在说这个不太合适，但是……”洛渊还没来得及出声打断，又有人接着上一个人的话开口，“我们和你们，虽然在《人权法案》上的权利义务是不平等的，但是在科学面前，在死亡面前，我们是一模一样的。你们不比我们多一条命，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你们拥有的社会关系并不比我们简单。我们不能这样做。”

　　“是啊，这种时候，我们不能再这样分类了。或许，根本就不应该分类，我们是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人啊。”

　　“我同意，我参与过胚胎实验。那根本不是实验，那是屠杀！”一个研究员的声音带着颤，“我那个时候……就站在玻璃旁边看着。我会因为那个情景愧疚一辈子的，现在又怎么能做和那个时候一样的事！要我躲在最坚固的材料后面旁观，我做不到！”

　　大家的声音此起彼伏一阵，又都低了下去，尹黎嵩意味不明地看了洛渊一眼，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过了一分钟，洛渊开口，“我们需要有人携带所有资料去档案室，即使我们没办法自保或者保护大部分核心实验室，至少我们还能保留一些成果。”

　　“那么，就请有过射击训练或者身体素质比较好的研究员留下，其余的前往档案室。”

　　“您这话可说对了。”尹黎嵩笑笑，“这次医学部来的研究员都是军医出身，应该能帮不少忙了。”

　　几个医学部的研究员点点头。

　　简单分批之后，洛渊简单了解了一下这里的状况。分析库的每一层走廊里都有一张楼层的平面图，上上下下一共有十三张。这些还只是对所有人都开放的区域，还有更多的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进去的地方，趁着电力还能维持这些门禁的正常运转，必须先拿到需要的东西才行。

　　“卡给我。”把所有人安全送到档案室之后，尹黎嵩开口。

　　尹楠看了他一眼：“干什么。”

　　尹黎嵩语气很平板：“你留在这儿，档案室不能没有人。”

　　尹楠不理会，将卡装进制服口袋：“研究所、医学部、分析库的一部分人都在这里，他们有战地经验。”

　　尹黎嵩：“我在分析库工作过，了解这里的情况。”

　　尹楠：“这么多年，分析库的变化我都快要记不清。不要拿你的自以为是赌这么多人的命，你没那么多筹码。”

　　尹黎嵩：“外面不安全。我们不死，分析库不会善罢甘休。”

　　尹楠攥拳：“我从毕业起就一直在分析库工作，如果是以这种方式活下来，我也没有脸再自称是这里的负责人。”

　　“你……”尹黎嵩顿了一下，放低声音，“你用不着为了故意和我唱反调用你的命赌，没有意义，尹楠。”

　　“我没有。”她叹了口气，“我们都需要给对方一点时间和空间，再好好想想。”

　　“失陪。”

　　“洛长官，所有的出入口都被封闭了。”负责探查内部状况的几个人陆续聚集起来，“想要出去已经彻底不可能了。”

　　洛渊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尹楠和尹黎嵩一前一后走向这边。

　　“洛先生，那边的人已经全部安置好了。”尹楠道，“分析库留下的研究员不多，只有二十个人，我的权限最高，我跟你们一起。”

　　留在这边的一共有二十三个人，十七个是实验品。

　　“放武器的地方在这边。”不敢耽搁时间，大家快速跟上尹楠。

　　分析库的路弯弯绕绕，洛渊一边跟着走一边回忆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些平面图，在脑海里把图和路一一对应，以避免之后的突发状况。

　　“就是这儿。”尹楠在一扇厚重的门前停下脚步，这扇门前的浮雕是三把交叉的枪，似乎有火药气味从门缝里漫出来，所有人屏息敛气，看着尹楠输入了操作密码，但就在她把ID卡贴上去的时候，全息屏幕发出报错的提示音，整条走廊响起尖锐的警报声，红光大作。

　　反正这里都是自己人，警报也没什么用，充其量是吵得每个人头疼，大家看到这一幕，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由得都蹙紧了眉。

　　有人开口：“其实没有武器也没什么，我们暂时没遇到什么危险，不如先别把时间浪费在这儿了吧，还是先去别的地方找找补给或者出去的办法。”

　　“谁知道这儿还藏着什么呢？没有武器，我们都没办法防身。”一个人反对。

　　洛渊看着这扇钢铁浮雕大门，暴力破拆是根本没可能的。

　　“让开。”一阵沉默之中，有人淡淡开口。

　　洛渊转头，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

　　梅博士还戴着口罩，可能是因为这儿有不少分析库的人，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看到自己的脸。她走到机器前面，输入一串密码，然后把自己的ID卡贴上去。

　　绿光一闪：“认证成功”。

　　大家一惊，伴随着门缓缓打开的摩擦声，所有人视线都转移到她身上，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进去吧，愣着干什么。”梅博士开口，然后往后退了几步，“里面没有机关。”

　　她瞥了一眼尹黎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见过你，你在分析库工作过？”

　　尹黎嵩本来都打算走了，只得停下回答：“是。”

　　“在出去之前，把你拍到的那些照片删除。”梅博士平铺直叙，“否则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你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尹黎嵩哼笑一声：“您既然敢出来，难道还怕这件事公之于众吗？”

　　“您最不愿意让他知道的那个人现在也已经知道了，您没必要自欺欺人。”

　　梅博士嘴角却扬起一点弧度：“你以为我怕他知道吗？用他来威胁我，你还远远不够格。”

　　“删掉照片，是为了所有人好。你要是敢搅混水，后果自负。”

　　系统里的大部分机构其实都或多或少有军事职能，但是系统对枪支一类的武器有很严的要求，比如出入公共场合不能配枪，职级达不到也不能配枪等等，分析库虽然也有武器储备，但数量很少，一行人把所有装备清点清楚，心里却也没什么把握。

　　洛渊蹲下身查看一个保险柜，尹楠一边翻找东西一边开口：“分析库的武器装备虽然理论上有专人负责，但不常用，维修检查不及时，大家使用的时候还是小心一点。”

　　洛渊动作一顿。

　　意思是这些武器还充满各种风险，一不小心就可能出现走火之类的毛病？

　　听到这句提醒，大家爆发出一阵私语，说的内容和洛渊想的大同小异，但这种时候……洛渊沉下目光，没有人是不需要提防的。

　　“还有一个地方。”武器清点得差不呃了，所有人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耽搁太久。这里的微弱灯光闪了几下，似乎电力快要告罄了，尹楠深吸了口气，站起身，引导大家去另一个地方。

　　梅博士不近不远地跟在最后面，打量着黑暗中分析库的布局，神色复杂。

　　“这个地方。”尹楠停下脚步，喘了两口气，开始开密码锁，“这是分析库的监控中心，从这里可以看到分析库所有区域的人员分布情况。”

　　门打开了。

　　监控屏幕铺满了四面墙，可见分析库的庞大。画面里倒是都安安静静的，除了档案室里有人之外，别的地方都暂时没有异常，这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既然没什么异常，要不我们把这些监控设备先关上吧。”有人提议，“要维持这么多摄像头运行，要耗费的电量也不少。节省下来，说不定还能用在别的地方。”

　　“先别关。”洛渊却开口，“没有通讯器，监控是我们唯一的联系方式，我们不能现在就把这条路堵死。”

　　尹楠转过头，征求大家的意见。

　　除了刚才说过话的两个人，大家都没有再出声。

　　“还是不关了吧，我们现在应该赶紧去找物资。毕竟，如果物资不够，我们可能也撑不到全部电力耗尽的时候。”又有人说话。

　　监控最终没有被关上。但是似乎因为这一点小小的分歧，大家之间的沉默气氛又重了一些。

　　出了监控中心，大家自由结伴去搜索物资，约定好三个小时之后在这里会面并清点物资。

　　“你真没有办法？”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没有了监控中心透出来的一点亮光，周围的环境就黑得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应急通道标识了，洛渊发问，在黑暗里。

　　“没有。”尹黎嵩倒也答得干脆，但这种情形之下，他也没办法保持一开始的轻松，“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联系到外界……算了，不太可能。”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开着监控。”他沉声道，“这种时候，没有别的东西，不代表没有危险。”

　　人心就是最大的危险。

　　“还有一个办法。”洛渊摸了摸口袋，拿出一个东西。

　　“什么？”尹黎嵩凑过去看，洛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蹲下身，借着应急标识的一点光亮，愣了一下，“？你……”

　　都这种时候了，你在炫耀什么？

　　看着那块金属牌子上的“林涣”，洛渊太容易猜到尹黎嵩现在都在想什么东西：“说正事。”

　　他点了一下名字的地方，那张全息地图照常出现，但是因为信号很差，图案非常残缺，全息屏幕模糊的蓝光一闪一闪，像病人沙哑的咳喘，没支撑了几秒钟就完全熄灭了。

　　“她交给我这个东西的时候，告诉我这是一个电子地图，也可以发送一些东西。如果能找一个信号更好的地方，我们可以联系到军方。”

　　尹黎嵩：“你确定她把这个东西给你的时候只说了这个？”

　　洛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出去，我没空和你扯。”

　　但要找信号合适的地方不能漫无目的，两个人还是先把这个区域内能搜索到的物资都拿到，返回了监控中心。

　　不久，大家都陆陆续续把搜索到的物资拿了回来，但更为严峻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把大家搜索的物资平铺着放在地上，只要几个人站成圈就能把它完全围住，甚至有不少人空手而归——他们搜索的区域根本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物资。

　　分析库存放物资的地方基本都是开放的休息室或者茶水间，不需要门禁卡，毕竟不能指望在实验室里找到一箱营养冲剂。

　　大家对着这些东西陷入沉思。

　　尹楠解释：“分析库的食品和瓶装饮用水定期供应。但是因为大家都不常用，所以慢慢就减少供应量了。”

　　这倒不难理解。毕竟研究所的研究员们也不愿意喝供应的营养冲剂——味道比不上牢饭的东西。洛渊看向地面，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那块牌子，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想去数据中心看看。”洛渊开口。

　　“数据中心的保密等级很高。”尹楠摇头，“我的权限打不开那里的门禁。”

　　“我和你去。”开口的是梅博士，她依旧语气淡淡。

　　“我们得把一部分物资送到档案室。”有人开口，“档案室的门禁是虹膜识别和ID卡识别，需要尹小姐帮忙。”

　　洛渊蹙眉，那个人是来研究所找他的人之一，这个时候说话，很难分清他到底是在替谁办事。

　　“可以。”尹楠点头答应。

　　洛渊的目光却落在那些要前往档案室的人腰间的枪上：“数据中心离这里比较远，不确定性很大，需要的武器更多。”

　　对方却也没有迟疑，坦然地把几个人的枪都卸下来递过去：“你们那边的情况确实复杂更多，注意安全，等到结束了，我们还在这里会合。”

　　对方的态度倒让洛渊觉得自己显得多虑，于是接下来：“好。”

　　他在身后拍了一下尹黎嵩，示意他跟那些人走。

　　尹黎嵩刚想抬腿跟上去，对上尹楠的眼睛，回想起两个人在档案室门前的交谈，迟疑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洛渊看了他一眼。

　　那些人抱着一部分物资走远了。虽然出于保密原则考虑，档案室、数据中心这种地方的监控比较密集，但不是没有死角，洛渊安排了一下，留了一部分人和武器在监控中心，要求他们密切关注档案室周围的动向。

　　“你为什么不跟着去档案室或者留在监控中心？”去往数据中心的路上，洛渊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却是梅博士先开了口。

　　尹黎嵩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梅博士目视前方，“但针锋相对就会两败俱伤。”

　　“一味地固执，不恨也会变成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