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47、导火索

　　林涣愣了一下，甚至因为这个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尝奶油的甜味就把东西咽了下去，只在舌尖上留下一点黏糊糊的味道。

　　见对方似乎不是很明白自己的意思，洛渊放低声音，拿叉子戳了几下那块吐司：“你……不是为了来见我吗……”

　　他听见林涣笑出了声，随后，听见她开口：“我那个时候没办法确定你是不是已经把研究所的存在公之于众，更没办法确定你会不会参与那种宴会了。”

　　“我去那场宴会，主要目的是摸清各大机构的立场。”

　　洛渊听完，倒是没有继续纠结上一个问题，而是问：“你现在还想改变什么吗？”

　　“过去我以为很多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我几乎无法控制的地步了。”林涣缓缓摇了摇头，“销毁部沉寂了这么久，已经违背了领导人成立这个机构的初衷。”

　　“况且，选举的最终结果不是还没有出来吗？如果人员真的有大变动，系统恐怕不得安宁。”林涣突然蹙眉，若有所思道，“天琴给月亮的东西里有一张写了萨凡娜名字的字条，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月亮是销毁部的人，天琴在研究所解散之后换过很多工作，职位一直不稳定。我装在天琴身上的定位器显示她就在我们之前到过的那颗行星上，至少能证明她和反星际系统有关联。”

　　“系统和反系统勾结。”说这个的时候，林涣很沉静，也没有用充满疑问或是震惊的语气，平铺直叙。

　　说到这儿，林涣无奈地轻笑一声：“这次选举选出的新的领导人……真是倒霉。”

　　她问：“你最近关注支持率了吗？”

　　“还没有。”洛渊一边回答一边打开通讯器的民意投票界面查看，刚看到支持率的比例，就带着一点惊讶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他反应不是很大，但林涣能看出来这次选举结果不同寻常：“结果很惊讶吗？”

　　“没什么，还是那样。”洛渊收起通讯器，“我本来以为这些事件之后选举的情况会有变化，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分化越来越严重了。”

　　“司寒的支持率逼近百分之五十，这次选举可能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这么投票的原因……大部分公民写的是因为最近的社会治安不好，希望找一个更懂法的人来管理社会秩序。”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林涣简短评价：“……司长官……确实懂法。情有可原。”

　　“尹黎嵩说选举已经被无限期延后了，也许还会有转机。”

　　“他说这些话是别有用心吗？”林涣问。

　　“我不知道。”洛渊摇头，“他对于选举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与其说是要做新的领导人，不如说他是要主导建立一个新的政权。”

　　林涣呼了口气，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而是开始分食那盘已经冷掉的烤吐司。

　　“军方对系统的态度怎么样？还是坚持要收回军权吗？”洛渊无意识地提了一句。

　　林涣维持着咀嚼的动作，没有说话。

　　洛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问了什么，连忙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林涣倒是没什么惊讶的表情或者戒备的神色，咽下嘴里的吐司，反而开玩笑似地拿叉子柄戳了戳他的脸：“你紧张什么，怕我诬陷你盗取军方机密？”

　　“军方还在争取维持独立的军权。我脱离军方太久，还不太清楚具体的进展。”

　　“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洛渊话说了一半，林涣打断了他：“利用你？”

　　“……”洛渊显然不是很喜欢这个词，他只是道，“如果军方因为你的身份，需要你拉拢系统的某个机构，你可以选研究所。”

　　“不会的。军方内部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你放心，这些事情不会牵连到你。”林涣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的研究所不能没有资金。有这个优势，你不如拉拢付南斯。”

　　洛渊暗暗惊讶，自己的行动居然能被她这么漫不经心却准确地猜到。

　　“提到这个，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林涣说着，拿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可以拿去应急。”

　　洛渊看着桌子上的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

　　“如果你和付南斯谈不妥，或者她是个不守信的盟友，这些，起码不至于让研究所无法运行。”林涣却很坦然，还笑着开玩笑道，“当然，如果有一天我在军方待不下去了，还要研究所收留我，洛长官不要嫌烦就好。”

　　“怎么会！”洛渊蹙眉，“你的意思是……你和军方……”

　　林涣不置可否：“没有人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

　　“所以，收下吧。”

　　“长官，就是这里了。”一个人对着一个房间的门恭敬道。

　　“嗯。”对方整理了一下衣服，简单地回应一下。

　　“您注意安全。”那个人再次叮嘱一句，得到对方的许可之后才离开。

　　男人推开门，里面的人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维持着原来书写的动作，但握笔的动作僵硬了一下，然后手上微微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得更加明显。

　　“外面都是军队，你是怎么进来的。”她头都不抬，也不看对方是谁，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询问。

　　“系统有公务，和军方打声招呼就可以了。”男人笑笑。

　　“你总是习惯答非所问。”女人抬头，口中微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将凳子转过来，“我才疏学浅也不懂变通，听不懂这些拐弯抹角的话。”

　　她带着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嘲讽露出一个挖苦的笑：“劳您大驾光临，长官。”

　　对方只是依旧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我应该不是你来这里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系统的人了。之前生化理论中心的职员们都对您敬重有加，现在还常常有人提起。”

　　对方冷哼一声：“系统有多少人来过这里我不知道，但像你这样的人，我倒见过很多。”

　　虽然女人的字字句句都是在嘲讽，但倘若细细品味，仍能从她说的这些话里觉察出一些小心翼翼的戒备，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最擅长套话。

　　“外面的各种运动此起彼伏，你还能有闲心找到我这里来。”女人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还活着的。”

　　“只是巧合，或许，是命运使然。”

　　“把导航、定位、串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用命运概括，也配吗？”

　　“你能进来，是军方撤兵了吧。”

　　“反星际系统已经放弃对峙。主力部队突围后就离开了。军方正打算进行地面的搜查工作。”男人笑笑，语气轻松，“是你满意的结果吗？”

　　“我恨透了这个糟糕的时代。所有人互为棋子、互相残杀，但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她垂下眼睛，看似带着一种不愿多话的平静，紧绷的空气中却突然想起一个断裂的声音。

　　她折断了手上的那支笔。

　　“你终究还是不肯放弃胚胎计划，也不愿意彻底撕毁基因实验的研究单。从军事、到科技、到今天，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你们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人们只记得钦佩你们的创造性，却不记得自己才是最原本的创造者。他们习惯了依赖你们，所以就甘心把系统里所有关键的位置都拱手相让。”

　　“你敢说，你对系统的公民，那些被你领导的人，真正能做到一视同仁吗？”

　　对方却只是轻笑着摇头，缓缓开口：“你太片面了，梅。”

　　“这个世界到底是谁在排挤谁，到底是谁在把谁当做工具？那些一直主张平权运动的人主张的是和实验品平等的选举权吗？他们只是追求权力而已。他们羡慕的只是在新闻上出现的我们，不是从事那些高危领域的我们。”

　　“所以我说了，我恨这个时代。”梅博士冷哼一声，“如果我真的站在反星际系统的一方，我还会被囚禁在这里？”

　　“你的铁血手段永远不可能真正稳定局势。”她带着模糊不清的情绪转过头，“你比我更清楚，政治需要妥协。”

　　“妥协？”对方却对这个看似很合理的理论摇了摇头，“亲爱的，你告诉我该怎么妥协？”

　　“我当然可以不收回军权，默许军方独立。我当然也可以和反星际系统和解，让司法部重新商议、出台选举法案，继续削减实验品在系统任职的比例，甚至是控制我们的职级。”

　　梅博士默不作声。

　　他哼笑一声：“你难道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军方有了对部分星球控制权，实验品的权力被再次打击，这又会造成什么？你想过吗？”

　　他的通讯器突然响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他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回复了什么东西，然后叹了口气，微微扬眉：“这不是，又有新的人要参与进来了吗。”

　　现在的时间不知道是该说不早还是很早，军方的整个基地灯火通明，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人休息，长廊里到处都是来回穿梭的人。没有人说话，气氛非常压抑。军靴踏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沉重又紧张。

　　过了一会儿，这些脚步统一调转，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着着急急回来？”看着步履匆匆进入基地的林涣，祁统帅蹙眉，询问。

　　“没什么，系统有一些收尾工作，已经都处理好了。”林涣把头发绾起来，“是在一号会议室吧。”

　　祁统帅却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是和系统撇清关系吧。”

　　林涣点点头，和她一道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同样非常压抑，每个人都在翻阅自己手上的文件或者处理公务，没有人说话。林涣很久不在军方开会，只觉得这种开会的感觉比在系统开会的感觉还要紧绷。

　　即使察觉到有人进来，也没有几个人关心。言祈抬头看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向她微微颔首。他的状态同样算不上好，脸上的神色也是不多见的憔悴，可见军方对他施压不小，此时能对林涣露出一点笑意大概也实属勉强。

　　等所有人都到齐之后，这次会议才正式开始。

　　“反星际系统已经撤兵，我们的前线已经可以算作胜利了。”主持会议的将军开口道，“但是，反星际系统仍在系统内流窜，我们下一阶段的任务就是继续歼灭他们的残余势力，尽最大努力保护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同样，这次战争暴露出许多问题。比如，港口一役，我们就险些战败，最后只能放弃港口。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这次的导弹问题也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各位对此怎么看？”

　　林涣看向言祈，对方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带着一点疲倦与无奈闭了闭眼，看起来并不打算说什么。

　　“我认为这件事情和系统有关。毕竟导弹的问题除了轨道监测处，再没有机构有权限管理。”一位军官开口，“监测处虽然名义上是军方的机构，但负责人在前一段时间频繁更换，可能事实上已经被系统把持。”

　　另一个人接话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好和系统的关系。而且，现在反星际系统活动还能控制得住，我们更要把握这个机会，尽快处置监测处。”

　　“好了。”那位将军止住了对这个话题的讨论，“刚才得到消息，系统宣布研究所所有条件合法合规，已经成为系统的独立机构。”

　　“我们现在要商讨是否可以通过这个机构了解系统的更多内部信息。”

　　“研究所独立得很突然，负责人也是很久没有听说过的一位长官。这个机构在系统里不一定受重视，可能得不到太核心的情报。”后勤部负责人如是说。

　　“不。”祁统帅却摇头，“这位负责人出席了那次宴会。据系统的领导人介绍，是一位在生物学领域非常权威的科学家。”

　　“领导人亲自介绍，想必地位是不一般了？”有人道，“我觉得，这个方法很可行。”

　　言祈听不下去，正准备开口，却听见林涣道：“我们并不了解这位长官的处事风格，也不知道系统究竟把研究所放在怎样的战略地位上。贸然拉拢可能给系统留下把柄，不利于我们后续推进和系统的关系。”

　　之前那位执行军官补充：“而且，我们没有和系统在科学领域的合作，强行拉拢，目的性太明显了。”

　　会议桌上又陷入一阵沉默。

　　“为什么涉及系统的问题我们要这么瞻前顾后呢？”政治部负责人攥了攥拳，蹙紧了眉，“和系统决裂也并不妨碍我们继续歼灭反星际系统的残余力量。军方独立享有军权这么长时间，因为几次反系统活动就要把军权交出去，以后只能受制于人。这对我们以后的军事行动难道会更有利吗？”

　　一位军官反驳道：“系统现在对外宣称想要联合作战，只是想暂时拥有调兵权，方便面对反系统武装的时候统一调配人员、组织反击。这个理由本来就很正当。而且，这么多年，对于外界而言，军方本来就处于系统的领导之下，如果不交军权，我们就只有僵持，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装备部负责人苦笑感叹一声：“我们真是被系统摆了一道啊。舆论压力有时候看起来不影响什么，真累积得久了，可能就不是几句话那么简单了。”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很久，最后也并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越分析，越显得军方无理取闹了。

　　“听各位的意思，我们现在并没有合适的理由和系统决裂。”讨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将军开口总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整一下，准备下一个阶段的任务。”

　　“是。”其余参会的人都回应一声，然后开始动作整齐而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起身离开。

　　“言祈。”言祈刚离开自己的座位，就听到将军的声音，只得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坐下。

　　“虽然系统在名义上更换了很多次轨道监测处的负责人，但事实上监测处一直是由你管理。”

　　“你也知道，军方向来很重视监测处。”

　　会议室里现在只剩两个人，言祈没有也没办法继续保持一言不发的状态：“您不是第一次和我提这个问题了。您既然不相信我，也怀疑监测处的立场，干脆把我绑到审讯室去吧。”

　　“我为军方服役这么多年，如果今天因为这样一个莫须有的问题被反复质询，那我也确实无话可说。”

　　将军却没有正面回应这些，而是道：“最近，我们要和系统进行一次联和军事行动，我们对比了所有在任执行军官的信息，发现……”

　　“你是这次行动指挥官的，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