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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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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涣默默走进了休息室,站到吐司炉前简单研究了一下就开始操作。
“你看说明书吗?”洛渊递过去一个小本子。
“不用。”林涣把腕表和军装外套递到洛渊手里,又把衬衫袖子挽起来,认真道,“这种设备的复杂程度难道还比得上计算机吗?”
五分钟后,吐司炉发出了滴滴的声音,遗憾地吐出一片中部发黑边角碳化的面包片,发出一段平板的警报:“检测到食品中存在多环芳烃、杂环胺等多种化学物质,具有高致病风险,建议您不要食用。”
“……”洛渊一手用夹子把吐司夹出来放到盘子里,叠在另一片焦糊程度差不多的吐司上面。
“用左手不太方便吧。”林涣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他插在毛衣口袋里的右手,“伤口需要透透气,如果闷着感染了就烤不了吐司了。”
“……其实没事……”洛渊把手伸出来,活动了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
“洛先生不看新闻吗?”林涣从桌上拿过说明书,又把自己通讯器塞给他。
洛渊接过来,开机的界面就是新闻页,里面的前两条是星际日报发表的,一条是系统和军方的会面,封面是一张所有与会人员的合影,第二条是关于中转港口事故现场的报道,这些专业的东西洛渊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直到看到第三条,洛渊才眉头一跳。那条新闻的封面就是自己在宴会厅的照片,配文:“惊!再次现身,这个虚伪的政客是何居心?”
洛渊:“……”
其实大可不必很惊。
洛渊点进那个新闻页面,里面全是自己的照片,有自己在宴会厅和领导人、祁统帅站在一起端着酒杯的照片,有几张在港口的照片,最后一张就是在最后一艘撤离的星舰上,照片里的自己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能依稀看见右手上的包扎。
这么离谱的标题自然不可能搭配健康的内容:这篇文章从洛渊入狱的前因后果开始分析,一直分析到洛渊今天出现在宴会和救援场所的内因和外因,空穴来风得有高度有深度,可见是在尽力塑造一个不择手段、老谋深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政客形象。
“洛先生觉得自己的写真集怎么样?”在他看文章的时候,伴随着“叮”的一声,吐司机吐出了两片金黄色的吐司,林涣把它们夹到盘子里,然后撬开一瓶果酱。
“只是博眼球的文章。”洛渊把通讯器还给她,低头观察她的表情。
“那些媒体为了一点关注度不择手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林涣抬眼看了他一眼,“我根本没看他们写了什么东西。”
“避难所的材料只是一些轻质的建材,不是金属,即使受伤,也不会很严重。”洛渊斟酌着开口,“你可以去问工程部……而且伤口不深,没有见骨,也没有伤到神经,不会影响别的,恢复期很短,也不会留疤。”
她将手中抹果酱的刮刀拍在桌上:“你要奶油吗?”
“呃……来一点吧。”
林涣把奶油挤上去,给吐司摆了一个带有一点点艺术感的造型,端着盘子走了出去。
洛渊给她泡了一杯咖啡,等他出去,林涣靠在沙发边,看着他。
咖啡杯很烫,洛渊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洛先生,现在……”林涣顿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她的目光看向洛渊的伤口:“我很担心你。”
洛渊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关心措不及防地一击:“我……”
“当然,你其实可以把这句话当做借口。”林涣的目光停留在咖啡逸散的热气上,就在洛渊愣住的时候再次轻声开口,“我只是想见你了。”
“你不是说不管什么立场、不管军政关系如何,你都期待和我见面吗?我也一样。”
“我……”林涣还想说什么,但被打断了,洛渊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我好想你。”他拥抱着她手微微收紧,“五个月里,我一直想,如果你在,你去黎泊星的商业街、你看到尹黎嵩送来的星舰、你看着研究所的建制变得越来越完整,会对我说什么。”
“你会告诉我要更小心吗?会不会就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我们在分析现在的局势是什么样?又会不会在那场宴会上、在救援的时候,我们可以不因为立场而只是交换一个眼神或者见缝插针地说一两句话……我……”
“我无比希望……你能一直都在。”
一阵无言。
他听见林涣久久地不作声,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己刚才因为激动而失态,有些失落地将手缓缓放松。
“我也总是想……”她却没有松开手,依然紧紧回抱着他,抬眸看进那双带了一些落寞的眼睛里,“想下次和你见面的时候,可以不只是亲吻冰冷的戒指……”
就在洛渊觉得自己沉溺进了那个黑色的漩涡里时,林涣已经吻了他。
他的唇齿间还留着咖啡的醇香,因为加了方糖所以没有多少苦味,反而带着温暖的甜。就在洛渊带着一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沉浸在这个吻里时,唇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林涣咬了他。
洛渊怕她摔倒,扶住她的腰,却意外地让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林涣轻声道:“上次基地那件事之后,我编了很多理由搪塞问我伤口是怎么回事的人,你要负全责。”
“所以,你今天就也咬了我一口?”洛渊下意识地摸上去,并没有流血,“你那个时候,都编了什么理由?”
“我说,是基地坍塌的碎片划伤的。可是没有人会信这种愚蠢的借口。”她轻笑,“就像我从来没有信你一直被不同的并发症困扰、昏迷不醒。”
旧事第无数次重提,洛渊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尖:“那次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骗你。”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说?”她问。
洛渊向前走了几步,两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林涣就向后仰,靠在沙发上,虽然是一个被围困的姿势,但仍游刃有余地双手环胸。
“我想说,这是我的爱人因为太想我,所以给我留下的,让我不要忘记想她。”
还没等林涣开口,他就微微垂眸,低声补充道:“当然,我好像还没资格这么说。”
“无论是太空还是陆地作战部队都有铭牌,并且要求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随身携带。”林涣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大却清晰。
“对于陆地军种而言,铭牌是为了让救援人员可以第一时间辨认他们的血型以及过敏的药物,提供针对的治疗来保命。或者,即使不幸牺牲,也知道是谁,可以统计不同部队的伤亡情况。”
“但太空军种因为作战性质的原因,铭牌对于我们而言已经丧失了原本的功能。”
“所以,在太空作战部队里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就是把自己的铭牌交给一个对于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亲人、朋友。希望对方在自己死后能保管自己最后的遗物,不要在漫长的生命里忘记自己。”
“后来就到了和平年代。没有战争,铭牌就不再是那么悲壮的嘱托了。所以,我们会把铭牌送给认定的爱人,代表着我用我的军衔起誓,我将永远忠诚于这段感情。”
“打仗的时候,没有导弹。我当时想……”她的话里带着轻轻的笑意,却莫名悲伤,“不管这个牌子代表哪一种含义,可能都要用上了。”
她说了这么多,却发现洛渊一言不发,抬眼看他,发现他似乎是长久地愣住了。
“怎么了?”她觉得好玩儿,开玩笑道,“这个身份很难让你接受吗?”
“啊……不……没有。”洛渊低下头,林涣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访客铃响了。
林涣拍了拍他,示意他别再发呆。
洛渊这才回过神,站起身。
门口站着的是那个年轻人,洛渊打开门,他以一种近乎莽撞的力道冲进了办公室,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研究所制服。
“抱歉打扰您。”他身上带着风地站定,“我的妈妈和妹妹……她们……”
“她们都好。”洛渊回答,“她们跟着疏散的星舰去了另一个中转港口,有医学部和司法部的人员负责安排送回。现在应该已经平安回到白鹭星了。”
“哦。”他舒了一口气。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和她们通讯。”洛渊指了指办公桌上的通讯设备,“这个通讯器可以联系私人号码,也可以直接联系中转港口。”
“呃……”他迟疑了一下,“谢谢您。我知道了就好了,不用通讯……”
他越说话声音越低:“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在这儿工作,尤其是我妈妈。她知道了……可能会伤心。”
“她找我谈了一些东西。”
洛渊话音未落,对方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不省人事。
洛渊继续说:“她只是和我交流了一些对这件事的看法,并没有别的意思。而且,她其实也并不是想干涉你的职业选择,只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
“我知道,她和我说过很多次了。”他低头,“她……还和您说什么了吗?比如说……希望您不要同意让我留在这儿。”
洛渊微微挑眉,或许这就是亲人之间的某种心灵感应吧。
“她说了。但她也只是因为担心你的安全。”洛渊说,“我倒是觉得,你既然选择来这儿,就要选择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有你的规划。”
他轻声叹气:“其实……来之前,我妈让所有她认识的人都来找我谈了一遍。每个人都说系统对于普通公民而言就是吃人不吐骨的地方。里面的权力斗争不是我这种人可以适应的。”
“还有人说,系统最后只会接受那些原本就在各大星球上举重轻重的人,像我这种普通人就只能做打杂的工作,或者……或者每天把大部分时间用来奉承上级,根本没有时间好好做我想做的生物研究。”
“我想问您,真的是这样吗?”
不知为什么,洛渊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林涣,林涣对上他的目光,挑了一下眉,不置可否,只是将沙发上的军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处,目光随即看向桌子上渐渐变冷的烤吐司。
“如果你天天想着这些,你只会带着这种眼光去看周围的人和事,然后断章取义、对号入座。”他淡淡道,“我的助理还没有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
“呃……还没有……”他低头,“是我推辞的。我想先熟悉一下这里的实验流程,贸然参与可能会搞砸事情。”
“你现在有编号了吗?”
“有,0289。”
洛渊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几个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道:“三号实验室缺一个研究员。实验的研究方向、进程和需要你做的工作我已经发给你了。负责人就是我的助理,明天去找他报道。”
“……好。”这么看来,时间确实非常紧张,他又有一点儿紧张,“……您的助理,也会做实验工作啊……”
“研究所没有人不能独立主持大型实验项目。”有全息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你需要放弃你的认知里系统的那种传统的上下级理论。”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胡思乱想上,不如去做研究。”
“好。”他点头,突然发现还有另一个人正在看他,就转过头去,正好和靠在沙发边上的林涣对上视线。
看到林涣手里的军装外套和露出一角的肩章,他连忙道:“不好意思,刚才一直没和您打招呼。您好,我是白鹭星的诺亚?罗兰,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林。”林涣冲他一点头,“你好。”
他似乎认为军队的军官都比较高冷、不爱说话,也不敢贸然和林涣继续搭话,就这么有点儿拘谨地站着。
洛渊看出来两个人都稍微有一点儿窘迫,只不过一个写在脸上了而另外一个没有,于是开口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就可以回去了,明天别忘了去实验室。”
“好。”他鞠了一躬,“二位再见。”
他关上门离开之后,办公室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其实……他说的倒也没什么错。”林涣叹气,“你也算是会安抚人心了,以后再有外交或者采访工作,你去也许比付南斯去效果更好。”
“研究所的确还好,毕竟是实验机构,现在人员又精简,就算腐败也腐败得有限。”洛渊坐回沙发上,“现在你们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涣言简意赅,“很差。”
“那……你……”
“我还好。反正信息科和这些事情都没什么关系,我也就算是独善其身了。”
“但是因为这次的导弹事故,军方高层开始更重视轨道监测处的归属问题,接下来的几天就要开会讨论这个问题。”
“言祈不是回军方了吗?现在轨道监测处是谁在管?”洛渊蹙眉。
“言长官只是出个长差,谁说他不管监测处了?”林涣挑眉,带着些戏谑意思。
“军方如果不收,就会让自己最软弱的部位受制于人,也就基本意味着对于系统强行要求放权的无理要求妥协。这次的事故,高层就很怀疑是轨道监测处出了问题。”
“如果收回监测处,就是彻底和系统一刀两断。现在正处于反星际系统活动猖獗的时候,军政离心,就是把公众的安危置之不理。”
“选哪一边都很为难,不是么?”
“如果这是领导人事先就想到的,那我倒是甘拜下风。”洛渊摇摇头表示不理解,“这种情况,是把言祈放在什么地方?”
“言长官之前在亡灵编队供职,一直是军衔很高的军官,所以才会被派遣管理轨道监测处。”林涣道,“况且,这次中转港口的作战他也有参与,没什么好让人诟病的。”
“这件事应该不会伤筋动骨,但……受点影响肯定还是免不了的。”
洛渊吐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见了布什一面。”林涣有些突兀地提到,“她在之前那个宴会上,后来救援的时候我就没有再见到了。”
她把吐司盘子放着的叉子拿在指间转动,好像可以算作一个在她想事情时的无意识的消遣动作。
“她跟我说了一些分析库的近况,告诉我只是人员有一些变动,其余的都很正常。我想知道,你的人走了这么多,对于分析库而言就只是人员变动而已?”
她的目光聚集在吐司面包上的奶油和坚果碎上,发现对方默不作声之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过去。
“……这次的事情分析库肯定有察觉,但是因为之前尹黎嵩提过权力细化的事情,可能还想静观其变。”洛渊刚才好像有一点儿走神,等林涣看他的时候才接上话。
林涣一边思考分析库“静观其变”的事,一边用叉子挑起一小块奶油,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就听到对方十分严肃地开口问:
“你去那场宴会,只是为了见布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