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44、您根本不懂

　　“的确，但是这件事情目前被认为是反系统的人做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这里残存的导弹碎片和物质已经被检测过了，和之前炸毁实验基地、地球基地的型号完全一致。”

　　“算了，这些事情之后再说。”他捏了捏眉心，迈了几步离开那个废墟，“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跟系统……”

　　“我是以个人名义来的，不代表任何机构。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但是我得出去，现在系统的人都有谁在外面？”

　　洛渊言简意赅：“领导人在。”

　　对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救援工作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天里，几乎所有守在这里的人都不眠不休。救援的星舰还在等调配，人员转移工作迟迟没办法大规模开展。那位军方的医生兰斯先生和洛渊曾经一起做过战地的医疗救援工作，现在再合作，洛渊也只能感慨命运无常。

　　外面的部分能使用的停泊港口停满了星舰，大部分是军方的，还有一些是医学部的救援舰。这些冰冷而整齐的庞然大物就这样有些突兀地停在一片满目疮痍前，没有悲悯，只有自上而下的俯视。

　　这些东西是洛渊在抬头的瞬间看到的、想到的，因为他工作的时间太久，抬头的瞬间，脖子像太久没有上油的老化零件，“咔哒”响了一声。

　　“洛先生，您去休息一会儿吧。”一位穿着军医制服的女士走过来，她脸色也并不好看，但比洛渊好多了，“您工作太久了。”

　　“我知道了。谢谢。”洛渊也没有推脱，直接答应下来，“有情况我可以随时过来。”

　　“嗯。”

　　他确实不能继续工作下去了，突然站起来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不真切的虚浮感，不是血液流通带来的眩晕，只是一种疲惫带来的失神。

　　供工作人员休息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洛渊遇到了那位军官，她正在和另一位执行军官以及几个下属梳理和反星际系统对峙的前线的布防，注意到他，虚虚点了一下头，洛渊也礼貌回应。

　　有一艘小型星舰的门没有关，洛渊看到了林涣。

　　她坐在一张办公椅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挽着衬衫的袖子，单手在键盘上操作着什么东西，左手搭在唇边，摩擦着下唇因为长时间的干涩而裂开的细小伤口，头发以一个有些凌乱的方式随意绾着。虽然看起来尽显疲态，但她的神情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疲惫和随意。

　　洛渊倒了杯水走进去。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林涣的眼睛并没有从屏幕上移开，但手却下意识地迅速摸上了衬衫的扣子，单手系好。

　　洛渊轻笑一下，把水放到她手边。

　　林涣抬头看到他，似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查军容军貌的人……谢谢。”

　　她拿过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嘴唇。

　　“辛苦了。”洛渊四下环顾一圈，这里还有几张椅子，应该是信息科的其他同事，但是都不在这儿，“这儿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分到这里的任务不多，我让他们休息去了。”林涣看着他，目光微微凝固了一下，洛渊从里面看出了几分疲惫的呆滞。

　　“你应该好好休息。”洛渊轻声开口，“你也很累了。”

　　“还好。军方的工作很繁忙，我也没空胡思乱想什么。”

　　“注意保重身体。我……”

　　他想说，“我一直很想你”，但觉得这种表述有点蹩脚，最终没有开口。

　　“我会的。你也一样。”林涣点点头，“我忙完这一点就去休息了。”

　　“好。”

　　“你……最近还好吗？”他忍不住开口问。

　　“挺好的。你呢？最近一切都还顺利吗？”

　　“嗯，一切都好。”

　　这种场合，两人并没有说几句话，就匆匆告别。

　　看着他离开，林涣下意识地起身想跟上去，但随即还是停下脚步，望着舱门外的一小片空地，目光有些虚无地停留在一个点上。

　　一阵通讯的声音突兀地传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缓缓吐了口气，接起了那个通讯。

　　“是我，林涣。”

　　离开那里之后，洛渊继续寻找一个休息的地方。这里的大部分地方都用来收容伤员了，即使没有伤员，也有负责救援的士兵或者军方和系统的高层，进去了就免不了要客套一番，洛渊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先生。”一个沙哑到似乎带着哭腔的声音叫住了他，“如果您不忙的话，我想和您谈谈。”

　　洛渊回头，站在他身后的是刚才的那位夫人，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风衣，上面散着有些凌乱而干枯的黑发，形容憔悴，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明明似乎是噙着滚烫的眼泪，却好像有化不开的悲哀的坚冰，让人不忍再继续和她对视下去。

　　“您好。”洛渊走过去，“我会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您可以先好好休息。”

　　她却摇头：“不，我想现在和您说。”

　　“您女儿还好吗？”

　　“还好，她伤得不算重。”她抬头看洛渊，“您心里都清楚，为什么还要这么问呢？”

　　明明没有多长时间没有见，她却好像已经苍老了不少，虽然眼角的一些细纹泛着泪光，但这好像并不能改变她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即使她现在十分狼狈，还红着眼眶。

　　“那件事不在我该关心的范围之内。如果要我说点什么，那我就拜托您不要在地球上有所动作了，您听信的人可能并不那么可靠。”

　　“我知道。我可以答应你。”她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是，我也想拜托您一件事。”

　　“那个到你那里求职的人，是我的孩子。我只想拜托您，不要让他留在那里。”

　　洛渊回想起那个年轻人，他的眉眼和眼前的人并不相似，或许是因为一个满是热情，一个已经全是风霜的影子了。

　　“我知道您说的人。但是他不是孩子了，很多事情有自己的考量。”洛渊道，“他来系统求职，是想得到更大的发展空间。”

　　“可我不需要！”她突兀地打断了洛渊的话，原本就干裂的嘴角多出了几条细小的伤口，渗出一些血丝，“他说他有自己的考量，那我……我就没有自己的考量吗？”

　　“先生，您没有孩子，您不会懂为人父母的人的心情。或许在您看来，得到大的空间，然后走上高位就是一个人的毕生所求。可是您不知道，一个母亲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只要我的孩子好好地活着。”她的嗓音带着撕裂的沙哑，“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洛渊轻声叹了口气：“您的嗓子哑得太厉害了，我去给您倒杯水吧，您跟我来。”

　　那位女士跟在他身后，短跟皮鞋在地上敲击出沉闷的响声，却给这样悲怆的气氛添上了一些平和的韵律。

　　洛渊把水递给她，她将杯子握在手里，因寒冷和灾难的恐惧而泛白的指尖被热水稍稍带回了一点红润的色泽。

　　“听您这样说，您应该也劝了他很多次。”洛渊询问。

　　“嗯。”她的情绪比刚才平稳了不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笑，“和您说起来，我很惭愧，但是他不听我说的。他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情一旦做了决定，就没人能让他改变主意。”

　　“这是我和我先生的第一个孩子，不敢说多么娇惯，但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是一样都没有缺过。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我们的影响，他想学生物学，即使一开始我们两个都不愿意，最后也由着他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这个孩子非常执拗，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说的事情洛渊确实很难明白，也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经验和她共情，但他能明白眼前这位在生物学领域造诣颇深的科学家、这位有些无助的母亲此刻真的非常焦急。

　　他走神了一下，突然想到如果言祈在这儿，他可能会和她有共同话题吧。

　　“很抱歉，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您的顾虑。”洛渊承认，“我可以向您保证，如果发生战争、冲突，我一定会把他平安地送回白鹭星。”

　　她沉默了，颤抖着手将杯子放到唇边抿了一口水，洛渊能看出来她眼里的悲哀神色。

　　“如果他执意留在系统，即使不在我这里任职，他也会去分析库或者医学部。”

　　她眉间狠狠一颤，呼吸都顿住了，好像一尊苍白的雕像。

　　“我知道了。”过了很久，她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透着一点血色，“我不管您现在做了什么承诺。希望您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冷漠、虚伪、卑劣。”

　　听到这三个词，洛渊沉默一下，但并没有对此做出什么评价：“军方和系统已经在安排星舰护送公民去二号中转站了，您多保重。”

　　她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洛渊也不打算在这儿多留：“我送您。”

　　两人踏出这里的一瞬间，一道拖着火焰色长尾的好似流星的东西就从两人正面对着的那扇窗户前划了过去。

　　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外面一个紧急搭建的小型收容所轰然倒塌。顷刻间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那位夫人的脸色煞白，喃喃道：“我的孩子……”

　　“走这边。”洛渊拉了她一把，“她在哪儿？”

　　“三号……”她没有一点血色的嘴颤抖着吐出几个字，“三号避难所……”

　　“您先跟着人们去疏散，我去找。”洛渊快速道，“这个地方不能多留，您跟着指挥地面疏散的人去临时的对接港口。之后我也会去那儿。”

　　说完这些，洛渊顾不上耽误，赶了出去。

　　一架正在启动的星舰里，一个男人正坐在驾驶的位置上，一边进行一些常规的检查操作，一边撕开一块糖的包装丢进嘴里。

　　这时，一个通讯接了进来，男人接起来，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全息屏幕上，看着他耸了耸肩：“言祈，我不是让人告诉你早点回来吗？这下好了，被堵在港口了吧。”

　　“监测处的事情没安排好，我走了，他们怎么办？”言祈叹气，“怪就怪你们的思虑不周详。”

　　“真是够烦的，反星际系统的人到处闹事，老大又不让硬打。”女人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要不是因为这次是联合作战，我早把那些歪瓜裂枣揍得半死了，还轮得到他们炸港口？”

　　言祈无语道：“你少抽点儿烟吧，别把自己的飞船点了。”

　　“过过嘴瘾就行，我又不抽。”对方哼笑一声，“你还吃糖？一把年纪了还装嫩呢？”

　　“哄小孩儿用的。”言祈摆手。

　　“你还会开飞船吗？炮口都生锈了吧。你要丢脸就丢自己的，可别丢亡灵的脸。”

　　这时，又有一个通讯切了进来。

　　“这是哪位来着？”女人眯了眯眼，“哦，原来是冰块先生。”

　　“能被打到港口，你的前线布防也不怎么样。”屏幕上的“冰块先生”扯了一下嘴角。

　　“几架小飞船，把它们漏过去了。放心，少不了他们的。回头我让前线指挥官领罚去。”

　　“地面的情况已经稳定，但人员有些多，兰斯和洛先生还在组织疏散。”一个女声接了进来，“人员数量目测需要五架大型疏散星舰，港口现有的星舰不够，还在等调配。”

　　“辛苦了。唉……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女人叹了口气。

　　“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是第一次让信息科给地面和太空战场收拾残局了。”言祈凉凉道。

　　男人没憋住笑，嘴角可疑地扬起一个弧度。

　　“应该是我有幸。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和亡灵合作，正好，我也很久没有一睹曾经最精锐部队的作战的风采了。”林涣笑笑，回应道。

　　“这么长时间不见，都变得爱打官腔了。”男人道，“对了，系统呢？不是很多高层都跟到这儿了吗？疏散了？”

　　“那帮人又不会打仗，上了战场也是碍眼，还不如乖乖回去写报告呢。写个什么……应对反星际系统的战略分析？”女人发出一声冷笑。

　　“系统的高层已经撤离了，目前安全，不用担心这件事会挑起不必要的争端。”林涣说，“但是这次来的信息科人员不多，能提供的技术支持有限，正面的武装抗衡还是最主要的。”

　　说话间，一颗导弹在飞船间炸响，女人那边传出飞船过热的警报，女人骂了一句什么，切断了通讯。

　　“反星际系统的武装还是不容小觑的，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跑到这边来和军方正面抗衡。”林涣正色道，“大家小心。”

　　“警报，已被导弹锁定。警报……”几个通讯全部挂断的那一刻，飞船里就传出了源源不断的警报，言祈微微蹙眉，飞快地将飞船调转，舰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变幻堪称诡谲的弧线，瞬间，两枚导弹就擦过飞船的弧线，在飞船身后相撞，与此同时，言祈按下了导弹发射的按钮。

　　但原本应该打出去的那发导弹却没有发射，屏幕上出现红色的“错误”字样，飞船里响起了报错的提示音。

　　“什么……”发射一枚导弹几秒钟的差池，那艘原本应该被击落的飞船开了炮，击毁了一个舰载炮口。

　　飞船剧烈震动，一时间警报大作，驾驶位置的言祈没有什么保护措施，狠狠撞上了操作台，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嘶……”那颗糖在尖利的两颗犬齿间被狠狠咬碎。

　　言祈艰难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用座椅上的保护装置勉强把自己固定好，打开了公共通讯频道，整个飞船顿时被嘈杂的声音填满。

　　“报告！0211导弹发射系统失灵，无法正常攻击！”

　　“报告！0343也是！请求支援！”

　　“导弹发射系统都坏了，我们……我们……”一个人声音带着颤。

　　“没了导弹，不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么……”

　　“都闭嘴！”一个女声呵斥住嘈杂的声音，“没有导弹都不会打仗了吗？什么离子炮激光炮都打出去，还要我教你们吗？”

　　“在所有地面疏散结束之前，再有贪生怕死、动摇军心的人，回去之后按军法处置！”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沉默，半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收到！”

　　接着，通讯频道又响起接二连三的“收到”。

　　这批飞船上离子炮和激光类武器的载弹量非常有限，舰载炮又被击落了一个，其他飞船的情况不用想也知道。

　　太空中的战况惨烈至极，地面的情况也同样非常紧急，转移伤员、组织疏散，没有一件是简单事情。

　　转移了一批轻伤员，洛渊微微松了口气，通讯器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来：“我是洛渊。”

　　对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是我，请问地面疏散最快大约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