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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上山 再往四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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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空气又湿又腥的气息膨胀,老木头、竹子盖得房子中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潮气。
“铛铛铛!”
“铛铛铛!”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白芳茗的浅眠。
空气中细碎的木屑被吵闹地飞舞,白芳茗理了一把头发,起身静坐在床沿。
竹门“咯吱”一声拉开的声响很大,隔着一道门,阿凤焦急不安的声音与何晓穗的惺忪传入白芳茗的耳中。
阿凤的普通话拗口难懂,语速极快地尖细地穿透雨幕。
“谁啊,吵死了。”陆岩不满地大吵一声,空气忽然安静了片刻。
何晓穗愤怒地回头,冲床上的人大喊:“你有病啊。”
陆岩一把掀起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彻底不理何晓穗了。
何晓穗瞬间火冒三丈,但面前还站着泪痕满面的阿凤,她大喘了几口气,将火气咽下肚子,抚了抚阿凤的肩膀道:“阿凤姐,咱们到那个屋说吧。”
何晓穗叩开了白芳茗的门。
白芳茗抬眸,眼神对上她,意有询问。
何晓穗茫然地摇头,安抚性地将阿凤按在椅子上询问。
白芳茗颠了颠桌上的水壶,倒出一杯热水递给阿凤。
“怎么……”
白芳茗还没问完,阿凤红了眼眶中又落了两滴眼泪,急切地说: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察杉!”
她一把拉住白芳茗的手,湿哒哒,滑腻腻的,像是被一条冰冷的蛇紧紧缠住。
“救救察杉大哥?”白芳茗不解其意,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阿凤柔美的面孔上染上一层灰败,目光惶恐凄然,扑簌地落泪。
白芳茗被她攥得愈发紧,心头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阿凤姐,你慢慢说。”她一只手挣开阿凤,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阿凤抽抽搭搭,哽咽加上口音,甚至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能让人听明白的话。
水蒸气氤氲了阿凤的愁容,白芳茗从她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她的请求。
察杉昨天撞死了一条蛇,按照瓶子山的习俗,他需要在太阳落山后上山,将蛇尸埋在山上,祈求蛇神的原谅。
“如果蛇神原谅了他,他就能在天亮之前平安回来,如果蛇神不原谅他……”阿凤恍惚地落泪,声音弱了下来。
察杉到现在也没回来。
阿凤小口吞下热水,抿了一下干瘪的嘴唇,一次性水杯壁上有一条黑色的阴影,在晃动的水波上颤动游走。
她浑身一抖,打了个冷颤,热水洒在了身上。
“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阿凤再次抓住白芳茗的手,苦苦哀求,无助地眸子落在何晓穗的身上。
“阿凤姐,昨天晚上雨这么大,怎么就让察杉大哥上山了呢?”何晓穗揪心不已,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大雨从未减小片刻,怎么看都不是上山的好时候,这样的天气别说山路难行,还很有可能发生泥石流。
阿凤叹气:“晚了的话,蛇神会生气的。”
“生气?”白芳茗追问:“蛇神生气有什么后果?”
阿凤的神色立马讳莫如深起来,呼吸都带着小心与害怕。
“蛇神会生气,一定是蛇神没原谅他,他会死……他会死……你们救救他,你们救救他!”
她再次哀求起她们。
“是这边的习俗吧,必须要在天亮之前完成这些。”
何晓穗已然动容,就要张口答应下来,白芳茗赶忙拽了拽她的睡裙衣角,截断她的话,提出自己疑惑:“阿凤姐,怎么不找本地人去寻他,我们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上哪去寻找,万一冒犯了蛇神岂不是更不好了?”
谈到此,阿凤更是止不住眼泪,忽而捂住脸,掩面大哭起来。
“阿凤姐你别哭啊……”
何晓穗急得蹲在地上,手中的纸递也递不出去,怨怼地瞥了一眼白芳茗。
阿凤却是止不住哭,肝肠欲断地呜咽,嘴中不停地用方言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
“阿凤姐,你别哭,别哭,咱们现在就一起去找察杉大哥。”
阿凤闻言,又抽泣了几分钟,才抬起头来。
饶是一顿哭泣与焦心,阿凤此刻却愈发娇美可怜,这更是与察杉平庸而不修边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对夫妻,没人会认为他们是般配的。
阿凤细声说起了她的难处:“我不能去,我是被蛇神厌弃的人。”她为难地埋下头,难以启齿。
阿凤是村长的女儿,村长娶了一个山外拐来的女学生,从小便漂亮又聪慧。
她母亲本不信蛇神,一心想要逃出大山去,可在阿凤十五岁那一年,被锁链困住的女人突然跑到了山上。
在她被找到时,口里喃喃只会说一句话了。
“她选中了阿凤,她选中了阿凤。”
年幼的阿凤永远记得母亲死去时的神情,父亲告诉她:这是你们母女的命。
“我是被蛇神选中的人,没有人敢娶我,带我离开,是我求察杉,只有他敢,也只有他肯。我哭着求父亲,在祭蛇仪式上吃了十八颗蛇果,他终于默认了,让我嫁给了他,可我却不能离开这里。”
阿凤的目光望向手指上那个黯淡无光的素银戒指,继续说:“我只要一离开瓶子山,每日的梦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叫我回来,回来。我也不能上山,我知道,我一上山,就回不来了。”
何晓穗听闻是满腔子的愤慨与心疼,道:“阿凤姐,你别怕,其实这很可能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等察杉大哥回来了,带你去看医生,离开这里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好了。”
白芳茗却更加奇怪了,对她们来说,蛇神可能只是一种信仰,但她知道,“蛇神”确确实实存在。
那么它为什么会盯上阿凤这么一个平凡的女人呢?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吗?
阿凤凄惶地摇头,默默擦去眼泪道:“我不指望能再去哪了,只求察杉能够平安回来,我拖累他太多,连村里人也觉得我是被蛇神诅咒的人,不愿意跟我家有多来往,这里的人,一般是不会上山打扰蛇神清净的。”
阿凤是真的别无办法,面对那座令人恐惧的大山,她逃不掉,也难以直面恐惧。
外面的大雨似乎被阿凤的泪水所打动,雨声渐弱,竟然有停下的趋势。
她们的交谈声吵醒了向婉玲,她神情有些恍惚,何晓穗在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找察杉大哥时,她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
三人洗漱一番,吃了阿凤做的早饭,向婉玲与何晓穗又吃了两颗红艳的蛇果。
外面的雨全然停了,只是道路仍然泥泞。
阿凤担忧地望向大山,感谢地叮嘱道:“真是谢谢你们,谢谢,麻烦你们了,一定要沿着路走,山路虽然难行,但是安全,是蛇神允许的上山之路。”
何晓穗检查好行囊,给相机换了电池后笑道:“阿凤姐,你就放心吧,我们本来也是要上山的,只是现在路有点难走罢了。”
阿凤目送着她们离开,扣上竹门,向后面那栋竹楼走去。
*
“瓶子山只是一座不高的小山,我查过一些资料,只要沿着路走,大概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山顶了,既然阿凤姐说上山都走这条路,那我们也就沿着路找察杉大哥。”
何晓穗指着山路入口,仰望山巅。
小山被雨水洗得翠绿,偶尔能瞧见几点猩红与浅白,是开在山上的野花与成熟的蛇果。
白芳茗把自己的冲锋衣拉到顶,山里的空气有几分湿冷,钻进肺里寒飕飕地。
“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这山里竟然都起雾?”白芳茗道。
周遭寂静无比,连只鸟叫都没有。
何晓穗也觉得奇怪:“对啊,竟然没起雾,感觉已经很冷了。”
向婉玲倒是乐观地想:“没起雾是件好事啊,不然我们怎么上山啊,可能是早上起过已经散了呢。”
何晓穗附和道:“也是,那我们快上山吧,现在已经十点多了,早点找到人也好早点儿安心,万一察杉大哥是遇到什么危险,被蛇咬了之类的,耽误时间越久越不好。”
于是何晓穗在前,向婉玲在中,白芳茗走在最后,三个人沿着这条开凿过但还很原始的路往上走。
这样原始的山,走起来颇为费人,不过半个小时,白芳茗浑身都湿透了,前面的向婉玲已经坚持不住,要歇歇了。
她们坐到一块大石头上,拿出水和巧克力来补充能量。
何晓穗拿出毛巾擦掉鬓边的汗,大量的露水与树上存积的雨将她的头发全然打湿。
她抿了一口水,还能笑出声,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出去野,一上山就是这样,回家我妈骂我你不怕生病吗,我跟她顶嘴,结果我真的一次都没因为上山病过。”
向婉玲勉强勾了勾唇角,抱歉道:“我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奇怪的梦,今天没什么精神,拖累大家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儿,我们也累了,调整一下最好。”何晓穗安慰着向婉玲,顺便向四周探看,寻找察杉的踪迹。
梦?白芳茗想起昨夜那个诡异又真实的梦境。
“嘶……”何晓穗忽然捂住肚子,打断了白芳茗的思绪。
“我想上个厕所,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何晓穗把包放在脚下,拿了包纸,刨开杂草往里面跑去。
白芳茗把水放回背包,问:“婉玲,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向婉玲正帮何晓穗拉上背包的拉链,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蹙眉想了想,又茫然地摇头道:“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个有点恐怖的梦吧,我昨晚耳边一直有奇怪的吟唱声和雨声,可能是关于这些的。”
白芳茗一滞,追问:“是不是梦到蛇了?”
越是回忆,却越难想起来,甚至脑海中残存的感觉,拒绝让向婉玲再次回忆那场梦。
“别问了别问了,我头好疼,真的想不起来有什么了。”
她抱住头,抗拒回答,闭上的瞳子无人注意地压缩成长条状。
白芳茗也知道了,必然是和诡异的蛇有关。
她打量着四周,吐纳着灵炁,灵识悄然如网般展开。
片刻之后,向婉玲忽然开口道:“晓穗姐怎么还没回来,我去找找她吧。”
白芳茗收回灵识,将要阻止,她却步子轻快地进了林中。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皓月闪身出现,红色的衣绸在苍翠的山林中格外显眼。
“不对可太多了,可却抓不住任何作怪的东西。”
皓月嗤笑一声,目光柔和了三分。
“能被你抓住,那她还怎么在这山里称仙?你抬头看那儿——”
她伸手指向这棵巨树的树冠。
白芳茗顺着她纤白的手指望去,凝神细看。
只见一条翠绿的长蛇盘旋在树枝上,吐着信子灼灼地盯着她。
白芳茗瞬间一凛,下意识地朝皓月靠去,拽住她的衣衫。
“别怕,只要你不主动出击,她不能奈我们何。”
再往四周看去,这样的长蛇不知多少,一条条安静地隐匿在树上、林中,垂涎地盯着树下的她。
“只是她盯上你了,要想彻底摆脱,还是要找到她的本体,彻底杀了她。”
“怎么……”
“啊——”女人的尖叫声响彻寂静的山林,震落枝叶上的落雨。
“向婉玲……”白芳茗精神一紧,抓起匕首向林中走去。
“芳茗。”何晓穗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什么也没听见似的,表情轻松地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