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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红线(二合一) ...
河水开出一道漂亮的波幔,如低垂的蓝色晴空。而清透的水下,却不见一丝丝阳光,应该还是午夜。
轿子两旁跟着吹打的乐队,全都是老老少少的女人,鼓着劲儿折腾手里的乐器,可成曲毫无喜气,反而能叫人抖出一地的鸡皮疙瘩。
一个头上簪着多泛白塑料花的中年女人将脸贴在小窗上,提着皮肉笑道:“新娘子别急,马上就要到了。”
“到哪?”白芳茗问她。
“马上到祭坛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刚过了子时,夫人你放心,一定不会耽误了午夜吉时的。”
白芳茗飞快地眨了下眼,又问道:“你和别人打扮的不一样,你叫什么?”
“我本姓孙,家中排行第三,夫人叫我三娘就好了,我以前就是给人说媒的。”她又喃喃:“死了这么多年,还能叫我再说一回媒,也真是新鲜。”
她的另一只手蜷缩在宽大的衣袖中,拘谨地端在胃前,不以示人。
白芳茗轻笑:“阿沅请了多少人啊,看起来呜呜泱泱地,真是辛苦你了。”
孙三娘喜笑颜开地说:“不辛苦不辛苦,毕竟是河神娶新娘啊,沾沾喜气嘛,大人还说要散灵给我们吃,大家都来凑个热闹。”
这媒婆嘴巴上下吧唧,心眼倒是很直,有什么说什么,看来也是遇见个聊天的人,新鲜不已。
“散灵?你们自己不能修炼吗?阿沅和阿水,不也是一对投河自尽的小姐妹吗?”
媒婆甩了一把手绢,笑道:“我们这些小鬼哪有这种福气,被天材地宝给相中,只是生来贱命,枉死河中,连投胎转世也不能,只能一天一天泡在水里,等着魂魄消融罢了,大人们散灵,我们多吸两口,也能舒坦点儿。”
白芳茗“哦”了一声,心想鬼魂虽多,但战斗力可能不强。
“原来如此,那你可真是不容易。”
苦了一辈子的女人,和人搭话的话头,从来都是自己有多苦。
孙三娘一路上絮絮叨叨,将自己的大概生平都讲了个遍。
她吃的是家传媒婆的饭,保媒拉纤,十里夸赞,只是自己却嫁了赌鬼男人,把她霍霍了干净,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把她的手打了个断。孙三娘实在受不了,联合那放赌的把他杀了,结果又因为那人也是亡命之徒,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样抢她的赏钱,她不给反被溺死与河中。
孙三娘自己也干了亏心事,怕地狱惩罚,索性在这河中消磨着时光,只待魂消魄散,再不为人,过那身不由己受人支配的日子。
她羡慕地打量着白芳茗身上那套精致的嫁衣,啧啧称赞:“我给十里八乡保了无数的媒,大地主、乡绅老爷也去过,哪个新娘子的衣裳,也不如你这件美啊。”
白芳茗对她的遭遇颇为惋惜,只能叹一句“生不逢时”,像她这样厉害的女子,也难逃悲剧。
“你现在若去投胎,必然会有不同的一生。”
孙三娘“呵呵”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被眼前的妙景所吸引,兴奋地说:“夫人,到了。”
水流缕缕旋起绞合,汇聚成一个不断流转的大型旋涡。
水光熠熠闪烁,如金鳞跃动,天女散花。
旋涡四周密密麻麻长满了翠色的植杆,骑在马上的“河神”跃至空中,手腕上的水灵飞出,没入绿色的水植之中。
长茎瞬间挺直,开始飞速地抽芽长叶,这是水灵伴生的水玉花,水灵之力注入其中,会迅速开花,花朵之中的灵气可以供小鬼享用。
孙三娘兴奋地拍手:“河神大人答应单独给我留一朵吃了灵也不会开败的花,让我簪在头上呢。”
“阿沅”飞身至花轿前,撩开轿帘,递给轿中人一只白得透亮的手。
白芳茗亦伸出手去,搭在她的手上。
女鬼的手冰凉,带着水的湿濡,紧紧攥住掌心放上的手掌,轻轻笑出了声。
“下轿吧。”
身上的裙子莫过脚踝,盖住脚面,白芳茗只能一手提着裙摆,小心地迈出步子,倒真有几分“成亲”的郑重仪式感了。
皓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想到这么顺利,河里死了人,阿水过去处理被绊住了,我们快点儿,赶在她回来之前破开界口离开。”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白芳茗眼角松快了些许,微微弯起,并肩走到那股灵流旋涡之前。
聚在一同如鱼群的小鬼们只敢在不远处笑着张望,不敢靠近来。
这里便是孕育水灵河精的“祭坛”,沅水的通灵宝地。
阿水和阿沅两姐妹跳河时,恰好落在了此处,才得水灵河精庇佑,逐渐开窍修行。
皓月收回水灵手环,将水环化为一条二人共执的手牵。
她红唇微启,吐出沉而有力的祝词:“伏以造物之源,咸归於大道;列真之长,是处於高天……合卺做夫妻,永结为同好。”*
真言有灵,一字一词上达天听。
数朵洁白蕊黄的河中花朵应声绽放,花瓣白如脂玉,瞬间便成了一片锦绣花墙。
花苞迅速打开,开至极盛时飘落水中。
小鬼们欢悦一片,扬着手臂接取每一朵灵力开出的水玉花。
幽微的月光,温柔地倾撒入水,离她们越来越近。
白芳茗与皓月对视一眼,眼中的喜意遮掩不住,界门将开……
凶戾的杀意从背后猛然袭来,皓月脸色突变,竖起一道防御的水屏。
“你不是阿沅!”阿水暴和一声,手中指着水剑,刺穿这道水屏。
水珠炸裂,绞碎飞飘而下的花朵。
阿水双眸发赤,煞气必现:“阿沅被你们怎么了?”
即使面前此鬼手执水灵环,又有与一幅阿沅相同的面孔,可她感受不到丝毫姐妹之间的连接。
“姐姐,你说什么啊?”
皓月灵活地躲闪过阿水的长剑,暗暗握紧了束发的红带。
阿水面目狰狞,水剑飞出,直刺她的面门:“你闭嘴,阿沅从不会对我设防,你究竟把她怎么样了。”
白芳茗握紧木珠,紧跟在皓月身后躲闪。
无数朵蕴藏灵炁的水玉花被斩碎,激荡的灵炁在水中形成一股股乱窜的气流。
无数争抢灵炁的小鬼何曾见过此等场面,乱了心神,纷纷拥挤着争抢还未被斩碎的花朵。
霎时间祭坛乱作一团,嘲哳嘶吼声刺破白芳茗的耳膜。
她紧张地看向逐渐裂开,却速度极慢的缝隙,那里远不够容纳一个人通过。
皓月堪堪躲避,回闪至白芳茗身旁。
“等会儿你不要管我,如果能走,自己先走,我来拖住她。”
白芳茗想也没想就回绝了她:“不行,一起走。”
木珠是她的寄身之所,她不可能不等她而走,一旦离开皓月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伤及魂魄。
毕竟这块水灵是新得来的,滋润了皓月亏损的魂体,可短时间内肯定是比不了修炼多年的阿水。
阿水手中长剑有大半个她高,在她手中却如臂使指,运斤成风,挥出大量沉厚的剑气与水压。
皓月手执她的血红发带,这发带轻如飘絮、韧如天丝,亦柔亦刚,可攻可防,随心而长,亦可生出数条来,同舞之时如天女散花,漫天红晕。
发带边缘无人注意之处,布满了利齿与尖刺,但凡被触到,便会勾出伤口,或是鲜血,或是灵炁,又会被这发带尽数吸收。
而阿水的水剑,亦是她悟道修行所得的珍品,剑气之中裹挟着巨水之力,一剑加身,仿佛整个沅河之水压顶,令人难以翻身。
发带分出数条,缠裹住这把水剑,阿水鬼相毕露,大呵一声,水剑灵光四射,直接将那数条红绸发带炸开。
皓月胸口沉痛,下盘松动,飞身后撤几步,浑身邪气滚动,练实的魂体再次飘摇起来,显然是受了不小的伤。
“皓月!”
白芳茗运转灵炁,注入至胸前的木珠之中,又施加了一层咒语,护住这颗木珠不受冲击。
她洒出的灵流弱小,几乎还未至阿水面门,便已被她化解。
白芳茗从未有如此一刻暗恨自己无能。
皓月的红绸发带再次袭出,一半硬朗与长剑缠斗,一半阴柔,穿过阿水的防御,试图偷袭缠住她。
阿水一面攻击,又要分出心神来防御,三两秒内有些反应不及,叫那发带缠住右肩,狠狠割开一道口子。
她的水剑立刻回收,变回水环模样,分出一缕灵流来替她疗伤。
失了长剑,支使起水流来反而更如鱼得水。
几个抬手转指之瞬,河水便从那巨大的旋涡中冲出,释放着暴怒之息朝皓月与白芳茗压去。
“小心。”皓月一把拽住白芳茗,轻提身体,飞身而上。
迅猛的河水瞬间冲至二人刚刚所在之处,摧枯拉朽般掀起湿潮的风流。
阿水再度引水,如白芳茗的红绸发带一般,分巨为细,数到水流蕴含着冰冷刺骨之气,朝二人飞来。
水柱的伤害范围极大,皓月小心翼翼地护住白芳茗,魂体再次撕扯拉张,半透明地包住白芳茗,隔绝掉绝大多数伤害。
阿水手掌之上凝聚了一个翻滚的水球,她将数层戾气注入其中,澄澈的水逐渐被染成深色,积蓄的力量急待爆发。
如闪电之势,这水球如穿隔时空,倏然在皓月身后出现,狠狠砸向她的后心。
皓月的红绸发带铺宽,却只护住了前心,她瞬间便失了颜色,魂体裂开纹路。
白芳茗目眦欲裂,血腥气息上涌,喷出一口鲜血来。
——那水球攻击时离她太近,爆射出的戾气也使她五脏振动,气血逆行,浑身剧痛。
她的血并未融入河水之中,反而一粒粒小血珠浮在水中。
白芳茗指尖聚灵,牵引住大大小小的血珠,凭空画出一个“雷”字。
此时浑身灵炁竭尽,气血翻涌,再一口污血喷出,一口气将此“字”吹开,送至阿水面前。
“雷”字含灵而闪,耳畔似有雷声滚滚。
字符炸开,刺眼的闪电之芒劈出,落在阿水的头顶。
她迟滞片刻,皓月立刻双手合握,食指相扣,默念起了一道驱鬼咒术。
“食我之精,为我所有,供我驱使——去!”
口诀在水镜上空飘荡回响,四周不敢靠近的小鬼瞬间癫狂,一拥而上,扑向阿水。
俗语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河中的冤魂小鬼,实力不强,胜在量多。
她们食了皓月散出去的灵,一时之间失去神志,听她号令。
阿水在缠斗之中受了伤,这些小鬼们也有了可乘之机,纷纷上前,企图抢夺一点儿“灵炁”,供自己所吃。
皓月的魂体虚散,恢复至寻常大小,一把揽住白芳茗的腰,飞快地朝旋涡上逐渐裂开的缝隙游去。
白芳茗手握木珠,肺叶生疼,也勉强能在水下喘气,忍着痛拼命地蹬脚。
“马上就可以出去了。”皓月的声音虚散,明明近在耳畔,却模模糊糊,听不清。
白芳茗瞬时忍不住泪意,湿了眼眸。
“嘘。”她拥住白芳茗,把她的头埋入自己的怀中,脸颊轻轻贴在她的发上。
“闭上眼,屏住呼吸。”
冰凉的水瞬间淹没白芳茗,似有一个吻落在了她的发间,她的耳畔响起皓月轻轻的笑声:“我说到做到的,别怕。”
小鬼的哀苦与嘈杂声消失不见,耳内一片轰隆,冰冷的河水刺骨,身上的衣裳变得沉重无比,企图拖拽着她向前游动。
“我们出来了。”
白芳茗抬起头,慢慢睁眼,河水浑浊,面前的女鬼几乎支离破碎。
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不要看。”
颈间的木珠子一烫,她消失不见了。
*
“铃——”
“有信号了!在西边!”
无尘手持罗盘,飞速地跑向指示的那边。
白芳茗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扣住浮桥。
她未注意到,自己的小指上虚虚地拴着一条闪烁不清的红线。
双腿几乎失去知觉,尝试了几次都难抬起,爬上浮桥。
“芳茗!太好了!”许清宁飞奔过来,紧紧扣住白芳茗的手腕。
白芳茗骤然泄气,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滴——滴——”生命检测仪器平稳地跃动。
“这孩子还真是命大,入了鬼王的界,还能平安出来,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还真不好跟白家交代。”许桐和一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起说话。
男人笑道:“还真是,白洵那老东西说不定还会狮子大开口,敲诈我们一笔。”
白芳茗推开眼皮上压着的巨力,挣开双眼,双手微动,才察觉自己的手一直压在胸前,难怪会觉得胸口发闷,难以喘息。
手中的木珠冰凉,她在识海中轻唤了几声“皓月”,都毫无动静。
医生手腕上的监测仪器提示,他看了一眼,按掉了提醒。
“她醒了,进去看看吧。”
白芳茗肺腑仍旧发疼,口鼻上还带着呼吸器。
她扯下呼吸器,解下木珠放在手中,尝试着运灵。
门锁“咔嚓”被转动,白芳茗忙将手塞入被中。
“醒了?怎么把呼吸器摘下来了?你呼吸还算顺畅吗?”医生手中拿着一个四四方方如相机般的盒子,对着白芳茗按下开关。
她张了张口,嗓子像灌了沙一样疼,勉强吐出字句:“还好……”
几秒钟时间,仪器上已经显影,像医院所用的x光设备一样,只不过这仪器拍摄出的是白芳茗身体内的灵炁与戾气的影像。
成影仪上白芳茗体内的戾气大部分被灵炁遮盖,并且她的经脉还有一定程度的拓宽,迅速积攒了大量的灵。
“你恢复的好快。”连医生都惊讶了。
许桐对白芳茗介绍道:“这是我爱人杭遇,他懂些医术疗愈之法,也在三院做医生,他暂时负责你最近身体的恢复。”
“谢……”
白芳茗刚要开口道谢,许桐又阻止了她:
“你快别说话了,伤得那么重。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妥,连累你了,应该是我对你说抱歉。”
白芳茗沉默一瞬,确实是她们欠考虑有些冒进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条小河中,住着的是两个鬼王。
好在她们并无真的害人之意,不然白芳茗早死在小界之中了。
她心中还担忧着皓月,不想过多地和他们说话,便找了个借口:
“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许桐点头:“好,你先好好休息,有任何问题按铃。”
杭医生也朝她一礼貌笑,二人并肩离开。
白芳茗试图坐起身,挤压到肺叶又是一阵沉痛。
她擦掉冷汗,将灵炁分解成细小的丝缕,送入木珠之中。
待到全身大半灵炁耗尽,木珠终于给了她回应,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皓月,你怎么样?”
一阵故作风轻云淡地声音响起:“我没事。”
白芳茗一耳便听出了说话之人的虚弱,瞬间心神大乱。
“你究竟怎么样?”
女鬼轻笑一声:“暂时‘死’,哦不,暂时魂飞魄散不了,放心吧,只是魂力大损,魂体受了伤。”
白芳茗眼前浮现了皓月护在自己身前,魂体险些被击碎的场景,眼眶发酸。
她如果真的没事,此时早已现身,花言巧语地乱演了。
“毕竟你是为了保护我,就这么魂飞魄散,我也良心难安。”
皓月仿佛真的被她逗笑,声音松快了不少:“人真的有‘良心’这个东西?如果我这的魂飞魄散,你能不能把我的尸体找出来烧了,化成灰齑来陪我?”
白芳茗压抑住自己心脏的酸涩,冷声道:“你又在说鬼话了。”
谁知皓月还在继续说:
“我的尸体就在你小时候见到木珠的那片乱葬岗中,不知过去了三百年,我有没有完全烂掉,你要是找不到,就把那片乱葬岗都烧了,也不算违背契言。”
“你……”白芳茗有些慌了,紧攥住手中的木珠,后脊发凉,又拉紧被子。
“我才不会,那是我们白家人的埋骨之处,要烧你自己烧,我害怕死了之后会被祖先寻仇。”
皓月又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白芳茗愈发害怕了,一个月前,在女鬼受了百年暗无天日的囚禁,连牵魂锁都解不开,诱惑自己立下契约时,她都傲气嚣张,如今,竟然把“身后事”交代地这么清楚……
“你……你魂体受了伤,是不是吸取了魂力,就能好的更快点儿?”
皓月迟疑了片刻,“嗯”了一声。
“既然你是为了我受的伤,我也不能放任不管,你暂时好好养伤吧,我最近会多搜集点儿鬼魂,尽量留下他们的魂力。”
“那可真是太好了,记得最好是女人的,我可闻不得男人那股荤腥的味道。”
她声音懒懒地,白芳茗猜测她此时一定是半眯缝着双眼,不经意地开着玩笑。
*
白芳茗住的恰好就是叶文思被送来救治的那家医院。
她内脏被戾气所伤,加上肺叶呛水疼痛,暂时动弹不得,躺在床上眯着眼休息,半梦半醒之间,她总有一种仍在那个草房子中与那群人相处的惊悚感。
傍晚时分,杭遇过来查房了。
“感觉怎么样?肺腑还疼得厉害吗?”
白芳茗摇头:“能自主喘气了。”她的嗓音仍旧有些沙哑。
又是用那个成影仪扫过全身,只见图中她身上的戾气又被化解了不少。
“好,看起来再有三四天就能出院了。”他从病历夹中拿出一张黄符纸,上下一抖,符箓自动燃烧了起来。
他迅速把燃烧的符纸扔到床头桌上盛了水的碗中,这火遇水不灭,反而更烈,直至将符箓烧成灰烬,才渐渐熄灭。
“喝了吧,驱邪散戾的。”杭遇把碗递给白芳茗。
瓷碗中清水依旧澄澈,符纸化成极细的灰烬,沉在碗底。
她轻轻摇晃,细灰如芝麻糊般与水融合,她仍然有些难以下咽。
杭遇笑呵呵地说:“喝吧,不难喝的,许家的符箓你还不相信吗?之前你昏迷的时候,都给你喂了,也注射了。”
白芳茗屏着呼吸,把这碗符水咽下去。
符水沾到舌头上,品不出怪味儿,只是比普通的纯净水要黏上四五分。
“等会儿让许清宁……”杭遇正说着,门响了三声,门锁转动,许清宁怯怯地露出了半个头。
“我能进来吗?”她小声问。
杭遇看向白芳茗,白芳茗叫她进来。
许清宁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叫了一声“爸爸”。
杭遇点点头,说:“嗯,你等会儿去药方拿两盒喉宝给白小姐。”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她撩起眼皮,掠过杭遇的面孔,又飞速地落在白芳茗身上,一幅老鼠见了猫咪的怯样儿。
明明杭遇看起来笑容可掬,是十分亲和的医生。
白芳茗不理解。
杭遇两手插兜,又叮嘱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他关上房门,许清宁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她把手中拎着的大包放到床头柜上解开,香喷喷的饭菜味道飘散出来。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就买了学校里面的川菜馆的饭菜,你要现在吃吗?”
白芳茗闻到饭香,身体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很久没进食,饿之魂简直是熊熊燃烧,疯狂地点头。
许清宁拉过小桌板,还不等把饭盒摆整齐,白芳茗便打开饭盒,鲸食起来。
江州大学里面的一家川菜馆是全校人普遍都推荐好吃的馆子,炒菜尤其下饭。许清宁不知道白芳茗的口味,特意问了自己的女朋友,白芳茗的舍友关岚风,打包了一份番茄土豆牛腩和招牌香芹干锅鸡过来。
“谢谢,感觉我像是几百年没吃到饭了。”
白芳茗一口气吃了三分之一的米饭,叫嚣的胃才稍稍平复,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鬼修炼不成,宁愿要过一遍地狱也要去投胎,或者是直接黑化成厉鬼了,失去五感,不能吃饭,是多么大的惩罚啊。
许清宁低着头,都不好意思看她:
“谢啥啊,应该是我说对不起,一时大意,中了鬼物的招数,困得睁不开眼,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才让你……”
“不怪你,谁也没想到她们会用这种方式来诱惑人啊,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还跟无尘打招呼呢。”
白芳茗埋头吃了大半,才想起来问其她失踪的“新娘”的消息。
“在你失踪的第三天,那三个女人在沅水的不同区域被发现,我们给她们做了笔录,都说自己迷迷糊糊地,像是做了个噩梦,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用郭爽的第三只眼也看不到。有一个精神状况还不太好,回到现实世界也在做噩梦,经常惊厥过去,叫我爸治了几天才好。”
“只要人活着回来就好。”白芳茗又筷了几块肉,从没如此能吃过。
“是啊,我还稀奇呢,我妈说越是修为高,活得久的鬼,越不会轻易出手伤人性命,结多了因果,对自身没有好处的。”
两大盒肉菜快被她一个人吃完,许清宁下楼去拿了两盒润嗓子的药上来。
白芳茗准备收拾盒子,许清宁抢先一步按住她。
“你别动,让我来,让我来,我爸妈叫我好好照顾你呢。”
白芳茗喝了符水,胸腔的疼痛减弱了许多,都能够坐直身子吃饭了,自然不能麻烦许清宁来收拾。
于是两个人一起把吃过的饭盒装进了垃圾袋,许清宁应该没干过什么家务,抹布沾了水湿淋淋地就从卫生间拿出来擦桌子了。
白芳茗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怕你爸爸?杭医生看起来很亲和啊。”
许清宁吐吐舌头,垂下嘴角,说道:“他对我妈亲和,对病人亲和,对我和我弟可不亲和,要求可严了,你知道医生都有洁癖吧,我俩小时候被要求洗手要洗五遍,每天吃饭之前检查,更别提学习、修行方面了。”
她无奈地抬头看灯,也有些懊恼地说:“谁知道两个学霸还会生出来笨蛋孩子啊,小时候他在医院给我和我弟辅导作业,说旁边站着的鬼都学会了,我俩还不会,他教不了了要让鬼来教,还真的给鬼贴了道符,让他来教我们。谁懂啊,当时我才二年级,吓死了好吗?以后再也不敢不好好学习了。”
白芳茗“噗嗤”笑出了声,心头的滚滚沉云,松散了些许。
她下午还在担忧,哪里能够找到鬼魂来帮助皓月,忽然就想到,这里可是医院啊。
许清宁走后,白芳茗又拿出了珠子仔细探查。注入其中的灵力多是泥牛入海,偶有反应,叫人知道里面的鬼还没有彻底魂飞魄散。
皓月始终不出来见她,白芳茗辗转反侧,到了半夜,还难以安眠。
胸口的痛意轻了许多,那碗符水像是填满了她肺腑的破洞似的,有着奇效。
夜晚的医院明面上寂静无声,偶尔有护士走动轻快的脚步。
可她的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呓语,似蛇吐信子一般“嘶嘶”地吵闹。
白芳茗翻到床的另一边,用被子捂住耳朵,可这条“蛇”似乎在满屋子地爬行,声音时远时近,被子也挡不住。
她摸到枕头下许桐给的一枚清心符,还有两枚镇煞符,一把掀开被子。
“啊——”
这鬼猛然对上了人,竟先吓了一跳,惊叫一声,“Duang”得一下上腹砸地,连滚带爬地钻进床底。
白芳茗:“……”
男鬼的腿还露在床外,是一条闪烁地缎面黑色布料裁剪的裤子,此时正在瑟瑟发抖。
白芳茗攥紧那道镇煞符,问:“你是什么东西?”其实她只看过许珩和许清宁用,记住了口诀,自己没练过。
他快被吓破胆了似的,声音虚地打颤:“大仙儿别杀我啊,我只是条小蛇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小蛇?”
白芳茗上上下下地观察他,确定这就是人死成鬼,而不是什么妖精。
他三魂完整,倒是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一直念念叨叨说自己是条蛇。
男鬼见白芳茗半天不出声,颤抖着怕出来,小声解释:“大仙儿我真的是打算回去还愿的,是他们不让,他们不让啊!”
“谁不让你还愿?”
男鬼磕了两下,委委屈屈地说:“我老婆,还有我爸妈,把我锁在这儿不让我去啊。”
“……”想到杭遇是精神科的主治医生,自己住的病房也是精神科的,遇见一两个精神不正常的鬼也算是正常。
白芳茗拿出清心符,猜想着这张符能够安人心神,清除杂思,能不能用来治鬼魂的脑子不清楚。随后又否定了猜想,他脑子有问题是生前就治不好的病,跟邪祟侵扰没什么关系。
男鬼拧着身体匍匐在地,控制不住自己地吐着舌头模仿蛇发出“嘶嘶”的叫声。
借着月光,白芳茗敏锐地察觉,他的瞳子已经不是人类的圆润,而朝着蛇类动物一样,收缩成一条缝儿。
这不会是简单地精神问题吧?
白芳茗指着墙角,吩咐道:“到那边去,别影响我休息。”
男鬼扭着身体,真地爬到了阳台地角落,不敢乱动,时不时地“搜寻猎物”般探出头来。
白芳茗被这股目光盯得发麻,披了件衣服,拿着水杯离开病房。
护士台有三个护士在值班,一男两女,男的胳膊拄在头上,鸡叨米似的打瞌睡,两个女护士头凑在一起看书,时不时地轻声交流几句。
听见脚步声,忙把书塞进抽屉里,摆起微笑注视着白芳茗。
“请问这里有水吗?我房间的热水器好像坏了,打不了热水。”
圆脸的小护士热情地接过她的水杯,说:“我去给你接一杯吧,明天我们打维修电话来找人给你修一下。”
“谢谢。”
另一个护士头上别了一只蝴蝶的发卡,固定住帽子,问:“你是606的白小姐吧,杭医生的病人。”
“是啊,我就住606。”白芳茗靠在护士台上,随口跟她聊了起来。
“606之前住过什么人啊,总感觉睡着了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白芳茗装作不经意地转身,背对着监控,晃晃自己的手腕上的沉鱼。
小护士神秘一笑,颇为惋惜地说:“我们这一层大多都收治的是神经异常,并且出现自伤行为的人。606之前住了一个男的,是个公司的高管,当上副总没几天,可能是工作压力大吧,出现了精神问题,老是把自己当成一条蛇。”
“好奇怪,把自己当成蛇?会咬人吗?”
小护士回想起什么似的,瞳孔中浮现出害怕地神色,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啊,会咬人!他老婆被他咬过,他还喊着要回‘瓶子山’,一家人受不了了才把他送到这儿来,跟中邪了似的。”
他的行为出现这么明显的异化,很有可能是真中邪。
小护士继续说:“好在杭医生治疗过以后,他就好很多了,但到了冬天又复发了,家人说他不吃不喝,每天就睡觉,跟蛇冬眠一样,没办法,又送过来了。”
打水的护士脚步声渐近,这个护士瞥了一眼,神色有些挣扎,还是凑到了白芳茗的耳边说:
“那时候杭医生外出学习不在,只能给他打营养针,结果春天到了,他醒了,正当大家都高兴的时候,他看见外面的鸟,又幻想自己是一条蛇捕猎,扑腾出去,结果摔下去死了。”
小护士打了个寒颤,忽然感觉到冷,也打开自己的水杯,喝了口热水。
“给你的热水,我接的我们休息室的纯净水。”圆脸的护士把水杯交给白芳茗,笑着问:“聊什么呢?”
“没什么。”蝴蝶发卡的小护士打了个哈欠,突然觉得好困,记不清刚刚她们都说了什么了。
白芳茗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袖口,藏住自己的法器镯子。
“我们刚才在说你们工作辛苦又可怕呢,值夜班不会害怕吗?”
圆脸护士“嗐”了一声,说:“真鬼哪有穷鬼可怕,咱们一身正气,不信那些东西,自然就不怕了。”
白芳茗被她逗笑,说:“我白天睡了一天,一个人在病房里闷得无聊,也没人陪,能不能在这儿坐回儿?”
“行啊。”圆脸小护士给她搬了个凳子。
白芳茗就坐在这旁边,结合刚刚那男人和小护士的话,在特安局的资料库里查相关的资料。
护士即使是值夜班也需要时刻注意,按时查房。
两个女护士偶尔跟白芳茗聊两句,见她专心,也就不再叫她回去,干起自己的事情了。
特安局的资料库是新建立起来的,里面仅有少量的处理过的案件记录,查了一圈没有这方面的记载,还不如导师余爱瑷建立的民俗异闻数据库。
相传在夏国的南方边洲与中姜半岛相连接一带的群山中信奉蛇神,这些蛇神以人类的信仰为力量修炼,同时它们也会满足人类的愿望,代价就是要世代供奉蛇神,甚至将灵魂献给蛇神,不能背叛。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倾撒在大地之上,晨光熹微。
白芳茗打了个哈欠,礼貌地和护士道谢,还了凳子:“谢谢你们让我坐在这儿。”
“谢什么。”年轻的护士颇为同情地提醒白芳茗:“不过还是要好好睡觉,保证充足睡眠,不能昼夜颠倒,实在睡不着叫杭医生给你开点药吃吧。”
白芳茗点点头,捂着胸口回了病房。
半夜没睡,消耗精力地看资料,她刚恢复一半的身体还是受不了,胸口隐隐作痛,喉咙中泛起血腥味儿。
那个男鬼已经消失不见了,白芳茗用酒精喷了一遍被褥和地板,聊胜于无,起个心里安慰。
她刚躺下,迷迷糊糊之中,杭遇又来查房了。
白芳茗一口气喝掉那碗符水,一脸困意地问:“杭医生,我总感觉这间病房晚上不太对,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儿吗?”
杭遇一愣,回想了一下,点点头:“应该吧,死过人。许桐说你灵感高,晚上可能会感知到什么,不过她应该给你清心符了,你晚上压在枕头底下就行,如果有危险,你打电话给她,叫她来处理一下。”
杭遇明显不想多说,白芳茗也不再问,拉过被子先补觉。
白芳茗联系了导师余爱瑷询问相关的异闻,余爱瑷不是专门研究这片区域的,数据库里的东西不如学校资料室多,叫她有空回来翻翻研究所的资料室,看能不能找到。
她吃过午饭,换了身衣服,瞒着杭遇,趁午休时间偷偷溜出了住院区。
因为这一层的病房设计,西北角的电梯用的人最少,她特意饶了远路,乘这个电梯。
“六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
白芳茗与电梯中剃光头发的小女孩对视了一眼。——是叶文思住院那天在电梯中遇到的光头小女孩。
那天的小女孩还对世界充满好奇,在电梯里到处贴着人看,现在蜷缩在角落中,一双大眼睛中尽是迷离与悲伤。
“姐姐。”小女孩试探着小声地叫了一声。
*本文与现实毫无关系,纯属虚构,故事情节为剧情服务,纯属虚构。作者非常尊重医护人员,任何医护人员专业素质都很高,不会在值班情况做无关的事情,也不会泄露病人信息,文中护士是受到不明力量支配,为剧情服务,请勿当真引起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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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红线(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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