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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俗情 人生而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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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水因为是阿娘生在水边的女儿,阿娘叫她阿水。
其实阿水没有名字,爹爹、阿爷和阿奶,还有小叔,都喜欢叫她“赔钱货”。
“钱”是什么,七岁的阿水一知半解,大约相当于“猪”和“稻米”吧,因为这些能换“钱”。
她偷偷跑去村里的富户家看过猪,猪的每顿都有饭吃,吃了就是睡,一头头都养得膘肥体壮的。
她没有饭吃,长得也不如猪胖,可能就是“赔钱货”吧。
其实爹爹不想要她,总是说后悔没把她扔河里淹死。但是阿奶劝他留下来,以后能换一笔钱。
难道以后,她就不是“赔钱货”了,她就能成为“钱”。
阿水每天都期待着“以后”。
阿娘的肚子,一年到头来瘪了又鼓,鼓了又瘪。
阿娘的腰背,要不是在田里弯着,就是在家里弯着。
她话很少,也很少和阿水说话。
只是偶尔趁其他人都不在,才会轻轻地抚几下她的发,给阿水留几块省下来的地瓜。
但阿水很喜欢她。
不喜欢家里剩下的人。
可惜阿水的阿娘死了。
因为生“弟弟”。
阿娘生了三个女儿,这是第四个,可还是难产了。
鲜红浑浊的血宛如山上爬满的浑身是刺的野藤子,蜿蜿蜒蜒,穿过破木门,流到了院子里。
阿爹见鬼似的跳起来怒骂“不吉利”“晦气”,挑来一桶水把血冲淡。
——阿水以为阿爹不会挑水,他从来没干过,都是阿娘和阿奶干这些活。
源源不断的血水从草屋淌出来,冲也冲不完。
血腥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从午间到傍晚,殷红的晚霞笼罩在天际,阿娘还没生出来。
阿水听不见阿娘的痛呼,也不敢溜进去看看她,她害怕。
阿娘上一次生孩子时,她跑进去看她,结果被阿奶揪着耳朵扔了出来。
阿娘又生了一个女儿,阿爹就打了阿水一顿,说她坏了吉祥,弟弟不肯来了。
那一次阿水的头磕在了井边的石头上,流了好多血,眼睛看不清了,小腿也肿得老高,直到现在,她的腿还是歪的。
阿水被打怕了,蹲在墙角,一直等,一直等。
她听着阿娘微不可闻地痛呼,捂住了耳朵。
渐渐地,阿娘没声了。
然后阿奶进了草屋,阿娘又开始痛呻。
阿水浑身的骨头是酥的,身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觉得阿娘一定很疼,好想问问她疼不疼啊。
阿娘没声了,但屋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阿爹和阿爷露出了笑,阿爷吐了口旱烟,道:“声音这么响,肯定是个儿子。”
还不等他们高兴太久,阿奶出来了。
她沾了血的手,比红彤彤的晚霞还红。
她阴沉的脸,比雨天的沅河还沉。
她叩上木门,抹了把脸,脸上也全都是血了。
叹了一口带着血的气:
“又是个赔钱货。”
阿爹怒了,把水桶摔在地上,迈着大步,抄起土墙上靠着的锄头,就要砸门。
“我打死这个没用的女人。”
阿奶推了一把阿爹,不让他进去,晦暗地说:“她流了好多血,你别进去沾了晦气。”
阿爹恨恨地唾了一口唾沫,大黄痰粘在破木门上,砸出一个恶心的印。
男人们进了屋,阿奶把妹妹从草屋里抱出来给她。
阿奶半眯着眼睛,咕叽咕叽地念了几口话,阿水只听清一句。
愿她来生投成个男孩。
阿水也愿意做男孩,像小叔一样,全家喜欢,不用做活,还有吃的。
只是阿娘说,做女子,是我们的命。
“等会儿天黑了,你再去把她仍到河里去吧。”
阿水抱着这个皱皱小小的“妹妹”,走到了她常去玩的河边。
她看不见小河的来头,更看不见小河的尽头,但看到了妹妹命的尽头。
妹妹忽然哇哇哭了起来,惊起数只夜鸮。
嘶哑的“咕咕”声此起彼伏,妹妹小小的身躯颤抖,哭得更大声了。
阿奶交代,不要叫人看见。
阿水忙捂住妹妹的嘴,怕她的哭声惹来人。
她加快了步子,往浮桥处走去。
手掌忽然濡湿,微微发痒。
阿水低头,妹妹睁着一双大眼,竟然正在舔她的手掌。
妹妹的胎毛被血水黏住,凝成几缕。
阿水伸出手指,擦掉妹妹脸蛋上的血痕。
与之前那些妹妹和其他小孩不同,她好白,小小的唇角旁有两个可爱的梨涡。
阿水把手指塞进妹妹的口中,她用未长牙的牙龈和舌头咕?着,津津有味地砸吧。
阿水抱着她看向东流的水,怎么也不舍得把她丢到河中了。
她舀了一捧清水,喂给妹妹喝。带她上了山,给她摘了几个她平时吃的野果子。
妹妹没有牙,啃不动果子,阿水想啊想,丢了硬的,只留下软的,一点一点挤出汁水给妹妹喝。
妹妹尝到了甜味儿,露出了一个笑。
阿水抱着妹妹,在山里睡了一晚上,直到天蒙蒙亮,她带着妹妹下了山。
小孩在她的臂弯里睡着,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阿水想,或许她可以求阿娘,不要把妹妹丢掉,让她来照顾妹妹,她可以给妹妹摘果子吃,就像自己一样。
门口的血水已经干透了,味道腥臭腥臭的,像富户杀猪时屋里的味道。
“吱呀”
阿水轻轻推开门。
眼前的一幕,让她掉进了冬天的河水里。
阿娘浑身苍白,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垫上,这些干草吸满了血水,一根一根,像粗壮的黑红色水草,只有山深处的河里才有。
“阿娘。”
阿水推了推女人的胳膊,好冰。
“阿娘?”阿水又叫了一声,忍不住慌张,使劲儿摇晃她。
阿娘浑身僵硬,没有往日摸她时的柔软与温度了。
她的身|下开着一个洞,锈迹斑斑的剪子与她一样,被丢在草席上。
阿水捂着嘴,哭了出来。
她知道了,阿娘跟那些猪一样,被宰了。
呜咽的哭声引来了阿奶。
妇人推开门,被横陈的女人吓了一跳。
她一把拽起阿水,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进来了。”又看到怀中抱着的孩子,一个巴掌落在阿水的头上,“不是叫你去扔了她吗?怎么又带回来了,你爹看见了打死你!”
说着,她推了两把阿水,叫她立刻去把妹妹扔了。
阿水愤愤地瞪向这个妇人,哭着喊:“我不,我不!”
妇人慌神,连忙捂住阿水的嘴。
“你疯了,把你爹招来仔细你的皮。”
忽然,屋顶上一大块茅草砸了下来。
妇人吓得眼睛发直,下意识地扫向地上的女人,怔怔然地放开阿水。
幽幽哀叹一声。
“你先不要乱叫乱跑,别把他们吵起来了。”
阿奶把手指放在阿娘鼻下,毫无动静。
木着脸,要卷起草席。
女人的腿还大敞着,白白黑黑的,是血,裹着她的肉。
阿水解下自己破破的衣服,裹住阿娘的身|下。
“阿娘,她怎么了?”
“她死了。”
阿奶用草席裹住她。
阿娘的一只手落在外面,阿奶放进去,又掉出来,放回去,又掉出来。
阿奶气了,拧了一把那冰凉的胳膊,骂道:“这都是你的命,你怨也没用,谁让你命不好,连个儿子也生不出来。”
阿娘生不出儿子,不能进祖坟,会坏了风水地气。
又是趁着傍晚,爹爹和阿奶,抬着这张草席,把她扔进了河里。
草席在河中浮浮沉沉,很快便被浪流卷入河水深处,消失不见。
阿水没有娘了。
她抱着妹妹,一跃跳进了河里。
这里是她生命开始的地方,也是她的埋骨之处了。
*
阿水没想到,人死之后,还能变成鬼。
她和妹妹被一股晶透的水流裹住,成了河中两只自由的鬼。
在这股灵流的影响下,阿水和妹妹无师自通,会了修行。
她们越来越强,能够拨动水流、阻拦行船、控制河中的小鬼。
阿水给妹妹起了个名字,叫“阿沅”。
因为她听往来的行人说,这条河叫“沅水”。
她找遍了水下,发现了无数尸骨怨魂,可是都没能找到阿娘。
倒是妹妹,心无牵挂,至阴至纯,水灵河精更喜欢她,百年的时间,修成了鬼王之身,半步登仙,御使沅水,称一句河神也不为过。
她们姐妹时常会坐在浮桥上,看世间变迁、爱恨情仇、痴男怨女。
这河中埋骨之人,除了没人要的婴孩尸骨,便是追求己爱被投了河的女人、生活困顿被逼无奈的女人……
一日,河边来了一对殉情的年轻男女。
他们在河边痴爱诉情,双双投河。
“为什么每个人都会为情所困呢?”
阿沅一直是婴儿之身,她懵懂地认识人间,渐渐地,竟生出了对红尘的艳羡之情。
“阿姐,我也想要有人陪我生生死死。”
阿水笑着拍她:“阿姐不是陪着你呢么?”
“不,”阿沅摇头,细小的手指指向河底那对牵着手的男女。
“我想要这种生生死死。”
阿水说:“可你是个小孩子啊。”
阿沅受了刺激,怒而闭关五十年,终于让她学会了一身变换的本事。
她再睁眼时,人间换了天地,沅河上也被架起了一座水泥桥,村庄里搭起了高楼,草房子、木房子,全都不见了。
只有阿水,坐在浮桥上,看了多年的世俗红尘。
她隐约明白,人生而有情,鬼是人变得,脱不开七情六欲、人生八苦。
男女相配,是天地人伦,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亦是天地人伦。
只是世间多有苦女子,少有痴情男。
*
阿水拉住妹妹的手,问:“你真的决定要她了?”
“当然。”
阿沅两手捧着平板,挑选着人类结婚会用到的捧花。
“可你才醒来没多久,是不是有点仓促了?况且她不愿意。”
阿沅目不转睛,被平板上的中式婚礼视频所吸引。
“但是我愿意啊。我们是鬼,才不需要在意那些呢,我看男人不顺眼,看她惩治那些男人,我就顺眼她了。”
阿娘死后的第五年,梅雨连天,下了一个月,小村子发了一场水灾,三分之二的人都淹死了,包括那一家四口。
枉死在湖中的魂魄,很少有能听到摆渡铃,主动跟着阴差去投胎的。
这就需要河中的鬼王,“河神”与冥界通力配合。
“神”之一字,被普度的无上的光环,实际上得到机缘,人可成神,鬼可为神,妖亦能成神。
神无关善恶,皆是天道制衡之产物。
阿水把他们关进了自己的界中,每个人轮回地经历了阿娘所经历过的一切。
阿沅抬头,关切地望向阿水,问道:“姐姐,你是不舍得吗?”
阿水摇头。
“那你是还想让她做阿娘吗?我可以把她让给你的。”
阿水微微扬唇,蜷起手指,弹了一下阿沅的额头,嗔道:“我不会跟你抢的。不过你真的明白伴侣的意义吗?”
阿沅眯了眯眼,笑道:“这重要吗?如果我不想要她了,就丢掉好了。”
阿水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阿沅的模样虽然变了,但实质上,还是个孩子。
纯粹、天真得残忍。
阿沅才不管那么多,拍拍身边的床,叫她坐过来:“姐姐,你来看看这个好不好看?明天我也叫小鬼们穿成红色,制一顶大花轿,抬着新娘走。”
“我还要骑大马,姐姐坐高堂,还要把城堡变成宫殿……”
阿沅还真是小孩心性,看到现代人的婚纱、城堡,把洞府变成了这样。如今看到了仿古视频,有幻想着一场中式婚礼,住古风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