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花》漆容

1、第 1 章

　　1

　　故事还是要从那个仲夏说起，七月中旬，边野永远停止了呼吸。

　　急性髓系白血病，死于脑出血。

　　但很奇怪，边野的意识并没有就此消散。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浑噩游荡的那几天，他看不见也摸不着，只能依稀听见外界模糊的声响。

　　其中最熟悉、最心痛的还是那阵压抑又悲怆的哭泣。

　　边野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去，却什么都抓不到。

　　别哭别哭，我亲爱的姑娘。

　　不是约定好了，不难过吗。

　　2

　　边野跟着那道微弱的声响到处晃啊晃，等到能看清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墓园里。

　　墓碑上的那个青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这是他死后的第几天，只是看着那姑娘把一束开得正好的白玫瑰轻轻放在碑前，然后沉默地站着。

　　真好。

　　边野想去摸摸她的头发，手指却从她的身体里擦过，什么都碰不到。

　　那也好。

　　边野无法解释自己这超乎现实的存在，也并不对此感到惊恐。

　　他唯一觉得庆幸的是，还可以再陪陪他的姑娘。

　　以另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方式。

　　3

　　向语今天去墓园没哭。

　　边野跟着她一起上了公交，坐在她旁边，假装握住了她的手指把玩，凝视着她偏头看着窗外发呆的侧脸，笑。

　　小姑娘越来越勇敢了。

　　4

　　向语已经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觉了。

　　晚上她一个人睁眼平躺在床上，边野就在旁边撑着脑袋陪她。

　　哪怕知道她听不见，边野还是一遍一遍不断重复。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想了。”

　　“小语快睡啦，再不睡脸上都要长痘了。你不是最讨厌长痘了吗，每一次化妆都会抱怨麻烦。”

　　“乖，听话。快把眼睛闭上。”

　　“要不我给你唱首歌吧，之前你每次睡不着我哄你的那首。”

　　边野在她耳边轻声地哼着，哼到第三十三遍的时候，向语终于闭上了眼。

　　她的胸腔规律的起伏，窗外天空已依稀泛起了白。

　　边野手指轻轻去碰她的头发，柔软的发丝穿过了他的手指，边野什么都摸不到。

　　他也不敢摸到。

　　他怕她忘不了他。

　　所以连她梦里也不敢去。

　　5

　　今天向语出去工作了。

　　也对，为了给边野治病，他们已经花了太多钱了。

　　还是读书的年纪，生活的重担却已经压了下来。

　　但边野聪明，会写程序，半工半读也能赚到够两个人一起生活的钱。明明这个暑假，他们都约好了，要一起去一趟香格里拉。

　　用他们攒了很久很久的钱。

　　但生活总爱给人致命一击。

　　边野亦步亦趋地跟着向语，她点单，他站在她身后，她去传菜，他也跟着。

　　但中午人多，向语最近状态又不好，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

　　边野站在身后，看着她一遍又一遍对着那桌客人鞠躬道歉。

　　边野想，不该治病的。

　　该把钱都留给向语的。

　　6

　　可是不治疗的话她会哭的。

　　边野最怕向语哭了。

　　7

　　又一次出差错后，大堂经理走过来了。

　　向语整个人有些浑噩，经理挥挥手说让她休息一天，明天再来。

　　向语擦了擦眼角的泪，说，半天吧，休息半天，晚上她会调整好状态的。

　　经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到了她又肿又红的眼眶。

　　行。

　　8

　　休息半天也好，他的姑娘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活。

　　后妈不疼向语，暗地里断了她大学所有的生活费。

　　但边野疼她，边野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疼。天凉了唠叨她穿衣，天热了带她去买好看的小裙子。

　　洗衣做饭家务事从来不用向语操心。

　　边野以前坐在阳台上拿小盆给向语洗袜子，向语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只要边野一回头，她就会冲着他甜甜地笑。

　　那一刻，边野只觉得好满足好满足，就是马上让他去死，他都愿意。

　　9

　　呸。

　　当时不该那样想的，一点都不吉利。

　　应该说边野和向语长命百岁，一辈子都不分开。

　　算了。

　　他现在只想向语早点忘记他。

　　他死了，但她还要往前走。

　　10

　　向语回家了，坐在床上发呆不说话。

　　边野蹲在床前，又开始哄她。

　　什么宝宝饿了没有，宝宝去吃饭吧，天气热了，衣柜里的小裙子好久都没换了。出去逛街多买几件吧。

　　你之前不是最喜欢逛街的吗？平时出去卖菜没走多久，就撒娇说累，要人哄。

　　但只要一逛街，走一个下午都还精神满满……

　　边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突然，向语的视线扫了过来。

　　明知道她看不见他，边野还是瞬间禁声，手指下意识抖了一下。

　　随后他看着向语起身，身体穿过他的，往桌边走。

　　边野灵魂像波纹一样颤动片刻，也跟着回了头。

　　“小语，你要做什么？”

　　向语默不作声地拉开了抽屉，边野看到了里面一沓信纸。

　　是他给她写的信。

　　边野是个比较传统的人，有的话嘴上说总感觉浅薄，所以他会写信。

　　每一个月固定一封，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所有美好的期许和承诺都郑重其事地写在里面。

　　每一封写的都是向语和边野。

　　“小语，别看了，会难过的。”

　　边野刚说完，就看到向语拿着那一沓信往阳台走。

　　向语拆开一封信，看了一眼，拿出打火机，点燃一个角，扔在地上。

　　再一张，又一张。

　　火苗瞬间蹿起，燎着边吞噬那些薄薄的信纸。

　　“烧了也好，”边野坐在向语旁边，“免得看了难受。”

　　“小语，是我对不起你。”

　　起初向语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直到火苗燃到了一行字。

　　——我爱你。

　　像是再也装不下去了，向语边哭边用手去扑那火。

　　信纸烧毁了一半，边缘一层脆弱的黑灰。

　　向语坐在地上，抱着那堆信纸，嚎啕大哭。

　　边野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灵魂会不会痛。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又死了一遍。

　　11

　　向语今天早上多吃了两个抄手，真棒。

　　12

　　向语工作状态越来越好了，经理给她分了提成。

　　她脸上的笑又多了一点。

　　13

　　天勤了，正好放假，小懒虫终于舍得出去走走了。

　　只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走到了他们之前常去的那家店。

　　向语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一对你侬我侬腻在一起的小情侣，不动了。

　　边野不由在她身后催促，快走快走，小情侣有什么好看的，酸死了。

　　14

　　晚上回家，向语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沓烧得不成样子的信纸。

　　跟做填空一样，向语一封一封全部重新誊抄了一边。

　　边野看她默一行，跟着念下一行。

　　这些信翻过很多遍啦。

　　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

　　15

　　啪嗒。

　　好像下雨了。

　　雨水落在了信纸上。

　　16

　　今天向语又变成了小懒虫，在床上躺了一天没吃饭。

　　好吧。只允许你懒一天，明天记得多吃半碗饭。

　　17

　　一转眼，要开学了。

　　向语开始收拾行李。

　　边野买的衣服，边野写的信，边野看的书，边野选的床单，边野送的玩偶……

　　向语装了一行李箱有关边野的东西。

　　最后不忘带走边野送的钥匙扣。

　　上面坠了一朵芍药，向语最喜欢的花。

　　18

　　向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

　　租金只交到了八月底。

　　没有边野了。

　　边野都装进了箱子里。

　　19

　　向语是提前返校。

　　刚开始寝室只有她一个人，边野还能赖在她身边不走。

　　向语最近能睡了，偶尔会看着钥匙扣出神。

　　那是边野跟她表白的时候送她的。

　　那时的边野傻傻的，打了满肚子的草稿，却在看见向语的时候，通通忘了个干净。

　　只能红着脸挠头说：“对不起，我现在只买得起这个，但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做我女朋友吧。”

　　想到这里，向语不由得笑了。

　　边野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他又沉默了。

　　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跟他一碰就散的魂体一样无力。

　　20

　　开学了。

　　边野不能在寝室呆了。

　　在第一个室友来后边野就准备走。

　　可室友看到向语第一句话就是：“哇，小语，你剪头发啦？”

　　“你家那个把你头发丝都成当宝贝的也舍得？”

　　边野脚步猛地顿住了，回头去看向语。

　　向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淡地说：“他病了。”

　　室友一愣：“什么病啊？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改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他。”

　　向语：“不用了。”

　　向语：“白血病。没撑过来。”

　　室友手里拿着的杯子一松，碎在了地上。

　　“怎么这么突然……”。

　　室友声音哑了，去抱向语。

　　21

　　没事的，没事。

　　瞒不住的，向语还要去教务处说明原因，还要去给他办手续，还要给每一个认识她和边野的人解释，边野为什么没来学校。

　　边野是孤儿，边野说她是他唯一的家人。

　　边野一直都很坚韧，像一株野草。

　　所以向语也要坚强。

　　22

　　向语长发要比短发好看。

　　为什么要剪呢？

　　因为化疗很辛苦，边野掉头发了。

　　反正都掉了，不如全推了吧。

　　所以他们一起去了理发店。

　　23

　　边野那时面颊已经开始凹陷，整个人也变得很瘦，手上扎着留置针，手腕绑着住院环。

　　老板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本来只是边野剪，后来向语也坐在旁边，对着镜子。

　　边野问：“小语要剪头发？”

　　“为什么？”

　　向语：“方便打理。”

　　方便照顾边野。

　　也是因为她还想陪他一起做点事。

　　剪头发是，剪头发出来边野说想去海边也是。

　　本来不能去的，边野现在身子弱，感冒都能要半条命。

　　但向语耳根子软。

　　“就看一眼好不好。香格里拉没去成，我们去看看海吧。”

　　“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

　　向语骂他乌鸦嘴，但还是陪他一起去了。

　　24

　　对了，剪头发的老板没收钱。

　　还祝他们健康平安。

　　25

　　海风很温柔，他们在沙滩上一前一后地走。

　　边野突然出声：“小语回头。”

　　阳光亮的晃眼，天空和海岸在向语身后连成一线。

　　边野把照片给她看，说小语短发也好看。

　　26

　　好看好看。

　　边野一回医院又多加了几根管子。

　　27

　　边野说，小语别哭。

　　笑一笑，笑一笑他就不疼了。

　　28

　　边野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