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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章 雪落海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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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
——范晓萱《雪人》
一珂转走了,只留给我一个地址,一串号码,我们写信。
芳却还是老样子,淡淡地微笑,仿佛忘记了我们的一场闹剧,也没再有人敢惹她伤心。
小正被小反教育得好惨,小反列举小正N大罪状,最后总结出勇敢不代表冲动,冲动是魔鬼,如果这回不是因为运气好有这么多人守护着,自己就彻头彻尾地死定了。
2005年的十一月底,第一场雪纷纷落下。薄风衣换成厚风衣,厚风衣换成黑色的羽绒服——又到了一季飘雪的冬日。窗外纷舞的雪像是天使折煞的羽翼,翩翩飞舞,又仿佛是谁哭不出来,心底彻骨的冷意于是冻结了泪流成河。
这些天李绮一直沉浸在回忆里:她和他的相识就是在这样一个飘雪的冬日。我给她画了一张很唯美的雪中之景,她没事了就常常会盯着那张画发呆。这些天,我也在发呆,又下雪了——雪芳。
李绮问我为什么叫她“芳”而不是“雪”,其实我也不知道,大抵就是叫惯了罢。跟她开玩笑,说我是“小雨”,若我叫她“雪”,那我俩加起来,岂不就成了“雨夹雪”——
把李绮逗笑了:她比我还相信星座,说来双子女就是不一样,连这种事情都能编出个笑话来。不过说到星座就还是让我叹息下吧:水瓶女可真是不好追啊……
“可是人家已经有老公了啊……”李绮虽说是理解我的感情,却一直不赞成某种横刀夺爱的行为——
“唉,过过嘴皮子上的瘾呗,”每次想到这个我就特别无奈:当小三我是不干的,但爱还是要爱的——爱一个已婚女人而不当小三,我这人总而言之就一个矛盾。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死了我那条心,”平素一项绝不缺乏的素养叫做自我安慰,“我这么一副皮囊也算是天生的保护伞,倒可以躲在伪装里面好好疼她三年……”
李绮又在叹息:我们两个都是那么遥不可及——我笑了,我说不可及,又怎样。
把该做的都做到了,我不求结果,我一向这样。
“可是有结果才意味着付出是有价值的,”李绮反驳我,“比如高考,你这三年努力付出的一切价值都体现在那里。如果那一场考砸了,前面的一切便都是白费——”
“不过我也没怎么努力付出,”我笑了笑,嘴角的伤隐隐有点痛——那个王子超的功夫也委实够到家,这一拳下来没怎么肿起来却疼到现在。从那次之后我就开始到处搜寻女子防身以及各种战斗技巧的相关资料——我女人的男人经常不在,今后还得指着我保护她呢——
李绮突然对我说她很想吃冰激凌,就是小时候常吃的那种雪白的冰砖,她说在雪里吃很浪漫。不过对我来说浪漫倒在其次:这家伙勾起我肚子里的馋虫来了。自习课的教室被烘得如火炉般温暖,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下课铃一打我们就冲出教室走去学校的便利店,乳白色的冰砖恍若乳白色的雪,这也许能给我最近的落魄与孤单,带来一星半点的安慰罢。
那一架打得我都不太敢出门了,平日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回家三件事以外几乎都呆在教室里,就算不写摘抄,背背书也好。佚文和谷梁好几次想拖我去语文组,不过我就硬是不敢只为了去看她而走进那道门——他们都问我你是不是被那个家伙打坏脑子了,连白老师都不肯见——我也不知道。
别让自己头脑发热,这才是正题。
可是我从来就未曾清醒:自从我爱上了那个人,我就一直这样半睡半醒。赵玲一向说我心里没数,不知道事情的主次,可是我不清醒:每次辩论的时候总是我的小反占据上风,可以与上实际情况来蛮力就总要被小正打晕,而后整个人被感性冲动的小正控制着,不过也许这才叫爱情罢。
只是前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让我不再那么排斥贺泉了,虽然我还是觉得这个人出现得很多余,说句不好听的叫做变不成王子还叫得比谁都响。这些天我们一群人一起去吃晚饭,穿越一层层雪的帷幕,转过身,四个少年冻结成一个世界。
叶薇不太加入有贺泉的我们,她管我们四个叫做“□□”。
——而且听说某青蛮爱穿黑的……
2005年的冬天,半岛雪灾。
雪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愈下愈大,有时候还夹带着冰雹。天地在一片纯白的世界里旋转,路面上结了厚厚的冰,被行人匆匆的足迹融开一层,到夜晚就再一度在凄冷的空气里尘封起来。每天早晨我们全体扛着扫帚簸箕大铁锹,满校园地铲冰扫雪,于是很开心地荒废了检查背经书的政治早自习。银装素裹、冰天雪地,震震让我们写一篇关于雪的文字。雪花纷飞在我的身边,犹如你温柔的手,拂过我纷飞的发际。
又到了飘雪的季节,你,还好吗?
依然记得一年前的那个冬日,校园里寂寞的天台。那一天我倚风伫立,任霜华侵染我的发线。晶莹的片片在天空里旋转,汇入我的泪水,却旋舞出你的微笑,轮转出你的芬芳……
寂寞好远,幽怨太长,人么说每一片雪花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片雪花都是爱人凝固的一滴泪。爱人的泪化作天上的雨,太冷,太孤单,太伤感,于是凝固、冻结,就变成了雪的心。
——雪的心里,有雨么?
写着写着竟然就变成了哲学大推理,而我只是想要证明,我在你的心里——
连震震都没看懂,不过我班同学已经把我的作文当成权威来迷信了,就算看不懂也要拿出来评一评:大家都知道我的“雪”和“雨”是带着某种隐喻的,但由于我的小名在这个班里除了李绮以外没人知道,所以大家的评价都变成了“曲高和寡”。
她们的解读都不约而同地走向了形而上的层面:有人理解为对自然规律的揭示,有人理解为心灵的某种向往和寄托,甚至有人理解为物质和意识的关系。但其实,我的隐喻就在说这么一个事儿:蓝田玉的心里装着白雪芳,白雪芳的心里有没有蓝田玉——
要是震震知道了,不变成雷阵雨才怪。
在办公室门口等她,她没有拒绝与我携手同行。她绒毛的外套好软好暖,指尖不住地摩挲着,如在感知一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温柔。雪愈下愈紧,一片一片,点缀着她的红围巾与我的黑围巾——其实这世界好美,我知道,我周围的一切都充满着温暖和爱意。当那个人在我身旁,即使是连日下雪,我知道,我的心中,也总是充满阳光。
洁白的雪晶莹了我的青春。踩着厚厚的积雪并她回家,回头看到雪地上画着四排深深浅浅的脚印。执意不上楼了,我在雪中挥手离开,依旧答应着到家会给她去个电话。围巾险些被风吹散,我又甩它回身后——一片黑与白的世界。
昏黄的路灯与皎洁的雪色,辉映着冬季夜里的寒芒。回到家任自己摔在小小的硬板床上,天花板空荡荡的。
人们说下雪天送爱人回家好浪漫,可我的浪漫,竟如此虚幻。
芳把我当做什么?学生,傻孩子,还是粉丝?
我说我到了,她温柔地要我早点歇息。
挂下电话,泡了杯咖啡:老妈买回来又不喝,留着给我消遣——那味道,又甜又苦。
我本无甚奢望,可是她若即若离的疼惜与爱恋,又总让我遏制不住思绪飘飖。偶尔会觉得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明明可以放手去爱却偏偏要打上师生交流学习那样一个冠冕堂皇的旗号,明明可以学得刚毅一点儿又无法摆脱骨子里的小女生。我如今被她疼惜被她关注,好幸福,只是,贪心不足的人啊——她究竟把我当做什么……
被爱人像一个孩子或者朋友一样地爱着总是好别扭,甚至好悲哀。
不过理智下来就又会想,若我不是这样自作聪明,而是从一开始就以男生也一样的形象出现在她的面前的话,或许她从一开始就要远离我了。
现在我已全然说不出口——将错就错罢——只要我爱我所爱的,做我该做的就是了。
中午和贺泉去吃饭——因为这个我省下了不少饭钱,尽管偶尔也会觉得过意不去,我似乎已经习惯这样了。这些与朋友交的繁冗的小事我也无需给自己找藉口和心理安慰,想这样做就不妨这样——哥儿们,客气什么。
出了校门到对面的小吃街要下一道很大的坡:雪花纷舞,那坡上银光闪闪,如果远远看上去那一定是一幅很美的图卷,不过真要从那上面下去,倒委实让人有些脊梁骨发冷。
“没关系,这不算事,”没理会贺泉伸过来的手,我只是大步地走在前面:神,若是我连这个坡都克服不了,到时候怎么保护我家女人啊——
“哎,蓝田玉,”却有一个女声突然从背后叫住我,“吃饭去?”
答应着回头一看,是十四班的刘老师。她穿了一双极其吓人的高跟鞋,其鞋跟大约比我画画的自动笔铅芯略微粗那么一点儿的。“可亏得是见着你们了,”她就像是在海里漂着遇见了路过的船只一般,抓着我的胳膊就不放了,“雪下成这样,这个大坡可怎么下啊……”
我和贺泉就一边一个扶着她一点一点地走下去,她连连道谢着离开了。没想到贺泉这家伙也挺八卦,就没话找话地跟我谈论起这女人的鞋跟来:不过这女人也真是的,大雪天的还敢穿细高跟,她真是不怕摔死啊……
哪像我家芳,不穿高跟都那么优雅。
我回到教室,迷迷糊糊又是一天。每次到办公室去找震震刘老师都会好一个夸我,这一阵子没怎么见到舒冰澈,一切仅此而已。
得寸进尺了小下,上次打架的风头基本上都过去了,我想我总不能永远躲着她:希望没有给她带来麻烦。那么现在,她应该不怨我了,我应该可以去看她了罢……
轻轻叩开办公室的门,只有她一个人在。相视着读不出她的表情,直到她终于浅浅一笑。
“蓝田玉,我正要找你,”她的语调总那么温柔,“来,坐吧。”
在震震的位子上坐下,隔着一堆书望着她。
“伤好点儿了?”
“嗯,”挤出个微笑使劲点头——其实我的伤早就不痛了,只是她怎么会问起这个——我原以为我瞒她瞒得很好,嘴角的一点淤青我每次去办公室前都会用唇膏打得很厚,并且我曾在随笔里嘱咐震震这件事情对白老师一定绝口不提,可她还是知道了,而且,至今还牵挂着——
“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俨然一副说教的口气,“有些事情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但如果太冲动太贸然,对自己,对别人,都不好。”
喔,我记着了,你说的我都记着,你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
只是,这件事情的真相,我晓得,你懂。芳,你可以对我用任何手段,批评,说教,一切都无所谓,可我看得透你眼里的疼惜与不忍——这件事情的真相,我晓得,你懂。我瞒过了政教处甚至瞒过了赵玲,贺泉是为我编造了怎样天衣无缝的谎言。可我小小的想法、小小的动作,却都还是逃不出你的掌心。我答应你要做乖孩子,那么芳,这是我第一次打架也是我最后一次行了么——
“我以为你早就该来找我了,”她说着,却笑了,把她桌上的饼干分给我吃,“不过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记着就好,女孩子要学会保护自己。”
“嗯,我会的,老师,”我笑得有点累。
“雨儿,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她停顿了片刻,显得有些艰难,不过还是静静地说出了口,“这些天,你和贺泉……”
贺泉?怎么会这样?难道——
你也冤枉我?
——芳,别人可以这么说,我不在乎,可是……
可是我对你的心可昭日月啊!
险些就喊出这话来,还好及时收了住。
“没,我们没什么的……老师……”我支吾着,心底下就在一阵一阵地抽搐。震震的桌子上没有镜子,不过我估计不用照我现在也已经是面如死灰了。尽量让自己平静,可我却还是笑得好牵强——
“老师你知道,那都是谣传,你说这不以貌取人吧……”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辩白,迫不得已只好又拿出贺泉的相貌说事。
“我知道你不会的,”她凝视着我,一双静如秋潭的深黑色的瞳子,将我眼里的泛滥衬得更加波澜起伏。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我不想就这么哭出来——每次都在她的办公室里哭……
“可是有些事情,不止牵涉到你一个人的意愿,”她的声调永远都是那么中和,那么平静,“做一件事情,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尤其是在这一方面,如果你不想继续,就不要给外人留下闲言碎语的机会。周围有老师在说,而你们都是我的学生,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对你们讲……”
接过她递来的纸巾胡乱揩着泪,我看不清她的眼里我斑驳的泪容。我现在就特别恨那些闲言碎语的八婆,有事没事地在我们芳的耳朵边上叽歪些什么——她是不太喜欢听家长里短,可是我明白这才是我的分量,原来你一直都在关注着我,我好痛,也好暖。
芳,谢谢你关注我,谢谢你在乎我,谢谢你把你一个人看书的时间留给我落泪。只是依稀还记得,当初是谁飞扬的字体,在我随笔的最后页写下“不要在乎别人的说法,我理解你”——那个时候你就站在我的身边,支持着我弱小的灵魂,让我慢慢变得勇敢,变得坚强。可是今天,你在对我讲流言的事了,要我小心不要它传扬开来——我听得出你的意思,你是不要我给贺泉机会。事实上,我本来就没想过要给他机会,你知道我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你好在乎我,在乎我和谁在一起对吗——不,你也许更多只是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心罢了。可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不懂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许这种想法我一辈子都不会说与你知道,但你可知,在我的心底,我是多没希望我们彼此之间,可以心照不宣的……
在你的面前却不能扑进你的怀里,我只有孤坐在冰冷的椅上,一个人默默地咀嚼心痛。
芳,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让我猜不透。我本以为我自己已经是精灵古怪与难以捉摸中的极品了,你却忽冷忽热,时而温和,时而冷淡,时而可以掏心掏肺地畅谈,时而又偏偏摆出一副说教的模样。你对我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你是不是越来越讨厌我了——我好细腻好敏感好容易受伤,却再也没有福气找回你的呵护。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疼爱与温柔,而我在补我的罪愆:也许我前世欠你太多——那么让我这样子痛下去罢,只要你别拒绝就好。让我爱你、让我赎罪——你要我弭谤,那我明天就去做。
“这是我从一个朋友的角度对你说的,”她当然能看得出我心底的挣扎,“我只是想要你,过得更安心……”
我懂:我是在挣扎,可是你的心,我都懂。
我挣扎的不是这个。
对贺泉说我们保持一些距离罢,我不喜欢这样的闲话。
贺泉显然觉得我的担心多余,可我不想把芳的事情告诉他,反正他反抗无效,在我面前基本上没有他说话的份儿。
不过得出的教训是:以后这种“好事”尽量少做,在路口遇见是非之人,赶紧躲开就是了,免得费力不讨好。
雪花晶莹了一个世界,也冻住了我的心。这个冬天,结冰了。
冰雪红色预警,学校直接放掉了晚自习。
躲在家中,没有人也会把小屋的门锁上。习惯了把自己关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这样可以让我无限制地任思绪飘飖。时常会在一瞬间不可遏制地想起她,随后沉浸在这种思念里一夜难以自拔,直到夜深石凉,风寒衾冷,最终熬不过,沉沉睡去,这个世界,一片死寂。
期末,年关。
好快呵,仿佛那只小小的福袋才刚刚绣成。这个冬天我给你什么——真么才能传递我的爱。
想到一个沙漏:沙漏的点滴是时间的流驶,如何洗涤旧迹,抑或让爱变得更深。
给你我的时间,三年,十年,一辈子,我就在等,即使等不来什么。等待好漫长好痛,却委实是一种幸福。
我真的不在意结果吗?天下怎么会有我这么傻的人——
李绮说爱着的孩子都很傻,这委实是的。
又快考试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在恶补数理化,只是今年我实在没有那个心气去背历史政治了。
好累,这一架打的至今留有后遗症。雪灾依然在延续,我们还时常有幸放个晚自习。雪花纷舞的校园变成了天堂,学校门口的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每一辆车的尾巴后面都喷着白气,像是太息在风里腾弥起的雾。礼拜六的下午,又是集体开会,我坐在讲台上看语文自习,班里的每一个孩子手里都捧着语文书。
依稀是去年,同样的时间,南边的阳光里,有另外一群孩子,像仪式一般高擎着手臂,无声地抗议着什么。
几天后就是不可避免的考试,反正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胡答乱编一通,还好政治考到的题我都背过了,至于究竟准不准确那鬼才知道。
考完了,又是一个学期。
交上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想去等她。从来没指望着自己能轮上她监考,但是考完试的一刻一瞬间就想起了她。敲敲办公室的门,想想又不对:我的速度也太快了些罢,人家卷子还没钉完呢——
想走开,门却在我后面打开了。
“找谁呀?”
——呵呵,我又见到你了——不容易不容易。
“嘿嘿,博雅,还记得我吗?”
小家伙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看他那副样儿明显就是知道又不肯说——
“不就是那个苹果么,”人家还不屑了,我满脸黑线——
“还到我们家里住过呢,”孩子现在真跟我不客气了,“大懒虫,早晨叫都不起来……”
你这都那里对那里呀——
“妈妈还没回来?”我这明显没话找话。
“当然了,”博雅说着又大摇大摆地坐回芳的位子上去,“你有事?”
“我没什么事,”我也坐到震震的位子上,随意摆弄起他的红色圆珠笔,“考完试了,过来看看你呗——”
“你知道我在啊?”孩子一脸不以为然。
“呵呵,那你不是读过李义山么,”我蓝田玉的嘴皮子还能被你个小娃娃难住了,“就是李商隐,有一首经典的《无题》里不是说了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
话音还未落门就开了,芳拿着一本书匆匆进屋,看到我起初还惊愕了小下。
“蓝田玉,你在啊?”她说着就把书放下,是叶嘉莹先生点评的阮籍咏怀诗——“组里临时要开个会,大约得一个小时,博雅你现在这里等着,蓝田玉……”
“要一个小时哪?”我放下震震的油笔站起身来,“这样吧,我带博雅出去走走,要不他一个人呆在这里也闷得慌——”
“你忙你的去罢,”芳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不用管他,他自己呆得住——”
“没关系的,我考完试了还能有什么事,”我悄悄朝博雅笑了笑,小家伙竟然也在朝我挤眼——
“那样也好,”芳迟疑了下,不过还是答应了,“就在学校里面,不要走远——”
“学校里啊……”博雅在下面小声嘀咕,好像还有点失望——
“学校里怪没意思的,我带他到对面走走吧,”我还是帮博雅说句话的好,“就在对面也不走远,有我在呢,放心——”
芳淡淡笑了一下,我明白这就意味着默认了。
“那记着出去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带上就好了,”她说着从抽屉里找出笔和本子,“我先过去了。”
“到时候开完会打我电话哦,”朝她挤挤眼,我自己都觉得我甜得有那么点儿腻。
“走啦走啦,”芳刚出去没多久袁博雅同学就原形毕露了,“蓝田玉姐姐,出去啦——”
说着他就来拽我的胳膊。我把背包收拾好,也没工夫理会他又在叫我“姐姐”,后就被他抓着手一路狂奔下楼梯。
目标是对面的超市,我蓝田玉今天豁出去啦——博雅你要什么尽管说好了。
博雅笑得很欢:毕竟是个小孩子,在这种大雪天里出去玩大抵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博雅还算懂事,没在马路中间滑雪,没想到这孩子不进嘴上不能夸,心里头夸也不行——刚那么一想,人家拖着我就朝那个结了冰的大坡冲过去——“滑雪啦滑雪啦——”他也不管我说什么,扯着我就踩到了光滑的冰层上。我站还都还没站稳就沿着那巨大的坡度直冲下去——拼命地找平衡结果险些跌倒,禁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博雅笑得更开心了。
就眼见着他稳稳地沿着这么个大坡滑下去,我跟在一旁洋相百出,这真当是……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坡度变成平地的一刻,身边这小子也失去了平衡,“扑通”地跌了个屁股墩儿,而我也相当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这家伙竟然还在笑,大抵是没摔疼他——
“趁你妈妈不在你小子放羊啦——”轻轻地点他的小脑门儿——
不说倒不要紧,一说这娃笑得更夸张,竟然索性钻进我怀里胡乱蹭起来——
跟他一起笑,不过这倒说明,博雅现在已经把我当自己人乐。
“哎蓝田玉,那干嘛哪?”突然一个阴阳怪气的笑声就旋转在我的上空。忙不迭地拖着博雅爬起来,竟是幸灾乐祸在一旁嘲笑我的佚文。
“这几天你个小蹄子到哪里钻沙去啦?”敢笑我,上来先用你最熟悉的方式跟你打个招呼再说。
“哎这不考试么,”佚文朝我扮了个鬼脸,“这几天不见,你怎么孩子都有啦?是谁的啊,琼一珂哥哥还是贺泉哥哥——”
抡起书包直接去砸他,他在冰上敏捷地滑开。我两步追上去,竟一下子掌握了溜冰的技巧,直接转个大弯滑到他面前,趁他不备随手一掼,把这家伙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腿不摇。
“嘿嘿,打他打他,”随着欢呼声一个雪球破空而过,我本能地一回头,竟被砸了个正着——我看到袁博雅同学一脸不慎失手的悲凉表情——
“哈哈,活该,”佚文怪叫着爬起来,冷不防又一个雪球飞来,而且挂光辉灿烂地挂在了他的脑门上——
“挂彩喽——”博雅笑着跳着朝他扮鬼脸,更兼本人乘人之危,团不起雪球就干脆抓了一捧白雪纷纷扬扬地给佚文洗了个头,他尖叫着“蓝田玉你小蹄子重色轻友”朝我滑过来,未想博雅又在他脚下使了个绊子,佚文同学于是再度不幸而狼狈不堪地趴到了地上。
话说对自己的兄弟也不好太过分,我连忙扶他起来,博雅就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朝他吐舌头。
“喂跟你说真的,谁家小孩儿?”都被我们二对一了,佚文还是不肯就此罢休。
“你看他像谁,”我对此人相当鄙视,“这么像你都看不出来——”
“哦,”佚文这才恍然大悟,继而两眼放光地要去逗他,博雅却兀自扮着鬼脸跑开了。我连忙追上去,抄佚文做了个“拜拜”的手势,倒是博雅临走了还不忘再赏给他一个雪球。
博雅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哼着歌,小脸蛋笑得红扑扑的。我们走进大卖场,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要什么就说好了,”今儿个我蓝田玉就大方一回,打开钱包来看看钞票应该还够,“吃的喝的玩儿的,随便挑——”
“多幼稚啊,”谁料人家竟然给我来了这么一句,我直接被雷倒——你倒说说你能有多不幼稚——
“那你要什么呀,”我有些好奇,又有些没底气:这孩子可别管我要台宇宙飞船的说——
“你真的什么都给我啊,”博雅闪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
“唔,你说你要什么罢——”
“我才不要呢,要你的,多难堪啊。”
——啊这……
好吧,真是个小大人,要给我们那个时候的小孩子,同样的意思会被表达成:“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两个人好像很默契地在图书区停下了脚步——真不愧是芳的儿子啊。小小的他在书架间徘徊,很快就把目光锁定在一本有着绿色封面的画册上。
他的眼光则明显是孩子看到心爱事物时那种欣喜的神色。我看他在那里看得入神,就先站到一旁,从架上抽出一本《庄子》读起来。
谷梁一直在读,我也总觉得老庄比较符合我的世界观与追求。虽然年代有些久远,但庄生的文笔实在是美。在高中时代爱上了这种有些晦涩高深的清远或者华丽的冷艳,如庄生,如屈子,如长吉。只是今天我不太能读得进去,毕竟看着书,眼光却总得盯着不远处那个也在读书的小孩子。
想要凑过去看看,就拿着手里的《庄子》,静静地站到博雅的身后。孩子回头看到我,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书,之后恋恋不舍地把那书放回书架上去了——
“喜欢吗?”我又把那本书从架上取下来——那是一本关于昆虫的画册,图文并茂的,小孩子看着大抵很新鲜。这孩子如此热爱自然,一双清澈的渴求知识的眼,爱笑爱闹爱整蛊人,也可以安静下来告诉我他最喜欢的东西是书。
博雅认真地点点头,于是我顺手换了本崭新的放进了购物车里——
“不用……”
“没关系,我蓝田玉还能不割舍(读不gǎ she,舍不得的意思)给你买本书?”说着我忍不住摸了摸那圆鼓鼓的小脑袋。博雅同学最终抵挡不住好书的诱惑,斗争了一会儿,“谢谢”二字还是说出了口。
博雅完全掩饰不住得到了心爱事物的那种开心和满足的神色,他主动抢过购物车来推着,还手舞足蹈的。
“哎小雨姐姐,”准备走的时候他注意到了我手中正要放回去的册子,“你在看什么书啊?”
“告你多少遍了,别叫‘姐姐’,” 我无奈地说着,就转过书的封面给他看。
“哦,《庄子》啊,”孩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乍一看活像个老气横秋的学究,但稍微仔细就可以发现他眼睛里那种恶作剧和使坏的神情——
“小雨你看得懂吗你——”
我……
再说,我不让你叫姐姐你还直接省了啊——
“呃……还好吧……”难道真是芳的基因问题,这小家伙竟然让堂堂蓝田玉一下子找不到话来回他的说——
“那庄子说了什么呀?”这俨然是他老妈的口气。
“呃,给你讲你也听不懂,”我只好故作玄之又玄,“那都是些很奥妙很高深的东西。”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听不懂啊?”谁料人家还来劲了,“是你自己讲不明白吧——嘿嘿,看不懂你还看——”
“你还真要听啊……”我再度满脸黑线,心想这老庄哲学我懂归懂的,可要是用白话讲给他还真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于是乎拖着他来到零食区挑了一大堆吃的以堵住他的嘴,在结账的时候接到了芳的电话,她说她在公交车站牌那里等我们。
谁料一出超市这孩子又来了,人家硬要我把《庄子》给他解释清楚。无奈之余,我只好找我最熟悉的《逍遥游》为例,尽量用一些直白的语言——不过我也知道他就是在拿我寻开心,所以干脆以搞怪为主,才不指望他能听懂。
“他就是说鲲鹏一类的大鸟,扑扇着翅膀飞,”我这爬着大坡拎着一大袋东西还得连模仿带比划,“它能在天上飞,所以在古人的眼里它是比人类自由的。可是它们也要凭借空气,要用空气的浮力使它们起飞……”
博雅看我那一副表达不清的样子就在一旁笑得打跌,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这倒让芳看得一头雾水——
“你们笑什么这么开心……”
“她自己看不懂《庄子》,还硬要给我讲——”一脸无辜了你还——
——倒成了我硬要给他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