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鹰飏

3、忆卿（三）

　　泪水一滴滴落下，落在地面上，也落进面前的酒杯里。
　　师尊，徒儿不止记得这些呢,徒儿还记得：您笑着将那少年从满地泥泞中抱起,自此给他一片光亮，您拉着那少年在桃树下饮酒，让他看到头顶的星光;您为人高傲不受拘束，起会抚着少年的头,笑意温和，您在数百修士面前执起少年的手，宣誓此生不负,白首与共……
　　平生不寄相思意，只因相思……无处寄
　　他在泪眼蒙胧中想: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各大仙门联手剿魔，甚至请动了一些隐世不出的老家伙，魔修虽合力抵抗，终是人心不齐,节节溃败。魔修们见大势已去,更加溃散。师尊带着他被一众大乘强者追至万鬼崖。那是一处山涧，涧中是滚滚岩浆。传言，那里面封印着数千年的厉鬼与魔修血修。一旦跌入,便会怨念缠身，躯干被岩浆腐蚀成灰,魂魄被众鬼撕作碎片。而且,山洞中无法御剑。
　　师尊带着他站在上面，那些人，至多还有一刻钟便会来到这里。他拉着师拳的袖子，心里是对自己的痛恨：他终究还是帮不了师尊。
　　身子一轻，师尊把他抱在怀里，轻声道:“宵儿”
　　“嗯”，他应一声。
　　“我本来想着，不论是违背伦常还是遭世人唾骂，哪怕是仙魔殊途，我也要把你锁在我身边，再不放你离开，可我现在后悔了。”师尊放开他，后退一步：“你走吧。”
　　他愣住:”师尊。”
　　“你并未堕魔,若你说之前一切都是为我所迫,他们没有理由为难你。”
　　“我不！”他突然大声道，看着师尊，带着些哀求:“徒儿陪着师尊，不好吗？”
　　师尊叹了口气。拉起他飞至一处较为隐蔽的地方，挥手在他四周布下结界。
　　他一愣，敲在结界上，却出不去，"师尊!”他急道。
　　师尊笑了笑，重又退回去，此时，那些人也已到来。领头的是金山寺严海方丈。严海方丈看着师尊，双手合十,道“青澜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听到师尊冷笑一声："我桑夷自问不负天下人,何来回头！”
　　有人开口:“方丈何须与这魔头绕舌,用您的金舍利击散他魂魄便是！师尊笑一声:“击散本尊的魂魄？你们也配?”师尊后退几步，向后仰身，跌入山涧。
　　“师尊!”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燃烧了自己的元婴，终是冲破那结界。
　　“师尊!”他追着师尊跃下，妄想抓住那红色的袍角:违背伦常又如何？遭人唾骂又如何?仙魔殊途又如何？他都不在乎啊,他只想要那人笑意温和，再叫他一声：“宵儿。”
　　他看到师尊笑了，带着些无奈:“傻宵儿。”
　　他看到师尊划破指尖,以血在面前迅速绘出一个繁杂的阵法,念道:“以吾魂祭阵，吾血为引，通灵，启!”
　　崖上众人悖然色变:三大禁术之首，至诡至邪的通灵阵。善有死而复生之效，恶有毁天灭地之功。
　　眼前的空间被撕裂，一团黑色的魔气将他包裹，护他在空间乱流中安然无恙，将他送到终南山。
　　那时，终南山已经始下雪了,他跪在地上，感觉到自己已经破损的经脉被修复，元婴也完好如初，痛哭出声：“师尊！”耳边响起师尊带笑的嗓音：“宵儿,莫要自责，为师这通灵阵，本来就是要弄死上面那几个老家伙的，你是个附带。另外，为师之前在俗世欠下不少债，还不小心拆散一对有情人，欠下一段因果，你去帮为师还了。”
　　化神以上的强者死前都会留下一段意识,意识散去,便彻底了无踪迹。
　　师尊所说的那段因果便是萧玉和楼倚的二人，于是他让“寒宵子”之名传遍俗世，使他二人上山，未授修练之法，只教给他们兵法与剑术。后又在他们下山后化名沉醉，在李泽面前为楼倚遮挡。否则，楼倚于众目睽睽之下放萧玉离开，李泽怎会只予他官降一级的处罚。否则，他掌握大半兵权，李泽虽怕他有异心，也不会轻易允他辞官。
　　韩宵笑笑，却止不住有更多的泪水落下:他叫沉醉。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师尊走后,他终此一生,再无归路。他抬头，将杯中桃花酿一饮而尽,明该是香醇的,却只余下满口苦涩。
　　师尊，徒儿一直在想你。
　　师尊，你说过凡俗问有许多有趣的事物，可徒儿再也不曾去看。
　　只因……浮生若梦，无你何欢?
　　他终究是醉了。他张开双臂环住墓碑,仿若就能以此抱住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可是,不论是如那个白衣胜雪的仙君，还是那个红衣烈烈的魔尊，都己经不在了啊。
　　唯愿长醉不复醒，
　　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