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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忆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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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雁去时。
寒宵子站在望仙山上,目光掠过层层浮云,道道远山,仿若看到了尚是温暖如春的江南。江南的姑苏,该是小桥流水,飞雨落花吧,那两个孩子,也该归于平静,一世相守吧,世人皆知望仙山上寒宵子,却不知他并不叫寒宵,不,他是叫韩宵,只不是那个寒罢了。
两只白鹤从天边飞来,落在他的身侧,化作两名小童。之前萧玉和楼倚在山上时,他们不能化作鹤形,只能维持人身,整整六年,可是憋坏了。
雾隐上前,略有些疑惑的问道:“仙长的年纪在修仙之人中并不算大,明明可以维持年轻时的样貌,为何一直都是这幅垂垂老矣的模样?”
韩宵看向雾隐,轻轻笑了笑,带着一丝怅然:“斯人已逝。”
雾隐挠挠头,仙长总是这样:说的话让他听不懂,也不再多想,转身去找雾重打着玩去了。
两只白鹤在山间打闹嬉戏,洁白的羽翼翻飞摇晃,清脆的鹤鸣传入耳中,韩宵却无心去看,转身向后山走去。撤去一处用于隐蔽的结界,显出一个山洞的入口。
洞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墓碑,上面未刻碑文,甚至连生卒年月都没有,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桑夷之墓。
韩宵在墓碑前跪下,满头白发竟在瞬间变做乌黑,脸上皱纹退去,原本看起来有六七十岁的老人竟变成一名二十四五岁的男子,眉眼温润。韩宵抬手,轻而又轻地抚上墓碑,指尖抚过“桑夷”二子,依然在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师尊。”
韩宵吸了口气,轻声道:“师尊,您说的那一段因果,徒儿已帮您了结,可您与徒儿之间的因果呢?”
“桑夷,我欠你的情意,你让我找谁去还?”
恍惚又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师尊时的情景……
翠虚山上的灵隐宗,仙门第一大宗,无数人一生向往的地方。
那年他十二岁,随着想拜师的一群孩子一起到翠虚山,却处处受到排挤。修真界虽不像普通人那般规矩严苛,却也讲究一个门第出身,最起码要身世清白。可他是壁纸与人,私通后生下的孽子,他的母亲怕主人责罚,带他外逃,却被人遗弃,不得已再次回到主家。
他从小背着耻辱长大,见到师尊时他正满身泥泞的被一群孩子围在中央,紧紧抱着上山时灵隐宗弟子发的通行令牌,铺天盖地的嘲讽声不绝于耳。
“就凭你这下贱的出身,也想来做灵隐宗的弟子?”
“不过区区下人也敢来同我们争夺名额!”
孩子往往是最残忍的,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双臂环膝,瑟瑟发抖,周围的声音却忽然停了,那些孩子迅速散开,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惊讶的抬头。面前的仙君白衣胜雪,凤目高挑,容颜妖异。耳畔传来低低的惊呼声:“青澜君!”
他闻言一愣:知灵隐宗者,必知青澜君,青澜君桑夷,是上任掌门最宠爱的弟子,却在掌门先事后谢绝掌门之位,将其让与自己的师兄。但世人皆知——灵隐宗实力最强者、正道之魁首,是为青澜。
桑夷轻笑一声:“别发呆,你叫什么?”
他被这一句唤回了神,有些语无伦次的道:“我……我叫韩宵。”
“为何名宵?”桑夷饶有兴趣地问。
“因为我是在上元日晚上出生的,所以我娘就叫我韩宵。”韩宵愣了愣,小心翼翼的答道。
“上元夜?倒是好时候”桑夷笑笑:“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他愣住,百年来,青澜君从未收一名弟子,就连先前凌虚派掌门天赋异禀的小女儿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都未曾答应。世人皆言:青澜君大概是不会收徒了。
“又发呆了?”那人带着些调笑的嗓音响在耳边,他回过神,不仅红了脸。
“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桑夷又问了一遍。
他忙点头,一双墨眸中溢满欢喜:“愿意。”
“师叔,他还未通过入门测试。”一旁陪同桑夷的掌门弟子插言道。
桑夷回头看他一眼:“我的徒弟,为何要去参加入门测试?”
“师叔,这……”
“我看着孩子根骨不错,想来也承得了我的衣钵。”抱着他御剑朝揽月峰而去,只留下一句带笑的话:“回去告诉掌门师兄,我桑夷今日起——便有徒弟了!”
眼前有些模糊,韩宵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泪水逼回去。时间走后的那段时间,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梦到那个时候,每次醒来皆是泪流满面。
梦中曾忆少年事,梦醒终成一场空。
韩宵站起来走到山洞的一角,蹲下身,从泥土中挖出两坛酒:这是他春天时埋下的桃花酿,是师尊最爱喝的酒。
韩宵坐在石碑前,拍开酒坛上的封泥,倒入酒杯中,清凉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师尊是最喜欢喝桃花酿的,揽月峰上为此专门种了一片桃林。
那时他入宗门已有五年,幼时的怯懦退去,成了一个温和乖巧的少年。
那时是春天,揽月峰上的桃花开的正盛。他不久前作为师兄领着一众新入门的弟子去了一处秘境,白日里才刚回来,晚上便被师尊拉去了桃林。
“师尊这么晚找徒儿有什么事吗?”他边打着哈欠边问,眼角逼出几滴泪。
师尊扭头冲他笑笑:“来陪为师喝酒。”
他便有些无奈,和师尊一起坐在桃树下,师尊拿出酒坛打开,用酒杯倒了酒,边喝边笑着问他:“宵儿,这次去秘境感觉怎么样?”
“徒儿招式与剑法仍有不足,还需提高。”
师尊摇摇头:“优点呢?”
他一愣:优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师尊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老是这个样子,你什么时候能和为师一样?”
他笑笑,喝了口酒,师尊酿的桃花酿果然极好,“徒儿怎么可能和师尊一样呢?”
师尊将杯中酒饮尽:“算了,和你说也说不通。”
他酒量一般,加之那时毕竟年少,只喝了半坛便已有些微醺。他拉着师尊的袖子,乖都很:“师尊,徒儿困了。”
师尊用手臂环着他,笑着问:“宵儿,这满林桃花,你可喜欢?”
他笑:“喜欢啊,师尊喜欢的,徒儿都喜欢。”
他听到师尊笑了,略有些无奈,摸了摸他的头:“傻宵儿。”
终是有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滴进酒杯里,荡起一圈圈的波纹。一切皆成过往,之前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他时时想着让师尊揉着他的头,再叫他一声宵儿,可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样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三年,一日,南海新发现一处秘境,其中貌似凶险万分,不敢贸然令弟子前去,便由师尊和周洵师伯前去一探。他记得,那天师尊离开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宵儿,在山上等为师回来,就带你去俗世看看,那里可是有不少有趣的东西。”
他笑着点头:“徒儿在这里等师尊回来。”却再也没有等来……他在两个月后得到消息:青澜君在秘境中谋害了周洵长老,堕入魔道。后孤身一人闯入魔宫,与”魔尊大战三天三夜斩杀了魔尊罗煜,成为魔界新一任魔尊。
怎么可能?师尊那样的人,怎会谋害周洵师伯,还堕入了魔道。他茫然了片刻,急急忙忙的御剑飞往魔界,他要去找,师尊问清楚。
他不眠不休的赶到魔宫,却被挡在了门外。守门的魔修语气不善:“韩仙君,仙修与魔修一向势不两立,我们也是看在你曾经是尊上弟子的份上才没有出手,要是你再呆在这里,我们可就动手了。”
他忽然看到师尊从魔宫内走过,原本的白色长袍换作烈烈红衣,一双朗目中积了阴沉,眉眼却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师尊!师尊!”
师尊转头,却只是看了他一眼,竟转身离开。他心中焦急,一步踏出便要上前,却被两名守卫挡在了门外,他急道:“师尊,徒儿信您,徒儿相信您没有谋害周洵师伯,师尊!”那人却已经走了,竟是看也未曾看他一眼。
片刻后,一名身着紫衣的妖艳女子走了过来,他知道她是前任魔尊的左护法忘幽。忘幽看向她,轻笑一声:“韩仙君,我们尊上说了,他和你的师徒缘分已断,自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修你们那自诩清白正直的仙道,我们修我们随心所欲的魔道,自今日起,你在也不是尊上的弟子。韩仙君,正邪不两立,这可是你们说的,现在,请回吧。”
他后退两步,仿若脱力:是师尊将他从泥沼中拉起,给了他现在所有的一切,可师尊说——他不要他这个徒弟了。不,他要去找师尊,师尊走之前还说过:要带他去俗世的。
长剑出手,他撞开那两名守卫,便要冲进去,忘幽脸上带着笑意,柔弱无骨的抬手,轻飘飘印上他的胸口。彼时他年纪尚浅,不过金丹圆满的修为,如何挡得住化神强者的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