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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轻轻掩上门,齐总管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绕过影壁,穿过水榭,他忽然问了句:"殿下,萧大人是否冲殿下发脾气了?”我一怔,闷声应了。齐总管佝偻着背,叹道:“应是气得厉害了,殿下你真是本事,竟然能逼他到如此地步。”我面上一红,重重咳了一声,齐总管哧得笑出声来,道:“殿下,老奴伺候你很多年了,还是要啰嗦一句,萧大人这样的人,切勿伤了他的心。”
      “你这老东西也知道情情爱爱的,要不要我找个人跟你对食?”我打趣道。齐总管哈哈一笑,“殿下,你又拿老奴开心,到了,殿下小心脚下。”说罢,齐总管挂起灯笼,推开门,我便敛了笑容,一脚踏进去。
      “秦潋呢?”这是他,看到我的第一眼,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口气中透着异样的生疏,像是站在八百里外喊的话,内容倒是没听清,偏生语气却一丝也没有走样。
      “事情太大,所以押在诏狱里。”
      “你说过你不会伤害他的。”啓澜绞着手,神色平静地道,他越是这样淡漠,我就越觉得沉重,有种无形的压力攒了个钉子直往心里钻。本王撩了下衣服,坐在他身边,伸手将茶盏推了推,白定窑的飞凤尖足盏,竹丝白纹。
      “殿下,我不是来喝茶的!”
      “那你来做什么?”
      “要人。”
      “我给不了。”——想到景渊方才那副模样,我狠了狠心。
      “你给的了。”啓澜长身而起,一身滚皂边的青衣挂在身上显得愈发清瘦,他直勾勾地盯着我,大有兴师问罪之意,“你不是说过什么会按我说的做么?”
      “啓澜,我说了,秦潋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到如今,我无能为力。”
      他冷笑了一下,寒星一般的眸子中透着黑色的浓雾,修长的手指指在我的鼻尖,悲绝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秦潋有什么错?只是因为我爱了他么?庆王殿下,既然你如此赶尽杀绝,那秦潋被推至西四牌楼斩首那日,也就是我许啓澜的赶赴黄泉之期!”
      茶盏里,那君山银针如雨后春笋一般傲然而立,本王轻轻弹了弹茶盏,茶叶应声而动。借着看茶的工夫,我在心底又思索了一番,其实啓澜的那些小心思我一早便知,他分明就是皇上的人还故作姿态地来当许家的说客又来求我放过秦潋,有些话我本不打算跟他明说,但是他现在如此迫我,又令我不得不说。
      “皇上是不是要养着秦潋,然后到许太傅起事那一日,要秦潋斩杀景王……还有我?”
      “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知道秦潋出事之后,许太傅和皇上都不能出面,所以才来找我的,是不是?”
      “……”
      “啓澜,就算秦潋死了,你还可以找别人来干这份差事,为什么一定是他?”
      “你问完了么?轮到我问了。”他冷若寒霜,声音凛得像穿廊而过的夜风,有清冷的腥气。
      “你问。”
      “萧大人保举秦潋就是为了今日要杀他?”
      “我不知道。景渊行事,我一向看不透。”
      “他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只是因为秦潋那日伤了你么?”
      “……”
      我和啓澜双双沉默了,所有的事,本来早就在心底有了答案,不问时觉得心痒,问了又觉得心凉。
      “你分明知道我对你的所有都了然于心,为何总要遮遮掩掩,你为皇上出谋划策,这本是臣子份内之事,但是我也要自保……我明知如此还对你锲而不舍,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其实一见钟情,并非无关色相,若真说怨,只能怨那日的海棠太美,你太干净,而我太执着。”爱情这东西本就是如平原跑马,易放难收,我若能放弃,早就大刀阔斧带着齐总管和春总管隐居他乡,现在生出这么多事来,只是因为我想带他一起走,就算知道他爱的可能不是我,可还是遏不住那想要独占他的念头,就算是没有心只有人也是好的。
      啓澜与我一同坐着,静静的,静静地听红烛高烧,汩汩有声,烛光一长一短,映了影子在他脸上,像是细孔的淡墨沙帐,帐里那双浓泽的眼直看进了我的眼睛里去。坐了许久,我忽然看到他尖尖小小的脸上滴了一滴泪下来,晕在青色袍子上,像是水墨画上的一滴墨点,又这么恰如其分地点在了我的心尖,一时间令人手足无措,谁可想到巧言令色的我竟如钩搭鱼腮,说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来。
      “殿下,你何苦逼我至此?”——他肩膀瘦弱,似是担着千斤重担。啓澜不适合在官场冲锋陷阵,他纵然满腹经纶但不似景渊那般心狠,人若是超出了能承担的界限,那张盖在脸上的面具自然也就岌岌可危。“我求你放我和秦潋一条生路走吧!从此之后我保证和他不再参与朝中之事,如果殿下仍觉介怀,那么我可以跟他远走他乡,从此不出现在京城……”他说得悲郁,我听得悲摧,但是踏进官场就身如棋盘走卒,进退之间全由得他人,现在他牵扯甚深,岂是想走就能走的?
      “你说……你爱秦潋?”我蹙着眉瞧他,他眼角还蕴着水晶似的泪滴,轻缓地沿着面颊游曳到尖尖的下颌,不知不觉中,我抬了手,替他轻轻一拭,他没有躲,反倒令我心中一阵大痛。他是真的爱秦潋吧?平日里见我都恨不得在自己面前筑起一道墙来,今日竟然躲也不躲,我若要他以身相许,怕他也是应得。虽然本就是存了这份意,但是我还是想贪婪地再追逐下他的心。
      啓澜没搭我的话,只是低低地道:“求你。”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细细密密地烙在了我十个指头尖上,抽得心一下子忘了跳,停得好半晌才缓过了神。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翻了茶盏,也没回头看他,一把拉开了门冲齐总管声嘶力竭地喝道:“备车!去诏狱!快!”
      “殿下!”啓澜在身后唤了我一声,我没回头。在这破裂的,痛楚的夜里,忽然对自己生出了一股广大的哀悯来,也许只是因为太疼了。
      ……
      诏狱地处锦衣亲军都指挥司不远处,是个极隐秘的地方,从庆王府到诏狱要半个时辰,但是今日车夫将马打得飞快,不多会就停至了门前。粗木栅栏前身着金飞鱼劲装的男子三三两两怀抱绣春刀而立,虽然时值夜半,但暗无天日的地牢中仍传来阵阵呼喝惨叫。
      “何人?”本王行至门口,有人大声喝问。
      “叫柳木出来!”——今日我心情极差,谁撞上了,活该倒霉。
      对方怪笑一声,如夜鸮桀桀,“哼,竟然有人跑这里来撒野了?”话没说完,就看到有人匆匆跑上来,跪在脚边道:“庆……庆王殿下,下属不知殿下前来,望殿下勿怪。”本王知道锦衣卫情报网铺得极大,定然会有人将我认出来。
      “开门!”
      “殿下,这……属下不敢,没有指挥使的令牌,属下不能让殿下进去。”
      “滚开!”本王一抬脚踢开面前之人,大步流星地跨了过去,锦衣卫不敢硬拦,只得结了人墙扎扎实实地堵住大门,本王心中恼火,冲卫队长招了下手,王府卫队一扑而上,拔刀在手,就待本王一声令下便杀进去。
      “住手!”一辆马车沿街而来,停得太猛,马儿提蹄而立,甚是惊人,不待马车停稳就从车上窜下一个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喝了一句。本王定睛一看,正是指挥使柳木柳大人,他衣冠不整,想必来得极其匆忙。
      “都滚下去!竟然敢拦庆王殿下的去路!”柳木声色俱厉地道,锦衣卫瞬间如潮水一般退了,本王冲卫队长示意一下,他便也带人退到了五步之外。“殿下,要进诏狱跟下官吩咐一声即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柳木擦了擦额上的汗,心有余悸地道:“幸亏下官来的快,要是这些不长眼的伤了殿下,下官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我显然没心情跟他在这里啰嗦,冷道:“派两个靠得住的人跟我下去,我要审秦潋。”柳木面色一变,诏狱自创立至今一直由皇上亲自掌管,今日本王要审问秦潋,他难以向皇上交代。
      “有什么事自有我担着,皇上那里问起来,你就照直说,我本来就不是你能拦得住的,何况现在宫门闭了,你也没办法去面圣,自然怪不得你玩忽职守。”我推了推他,催促道:“走吧!”柳木啊了一声,忽然拉住我的袖子道:“殿下请留步,萧大人现在正在下官车里,因为不便露面,所以请大人跟我到车中一叙。”我一呆,景渊怎地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他什么时候跟柳木结下了如此交情?
      柳木的车倒是做的极讲究,大且华丽,我挑了车帘进去就见景渊披着件红色棉袍斜靠在小桌上用金刀修着指甲,见我来了,笑了声,道:“亏得被我猜中你今日受了气可能会来寻秦潋的麻烦,要不是我和柳兄来得快,今日之事定然会被传出去,你少不得被言官参上一本。你这脾气,平日里倒也谨慎,只是一遇到那人便发作,以后还是收敛些吧!”
      我脑中一嗡,随即有些发昏,不过景渊的话倒是听得清清楚楚,恍然之间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在旷野黑夜中迷了路,远远听到了鸡鸣,待到回过神来,发现车还是那辆大车,人还是那些人,不过这红衣的人儿倒真的成了神,什么事都清楚,什么事都愿意原谅。
      我搓了搓手,天气着实冷,嘘气成云,犹豫了片刻方才道:“来都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景渊摇摇头,“诏狱那地方是人间地狱,我才没兴致下去参观,至于秦潋,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要杀要放随你好了。”说罢,将金刀在桌上磕了下,冲柳木笑道:“柳兄,难得一聚,我听闻你最近得了好酒,今晚打算去你府上叨扰一晚,不知柳兄是否方便?”柳木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讪讪道:“庆王殿下要是允的话,我自然倒履相迎。”景渊淡淡扫了我一眼,眼峰未收,凤目含威,冷道:“未必我还不能做我自己的主了?”我干涩涩地抿了口口水,只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惹了景渊,因此闭上嘴放下帘子,自顾自跳了出去。
      “殿下。”两个千户迎了上来,本王带着卫队跟了上去,一路沿阶而下,阴暗潮湿,恶臭阵阵,五步一处火把,昏暗之极,脚下铺着红砖,似乎是饱吸鲜血,就连地缝中都透着直冲鼻尖的血腥气。曲曲折折走了许久,两人将本王带进一间俱是刑具的暗室,恭敬地道:“殿下,犯人已经提过来了。”
      “带上来。”
      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锁链声,身着内裳面色苍白的秦潋自门口被拉了出来,我见他神情傲岸,全身衣衫完好,顿时心中不爽。本王冷笑一声,道:“我久闻锦衣卫手段高,不过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位行凶杀人的秦参将非但精神奇佳,且养得白胖起来了。”两位千户一听,身子立即僵在当地。本王翘起腿,靠在椅背上,接了卫队长递来的手熏,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先生两个火盆过来……然后,给我狠狠的打,但是别打死了,留一口气。”
      千户应了一声,几名狱卒闪进室内,取下碗口粗的大棍,分立在秦潋两侧,然后一抬脚,踢中他膝处,迫他跪下身来。秦潋冷笑一声,昂然不惧,剑眉分立而起,咬牙切齿道:“你这狗贼,今日我若留得性命,他日定取你项上首级!”话一落,就挨了本王卫队长狠狠一巴掌,被打得嘴角渗血。
      我换了个舒适的坐姿,神清气爽地道:“好啊,本王等着你就是。不过那也得你还有命在才是。”说着话,指甲磕了磕,极有节奏的沉闷声响了起来,砰砰不绝于耳,本王轻轻闭上了眼,思虑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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