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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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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九年九月初九,早朝。
烽烟四起,战意涌涌。
御史张庆方弹劾首辅萧大学士曾经以帮人写墓志铭为名收受一百两银子贿赂。
御史李正弹劾萧大学士放纵门下等人扰民清明,入夜还在府里吹拉弹唱。
御史马啸风弹劾萧大学士“主上势孤、党羽日甚。”
工部郎中徐文怡弹劾萧大学士狎宠自恣、有失礼仪。
三法司联名上书萧强山之死甚有疑点,与庆王遇刺之事并非巧合,乃朝中重臣支持,并呈上证据若干云云。
……
最后,御史李明道发起跪谏,要求罢黜首辅,一惩朝中奸恶。
我气定神闲地坐着,像是看一出闹剧。言官历来令我不喜,那十三道御史每天叽叽喳喳啰啰嗦嗦,废话连篇,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靠着摇摇笔杆子去捞政绩,哪边势力大就投到哪边,还不如墙头草。昔日太祖皇帝请了这群文人流氓只是为了标榜自己善谏,言官们倒也知趣努力,谁知百来年晃一晃,这群痞子竟然也学会看人下菜了,遇见先帝那样的铁腕,就屁也不敢放一个,碰上稽睿这样的仁君便开始“骂声猛于虎也!”。
我瞥了瞥稽睿,今天一早他并没有拿出萧大学士的奏表,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许太傅,你认为呢?”稽睿冲着下首第一人问。
许太傅,同萧大学士一样历经三朝,宦海沉浮,数上数下。他本是先帝的讲官,然后就一直守着东宫,为先帝出谋划策,先后数次破敌,也就是说,先帝是他一手扶上皇位的,先帝驾崩前,他曾上书辞掉了首辅之职,但是先帝数次挽留,授了他太傅之职供养在朝廷里。
不过,我很讨厌他。堂堂一朝太傅,獐头鼠目秃顶黄胡不说,一双狭长的眼睛平日里总是半张半闭,朝堂之上还屡屡咳出大浓痰,每日里需得一个小太监为他端着痰盂左右伺候,平素倒不见得对政事提出什么建议,只有当浙派官员攻击他许家的时候,他才偶尔从那双豆大的眼睛中射出寒光去。
萧首辅是自大,而许太傅则是目中无人,我出家之前还尚且有所收敛,许多年不见愈发行止粗糙不堪。六十五岁了,还干嘛要与人一争长短?幸亏,啓澜不像他。
“皇上……萧首辅不过是小错,犯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话未说完,跪谏的言官们呼号声一片。
我端坐在大椅上瞧着神色如常的许太傅,太傅就是太傅,说话都这么有水平,“萧首辅不过是小错”——圣意未断,已将萧大学士定为有罪,“不必大张旗鼓”——言官好好加油!还趁此彰显一下本太傅的豁达。
“陛下!今奸恶掌权,忠贤悉排去之!庆王殿下乃皇室宗亲,现如今竟险遭奸人毒手,如此急于翦己之忌,视士命如草菅,天理难容啊!”御史张庆方跪在大殿下,一边哭一边磕头,只听空阔的殿中回响着他凄厉的呐喊和轰轰作响的叩头声,本王顿觉有些微微的寒意,忍不住将身上的袍子紧了一紧。
稽睿起身了,他缓缓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脚步声极重,他来到张庆方面前,默默地将视线垂了下来,道:“爱卿真乃忠君爱国之士!”
张庆方愕然抬起头,这口气,未免太冷了些吧!
稽睿从怀中掏出一份奏表,冲着福公公一挥手,福公公接了过去,大声读了起来:“臣某言:昔武乡侯起于隆中之野,文终侯起于小沛功曹,二者皆遇明君,因时效用展尽忠贞。臣下不才,蒙圣祖授予兰溪县令,又得先帝倚重,本欲报效圣主,怎奈以夙疾多时,受任非浅,常有负圣恩,冒据官荣,今老臣累献表章,屡尘圣听,罪犯已多,虽心力未减,犹可支持;但筋骸已伤,或难勉强,伏望圣慈哀察……臣诚惶诚恐稽首谨奉表辞谢以闻。启元九年六月日具表。”
大殿内立即万籁俱静,我用目光将萧大学士扫了一扫,只见他面上老泪纵横,颤巍巍跨前一步,跪在殿上哽咽道:“陛下,放老臣去了吧!老臣累了!”
稽睿回过身,扶起萧首辅,和善地道:“萧首辅连上三疏,早知今日,朕就该早日批了萧首辅的折子,只因江南水患这才阻了一阻,没想到……”
“陛下折煞老臣!老臣本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奈年事已高……”萧首辅梗着脖子,哭得极其隐忍,一滴滴泪顺着皱纹流了下来,滴入袍服中隐没不见。
稽睿一甩袖子,一道锐利的目光向张庆方扫了过去,对方不禁微微一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稽睿远远将萧大学士的折子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冷冷地道:“萧尚书早在三月之前就上书要求告老还乡,朕因为一些杂事儿拖着他,若朕当日允了他,怎么会有今日之事?朕且问你,掌权的奸恶是哪个?排贤的又是哪个?萧大学士已打算告老还乡,需要去行刺庆王么?他有什么好处?三法司,给朕站出来,庆王遇刺之事与萧首辅有无关系?”
冯胜上前一步,跪道:“现无证据表明此事与萧首辅有关,臣等只是推测此事与朝中重臣有所联系。”
“那么!张庆方,你告诉朕,你是如何看出萧首辅跟行刺之事有关的?”
“臣臣臣……”皇威之下,张庆方已然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稽睿轻哼一声,缓缓道:“昔日太祖对你们委以重任,是要你们讽议左右,以匡人君,现如今,你们混淆是非,污蔑朝中重臣,该当何罪?许太傅,你说呢?”
许太傅那双半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挪了挪臃肿的大胖身子,跪下来喘了口气,道:“臣等愿领责罚!”
稽睿微微一笑,上前扶了一扶道:“太傅哪里话,太傅说的没错,萧首辅亦有管束不严之责,自今日起,朕就允了萧首辅,准他回乡养老,而次辅王显扬身涉其弟王裕之事,首辅之位暂且留空,至于你们……”稽睿瞅了瞅遍地的言官,“全部拖出去庭杖三十,张庆方六十!散朝!”
说罢,稽睿一转头走了,我瞧了瞧一拥而入的侍卫,不禁有些肉紧,庭杖三十,不知道这帮老家伙们受不受的起,就算是受得起,也要在家缓些时日,稽睿这招杀鸡儆猴倒是当真漂亮,杀了许老头的威风不说,还换得了几日清净。
“庆王殿下,您这边请。”伴着大臣们的战栗和窃语,福公公小跑溜了过来,道:“皇上在西苑候着您呢。”
“今天怎么跑去西苑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福公公只管神神秘秘地笑着,并不解释。本王轻哦一声,只得跟他而去,途中闻得午门外哭嚎声震天动地,想必庭杖已经开始了,一想到那些当年在朝堂上以断袖为由骂本王的言官们有如此一日,本王便觉得风也轻了,云也淡了,天高气爽。
稽睿站在窗前,想必跟我同一感受,两扇窗户皆大开,微风拂面,露出淡淡的微笑,他一见本王进来,得意洋洋地道:“皇叔,是否感到大出了一口恶气?”
“嗯嗯!开心得很!”
“怕不止此事让你这么开心吧!萧尚书秘密回京,为何皇叔不告诉朕?”
“呃……”我确实没有将此事告诉稽睿,只是不想让景渊牵扯太多罢了。
“皇叔这是欺君之罪。”
我苦了张脸:“皇上你不是真的要治罪吧!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稽睿抿了嘴一乐,从屏风后头唤了句:“出来吧!”
屏风后传出哗啦一声响,一团火红跳进了我眼底,景渊斜靠在屏风上,呼啦啦扇着扇子道:“既然殿下不肯为我多带些桂花糕回来,那我就自个进宫来尝尝了。”
此人当真令人发指,他老爹才丢了官,自己还是秘密回京,竟然如此大张旗鼓就跑到宫里来蹭桂花糕?
“你……”
话没说完,只见景渊身后飘出半尺青衫,“萧尚书,请让一下。”
一袭青衣素簪的啓澜,不苟言笑地出现在了景渊的身边。我一时有些发愣,这是怎么回事?
“皇叔,今日朕心情大好,你可要好好表现一下。”稽睿神采飞扬地凑在我耳边道。
我说皇上,不带你这么玩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