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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分别 ...

  •   西桐怔了下,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般话来,终是冷笑:“江灿,你别太过分了!我说过,我并不……”
      “你能来送我,足见心里还是放不下我,我很开心。”江灿却不为西桐满眼的怒意所动,笑得眉眼弯弯。
      “我来只是还你琴的。”说着,西桐从背上解下琴递给他,“这是千古名琴,西桐无福消受。”
      江灿一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我因此结缘,你若不嫌它染了世俗腌脏之气,便收下它,我一直以为你知道,纵是饱经沧桑,沦于风尘,它依旧可以奏出铿锵风流的琴曲,便依旧有绝世之姿,是无价之物……”
      前面种种言语,皆是那日比舞之时西桐的原话,他以此言为柄,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人生若只在那时,其实也很好,至少她可以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说出这种话来,而此时,相知愈深,相怜愈多,相别愈难,相思愈重,然而纵是种种心痛,她却不想千丝万缕的纠缠,藕断丝连的想念。
      静了半晌,西桐将手中的琴执着地递了过去:“纵有绝世之姿,纵是无价之物,唯愿江公子寻得有缘之人相赠,想必淮风国之中能抚出无双琴曲,能欣赏此琴风流间的风骨之人,亦有不少,江公子……”
      江灿不待她说完,却忽然笑道:“你当真不要?”
      西桐见他的笑,觉得心中莫名地痛——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般的笑,说不上哪里与平时有何不同,但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低了头,她却终是摇了摇头,有些事,承受不起,长痛不如短痛吧。
      于是江灿不语,只伸手默默接过此琴。轻轻打开油布袋子,他将那张琴放于膝头轻轻摩挲,那修长的手指微挑,古琴发出“嘡”的一声激越而清亮的声音,但这声音却透着种种悲凉与绝决。
      西桐猛然抬头间见他目光微闪,蓦地明白过来,忙双手去抓那张琴,谁知江灿伸手一拂,竟将她轻轻挡开,她一个踉跄间,便听到“嘭”的一声,那张琴瞬间被狠狠摔在不远处的大石上,四分五裂!
      “江灿!”不知怎的,西桐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声音带了颤抖,“你别以为还跟上回那样当着我面毁掉你送我的东西,就能让我内疚心软,伤心难过,江灿,我告诉你,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喜欢你,不会……”
      江灿起身上前一步,一只手指轻轻竖在她唇边,封住她下面想说的话,然后轻轻拂去她的泪。
      他淡淡笑道:“或许这世上还有比你琴技更好的琴师,有比你更漂亮温柔的女子,但却再没有那个知我懂我、心疼我体谅我,肯为我流泪难过,肯为我折柳铭志的木西桐。西桐,昔日俞伯牙既可为钟子期摔琴谢知音,今日我江灿又如何不能效仿?你既然不要,那么我便摔了这张琴,从此这世上再没有人能用‘苍龙’为我抚琴,再没有人能用‘泽风’替我鸣不平,而从此江灿再不会给第二个人跳舞,有些人,认得一个就足够的,有些舞,此生也只给那一个人跳就足够了……”
      明明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流泪,明知道更不该让他替自己拭泪,但眼泪已经受不了她的控制反而愈来愈多,身体也僵硬在那里不能移动半分。
      那妩媚风流明亮的眼中此时含了太多的宠溺和温柔,让她的好容易硬起的心渐渐柔软——纵是努力说服自己不能动心,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又怎能不为这样的承诺和柔情所感动!
      忽然,江灿持起她的手,西桐下意识就要挣开,却觉得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枚碧绿通盈的戒指,用一根细细的银链穿着,静静躺在她手中。
      “昔日东篱用了一块可抵千城万金的琉璃翠来换淮风冶铁之术,那时我娘在宫中还算得宠,于是父王将琉璃翠做完玉玺后所剩下的一块赐给了她。我外祖是淮风国有名的制玉高手,我娘曾深得他的真传,在怀我时她用了整整三个月雕了这枚戒指留给我。这块玉值不值钱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它是我娘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所以……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轻易毁了它……” 江灿却挑了起来不由分说的替她又戴在项间,在她耳边轻声叹息,“所以那日纵是赌气,我却也不忍把它真的丢进池中,我只会把它留给我最珍重的人。”
      “江灿,我……”西桐咬牙摇头,“若真是如此,我更不能要。”
      “我的种种情意你真不明白?”江灿缓缓开口。
      “我已有婚约在身,而且我不喜欢你……”
      “别骗自己,等我……”他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眸,眼中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情意。
      “不!”
      “西桐……”
      “不……”她忽然抬起手掩住耳朵闭上眼睛,不忍听他的话,更不敢看他的眼。
      而下一刻,她所有的话都凝在口中,因为江灿的手臂已经挽了过来,将西桐紧紧禁固在他怀中,他的唇瞬间已经压了下来,紧紧贴在西桐的唇上。
      他的唇冰凉而柔软,仿佛带了山中雨后空气般清新的味道,西桐脑中片刻的空白,然后猛地伸手去推他。但是江灿的力气很大,她根本推他不动,而他的唇却没有进一步的肆虐,只是渐渐移向她的颊,她的眉眼,仿佛带了种种怜惜不舍。
      西桐伸出手,摸索着,忽然一把狠狠掐在江灿的臂间,这一下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她甚至能感觉到江灿的身体明显一抖,忽然止住了一切动作,虽没有放开她,但抬起头时的脸色瞬间已变得苍白。
      静了良久,江灿终于松开她,西桐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扬起,“啪”的一声极是清亮,竟吓了西桐自己一跳。
      她这辈子目前只打过两次人,而这两次都是打了江灿。
      怔怔地望着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明知道她应该转身就走,可她却一动也不能动。
      那血,是沾在她手上的江灿的血。
      刚刚那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掐正是掐在他的臂间的伤口处,她甚至有种自破裂的伤口一直掐到骨头的触感,刚刚在愤怒在此时她低头望着自己满手鲜血时,竟全然变成了害怕和后悔。
      他的手臂……会因为自己的这一掐而废掉么?
      “还真是下得去手呢,西桐,你真够狠的。”江灿抬起衣袖不在意地擦了擦脸,脸色虽然苍白得可怕,却依旧俊美妖娆。
      西桐的手渐握成拳,然后抬起头一字字地道:“下回你再轻薄我,我会杀了你。”
      “也好,死在你剑下,比死在自己兄弟剑下好。”江灿淡淡道。
      瞬间西桐刚刚鼓起的面对他的勇气全然崩溃。
      “三年,我还有三年的时间,对么?”江灿不理会她的表情,只是上前轻轻抚过她的脸庞,低沉地笑道,“小桐,请你,一定等我……等我有能力让你幸福和快乐,或者等我……死去!”
      原本紧紧揪在颈着银链上的手忽然无力垂下,西桐终是再没用力扯下。
      此时她终是明白了江灿眼底那她不曾看透的忧伤。风雨茫茫,前途未卜,那是他的国家,亦是他的战场!
      在这场战争中,步步惊心,成王败寇,或功成名就、无限尊荣,或一败涂地、身首异处,他在用他的性命参与这场豪赌!
      “别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不给我,好么。”他的手自她的脸颊轻轻拂过,将她凌乱的发别在耳后,然后笑得艳绝逼人,“你曾说过,燕颖国的所有经历在我眼中都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其实……若我所经历的一切只为遇见你,只为让你替我以曲铭志,替我鸣不平,替我流泪,让你能够记住我,理解我,那么,这一切我甘之如怡!”
      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西桐眼中已没有了泪。她与江灿对视,经过泪水洗涤的目光灿若水晶,良久良久,却忽然眉眼一弯,从眼底缓缓漾出一丝笑意。
      这抹笑意竟似春花初绽,夏荷静开,秋叶浅红,冬雪乍落般带了种种毫不掩饰的瑰丽,直逼人心扉,让人不能错目。
      “江灿,若说狠,你比我狠!我纵是用种种手段只为忘记你,可你却用尽心机让我记住你,让我不能回避你的情……那么,”西桐缓缓开口,挑了挑眉毛,一双眼无比清亮动人,“好!你尽力去做你想做的,求你想求的。任凭你去把我当成靶子也好,借口也罢,都随便你。除了这三年间我不嫁沈红叶,我不会再承诺你任何事情。你喜欢不喜欢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不喜欢你,是我的事。这枚戒指,我暂时保管,三年之后你若还活着,我物归原主,讨还你欠我的承诺,三年之后你若死了,千山万水我也会把它埋到你坟前给你做伴!”
      江灿身子一震,果然……她懂得他!他目光一亮,笑意浅浅溢进眼中:“好,这才是我认得的那个自信聪明果断的木西桐。”
      静了一下,西桐又道:“我说过,不管怎样,我永远不会弃我的父母和家国于不顾,江灿,我希望用这三年加上你当初的承诺来换的是,你若他日掌权,不要与燕颖……”
      然而“为敌”二字还未出口,就被江灿淡淡打断:“木西桐,不要轻易用这个承诺,你会后悔的。”
      西桐一怔,他很少称她的全名,而此时他眼中纵是笑着,却闪现着她能看懂的凛然和不快——西桐轻轻叹息而住了口。
      在她心中,情爱永远不及她的父母和家国重要,所以她可以牺牲掉她能牺牲的所有的东西,去换取燕颖国最大的利益——江灿早应当知道吧,但或者彼此心照不宣比较好些,自己这番话出口,让这位百花丛中过,片叶不留身的风流妖娆皇子太没面子了些。
      “我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给我?”终是江灿先缓了面色,笑着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西桐莫名的眼中又浮起一丝热意,不为他的前程,却只为他的包容——纵是身处冷宫,疏于世情,他待她的种种情意,她玲珑心思又岂能不知?静了片刻,她抬眸轻声道:“劝君更尽一杯酒……”
      江灿微怔,没想到她给他送行的竟是这样的一句话。
      “西出阳关无故人”么?然而不管是不是过于清冷悲凉,只是那眼中闪过的惊鸿一现的清亮与戏谑便已教他没了种种不甘心,然而待看清她手中的东西,江灿亦是心中一震!
      她手中执的竟然是——那日他托小顾送去的玉壶!
      原来,真的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呢,想不到她竟一直将他送的东西好好带在身边!
      被江灿的目光注视着,西桐渐渐微红了脸,第一次有种不敢看他眼的羞赧,这份被她埋得很深很深的心思,终究还是在即将分别的这一刻流露了出来。
      罢了罢了,且放纵这一回吧,三年的变数太多,这一刻只当成会是永远留在心中的美好回忆吧!
      此时江灿忽然上前半步,紧紧拥住了西桐。
      西桐一怔,僵着身子冷冷道:“你想另一只胳膊也废掉么?”
      江灿不语,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珍重。”
      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就响在她的耳边,仅仅两个字,却含了种种她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忽然让她心中无限感伤和柔软。犹豫了一下,她终于缓缓抬起了手,轻轻抱了下他:“你也……珍重。”
      明显感到江灿身子一僵,左臂紧了紧,然后十分君子地松开她亦笑道:“送君千里终需别,就到这里吧,再不走,我这只胳膊就真该废掉了。”
      说着拂了拂袖,目光中只余妩媚妖娆,再无眷恋不舍。
      因为承认了心意,那点点酸涩便不再掩饰地泛了起来,西桐咬了咬唇,终是道:“你的手臂……”
      “这样……很好,至少能让我记得你得更久一点。”江灿忽然笑了笑,转身而去,不再回头。只是白衣翩翩的袖间那几缕鲜红,滴在西桐前面的地上。
      难道这深可见骨的伤,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么?只是为了让她更内疚一些,还是可以以更加无害的姿态出现在淮风国诸人面前?
      江灿啊江灿,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这是她心中最隐秘而卑微的愿望!
      忽然间,起风了。
      山间风雨变化无常,风夹杂着雨滴席卷而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静了片刻,西桐浅浅苦笑,转身而行。然后回眸间,却似被人点住了穴道一样,定在那里。
      不远处的山岗上,一个人牵了一匹马静静立着。
      相隔不近,也许听不到刚刚他们的谈话,但相隔亦不远,至少能将他们之间所有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沈青芷!
      西桐只觉得一颗心渐渐沉入海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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