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切茜娅·裔子 回来 ...
-
正值夏秋交接的日子，花园的花开的肆意，绽放着最后的美丽，蜂蝶交错穿行。在花园中心鸟笼式凉亭下，两位贵族夫人正边品尝着下午茶，边聊着最近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艾德里安公爵家的那个二女儿今天要回来了。”
“你说那个疯女人的妹妹？”
“听说她妹妹可比她漂亮多了，有传言说，这个二小姐就是她送到偏远镇子的教堂去的，想想也知道，一定用了某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哦？倒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也不知道回来后那女人怎么对付她呢……”
“是啊，多可怜的孩子啊。”
两人虽然嘴上说着可怜，眼里却一片等着看戏的幸灾乐祸。
而她们话题的主角，玛娅·艾德里安，正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像是归巢的鸟儿，瑟缩着从亲人的怀抱中汲取着温暖。
“母亲，听说您生病了，我一直在为您祷告。上帝保佑，您能早点好起来。”玛娅蓝色眼眸中满是担忧的神色。
“亲爱的玛娅，你受苦了，或许当初我就不该相信……算了，都过去了，瞧瞧你现在，真是个惹人疼的小天使。”虽然眼角已经有细纹但气质依旧温柔的公爵夫人仔细打量着眼前多年不见的女儿。
金色微卷的长发柔顺乖巧地顺着肩膀垂下，简约素雅的白裙一尘不染，没有一丝褶皱，袖口裙边的烫金花纹像是某种特别的文字，有种诡异的神圣感。背对着窗、站在床边的少女被柔和的光笼罩着，像是上帝派来人间的天使。
“你变了不少。”公爵夫人最终下了结论。
她还记得女孩离开的时候，神情是那样的冷漠——虽然那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他们的态度，但谁会亲近一个没有表情的怪物呢？
没有人会。公爵夫人定了定心，从回忆中清醒，极力忽略心底闪过的心虚。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二女儿是那样的乖巧惹人疼。
“怎么会？”少女的脸庞迎上夫人的掌心，像是撒娇般蹭了蹭，“我一直都是母亲的女儿，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夫人在那样孺慕的眼神下软了语气，“是的，玛娅，你永远是我最贴心的宝贝。”随即亲吻了少女的额头又紧紧抱在怀里。
也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女孩瞬间冰冷下来的神情。
——
快到饭点了，城堡里的仆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以确保主人们能心满意足地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
今天还要特殊些，玛娅小姐回来了，还不知道她的口味变了没有，所以要多备些食物。
“莉莉，把这个送到餐桌上去，”那人见没动静，转头疑惑地推了推，“莉莉？你怎么在发呆？要是被梅甘婶婶发现了，有你好受的。”
莉莉这才突然从回忆中惊醒，忙接过东西走开了。
莉莉是个脸上有着雀斑的活泼姑娘，和谁都相处的来，再加上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公爵家干活了，所以这个城堡里有一定地位的老仆，大多是看着她长大的，也格外关照她几分。
但谁也不知道，看似开朗的莉莉这数十年来每天晚上都会因同一个噩梦惊醒。
而比这更糟糕的是，如今这个噩梦成真了。
-------------------------------------
今日的晚餐分外热闹，连因生病一直躺在卧室让仆人把食物送到床前的夫人也坐到了餐桌旁。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此刻正被公爵夫人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与公爵亲切交谈着的，笑意吟吟的少女。
此刻的她衣着隆重，大片的蕾丝和珍珠装点的近乎拖地的大裙摆在她身上竟毫不违和，不显得累赘繁复，倒是更加显现出她贵族的气质来——尽管这十几年她没再过过贵族的生活，甚至身上这件礼服也是不久前为了今天的迎接宴才加急定制的。
“我有看你的来信，你做的很好，如果不是你母亲实在想念你，我是很希望你在外面再历练一番的，不过既然回来了，希望你的礼仪没忘光。”坐在主位的公爵难得露出慈父的样子来。
“放心吧父亲，我不会给家族丢脸的，我在教堂每日都祈祷，愿神保佑艾德里安家族荣光长恒。”玛娅颔首微笑着应答。
“你是个好孩子，玛娅，既然回来了，还是要多参加一些同龄人的聚会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去见一见皇室的人，在此之前，就让兰妮带你去吧，她虽然爱玩些，但也没出过什么错，我还是很放心的。”
兰妮停下了手里的叉子，咽下了口中的食物，舔了舔唇，单手撑着下巴看着斜对面的妹妹挑了挑眉，眼里暗藏挑衅，“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亲爱的妹妹，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聚会吗？”
玛娅笑得更加温柔了，微微颔首，“我的荣幸，姐姐。”
公爵笑得颇有深意，但也只是静静看着。公爵夫人倒是天真的以为两姐妹关系很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欣慰地笑着，轻轻点头表示满意。
“看来你们没有生出什么嫌隙，那真是太好了，咳咳！”艾德里安夫人突然手绢掩着嘴猛咳，其他人倒是习以为常，依旧吃着喝着，甚至公爵本人也没有丝毫反应，只有仆人上前添了热茶。
玛娅隐蔽地扫了一眼众人，嘴角展露一丝嘲讽的笑，随即又恢复那副忧心的神色，轻轻拍了拍身旁母亲的背，接过吩咐仆人送来的装有热茶的杯子，吹了吹，确保温度合适，递到似乎咳了几声就耗尽力气的公爵夫人嘴边。
虽是平常举动，却已经让多愁善感的公爵夫人感动的不行——特别是当她已经长期处在这种丈夫不关心，孩子们不在乎，连仆人照顾也不甚用心的环境里的时候。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做了接回玛娅的决定。
玛娅会是自己最孝顺的孩子。她内心这么安慰着自己。
她伸出手，如握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玛娅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好孩子……”她颤抖着声音，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喷薄而出的情感。玛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逐渐被攥得发红，睫毛微颤，笑容不变。
“母亲，你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我扶您回去休息吧。”玛娅说完便转头看向首位的父亲，等待对方的首肯。
公爵大人自玛娅停下刀叉时就开始分了两分注意力在她身上。而对于玛娅照顾自己母亲的举动，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对的举措。
公爵大人对自己的女儿们并不怎么关心。在他看来，她们对艾德里安家族的成长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只要不忤逆他，给他搞出什么乱子就行。因而玛娅是否要孝顺母亲对他而言不是很需要重视的问题，不过玛娅知道先征求自己意见这一点倒是很好地取悦了他。
他一手摸了摸胡子，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手以示应允。玛娅颔首起身扶起母亲，控制着步伐，稳重而缓慢地走回公爵夫人的卧室。夫人的贴身侍女们只好默默跟在身后。
“玛娅，你还没吃多少……”公爵夫人几乎失去力气，只能将大半身体倚靠在尚未成年的少女身上。更别说玛娅今天才奔波了很远的路回来，一定又饿又累。她万分愧疚，可却不愿松手，尽管她知道自己可以让女仆们送她回来。但她实在需要玛娅的安抚，让自己不再那么焦虑。
“没关系的，母亲，我真不知道原来您已经病得这么重了，我该早点回来照顾您的。”少女像是满心自责，叹了口气。“您需要我，我很开心，如果您愿意，您可以一直这么依靠我。”
公爵夫人又是动容不已。而身旁的少女却在想着刚刚桌上其他人的表现。
听见咳声皱眉不悦的丈夫，坐在母亲对面嫌恶把自己盘子拉近的大女儿，瞥了一眼然后露出厌烦神色的小女儿，以及从头到尾就没有看过自己母亲一眼十分冷漠的儿子。
啊呀……可怜的母亲，您过够了风光的日子吗？曾经在父亲爱意浇灌下绽放的小白花，如今即将枯萎，只能仰仗曾经瞧不上的女儿，想想还真是好笑啊。
曾经我最需要您的时候，您不曾回应我。如今轮到您了，我又该怎么做呢？
不如让我看看，把所有情感寄托在我身上，生命中只剩下我的母亲，再次失去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刚把母亲送回房间躺下，安抚一番后，玛娅一转身就在走廊上遇到了不想见的人。
“姐姐，”玛娅停下脚步，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站得笔直，眯着眼笑得温柔，一点也看不出她的心思，“是有什么事吗？”
兰妮挑了挑眉，上半身靠着墙壁，手指拨弄着垂至腰间的黑色卷发，深红鱼尾裙下的双腿随意交叠，脚尖踩着节奏点地，皮质的长靴与铺了厚重毯子的地板亲吻，发出不急不缓的嘚嘚声，像古堡里闷重的钟声回荡在寂静的长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对视良久，却都没有说话。
见对方一直摆出那样“恶心”的笑容看着自己，兰妮感觉颇没意思。
她停下脚，站直了身子，随手掸了裙身，像是在挥去什么灰尘之类的脏东西。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玛娅近前，微微侧头，看着依旧眯眼笑的少女，嘲讽的神色不加掩饰，“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讨厌。
少女倒是笑得更明媚了，“是吗？”她转头对上一双恶意几乎溢出眼眶的深绿眸子，像是一只毒蛇在死死盯着她的猎物，只等着一个吞掉对方的机会。
玛娅倒是面无惧色，不躲不闪，“姐姐也和以前一样。”一样愚蠢。
兰妮嗤笑着收回了眼神，“我最讨厌你笑的样子，”她抬手掐住少女的脸，凑到她的耳边，像蛇吐信子发出嘶嘶声，卷席着阴冷的气息，钻入少女的大脑，“如果我再看见你这样笑，我就把你带去喂狮子。”
她紧盯着玛娅的眼睛，企图搜寻到哪怕一丝恐惧。但她失望地发现，玛娅如大海般包容的双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依旧清澈干净。
虚伪。她恨恨想着。
兰妮收回手，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手帕，嫌恶地擦着手，抬脚准备离开。
却见少女转身提起裙摆微蹲，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喂狮子啊……我很期待呢，姐姐。”
少女眯着眼睛，笑得温柔。
兰妮咬着牙，冷冷看着她，最终却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时间还长着呢，她不急在这一时，几年前能办到的事，现在她一样可以……
回想起以前的事情，还有父亲前几日特意交代她不能再对玛娅出手，兰妮心中的无名火愈发旺盛，她恨恨地咬紧牙关，一进房间就将自己手中蓬松华贵的羽毛扇子随手掷了出去。
待到稍微冷静了一些，兰妮走到与卧室相连的换衣间。这里装着整个国都最精良的服饰和珠宝，不论是古典的还是当下时髦的，无一不是贵族女子们重金所求。贵族女子中有一则传言就是，兰妮的换衣间抵得上一座拉瑟弗城。拉瑟弗城是弗尔国最为繁华的城市，连接一片海域，海的那边就是莫斯国，因而海上贸易极为发达。
负责打理这个换衣间的，都是兰妮最信任的侍从。兰妮走过最近的几个柜子和箱子，一直到房间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普通柜子前停下。她没有打开它，而是把它从角落里拖出来，柜子有些重量，发出很大的木质摩擦的刺耳噪声。
换衣间的楼下是一个会客厅，最初是打算用来给孩子们聚会喝下午茶的，不过艾德里安家的孩子们似乎并没有一起喝茶的情谊——他们更愿意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独自进行这项放松的活动。因而这里常年空置，楼上再大的声音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不过就算兰妮在房间闹出大动静，只要城堡的实际主人不介意，底下的仆人也没资格置喙。
兰妮更是习以为常，好像没听见这噪声，眉头也没皱一下，踮脚从柜子顶上拿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杖，将手杖末端左转三圈，右转两圈，手杖上的机关自动弹开，里面是一个尖端形状特殊的铁钩。
兰妮绕到了柜子后面的角落里，蹲下，然后用铁钩探入旁边那个柜子——那是房间里最大最重的柜子下面，卡到凹槽内后，使劲一掀，发出什么东西被撬开的声音。兰妮蹲下身子摸索着，从被撬开的那块地板里拿出了一张印有奇特花纹的方形信纸。随后她将一切恢复原样，将信纸随身带着，换了一套不起眼的衣服出门了。
不过她并不知道，就在楼下那个不常用的会客厅内，刚见过面的少女正坐在软座的椅子上，不急不忙，颇为惬意地颔首喝茶，厚重的几层窗帘被拉上，房间内一片黑暗，只有她手边的矮小圆木桌上放着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温柔包裹着她。
她往后倚靠着，睫毛微微翕动，茶散出的热气朦胧笼罩了她的脸，看不清神色，只能隐约见到她眼里的烛光，伴随着一种复杂的眼神，忽明忽暗。
直到楼上声音消失后，她才慢慢抬头，一眨不眨地看向房间天花板的一处地方——那里就是兰妮的暗格。
“会有什么有趣的秘密呢？”少女单手托腮，眯着眼思索着，嘴角扬起，饶有兴趣的样子。
她实在好奇得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切茜娅·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