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烟树》惟安行

24、黄冯的故事

　　黄门镖局那个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黄冯，在为父亲赎罪经年之后，终于想开了。小青刺杀一事之后，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被惊醒，梦里全是杀红了眼的寻仇之人，都是父亲黄仁在世时留下的仇恨。

　　曾经他一直想，只要自己够努力、够仁善、对所有人都好，一定可以赎罪的，一定有可以赎罪完的那一天。

　　可是对于人性而言这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见到王阅便留下那么深的印象，甚至于一见倾心，其实仅仅只是因为她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无条件维护自己的陌生人。在他们那座小城里，所有人都认识他黄冯，而所有人都只认为他是黄仁的儿子黄冯，而并非他自己。

　　他逆来顺受过，忍受着集市上不公的拳脚和鸡蛋烂菜叶，他也反抗过，尽力对身边的镖师好，精进自己的技术，拿到更多的财帛给镖师补贴。可就算是这样，对于小青来说，逝去的家人永远都逝去了，而父亲黄仁已死，若仇恨就此消弭，那小青这么多年的蛰伏又如何补偿呢？

　　纵使小青这么多年，知道他黄冯的性子是好的，知道他并非如父亲一样暴戾，可小青若不出手，便永远无法了结这个世仇。

　　黄冯能理解小青，正是因为理解，他才更觉得自己可悲。他的母亲作为黄仁为祸一方的受害者，而他更是无辜至极，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在黄门镖局的一切努力都随小青那一刀灰飞烟灭了。黄冯放弃了所谓的感化或者反抗，那些人们所谓的证明。他不想再活在别人的议论中，也不想活在黄仁的儿子这个巨大的枷锁中。

　　面对黄仁，他是矛盾的。黄仁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慈父，他带他看花灯、和母亲一起宴饮，给他骑大马，让他见到了许许多多美丽新鲜的事物。可直到父亲去世，寻仇的人接踵而至，黄冯才知道原来父亲在外竟如此暴戾不堪，造成了许多无辜的逝去。

　　可逝者已逝，黄冯又能怎么办呢？

　　在这样巨大的冲击之下，他要接受父亲离世的打击，同时要将心中那个一直慈爱的父亲彻底抹去，那对一个孩子而言实在太过残忍。

　　黄冯和王阅、陈玄、王闰一家人在一起时，感受到了儿时的平静和快乐，他曾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是王阅死了。她一声不响地壮烈地死了。

　　战火纷飞，受难的永远都是老百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闰走了，陈玄带着王枕虎去了楚国，昔日友朋四散凋零。

　　黄冯回到镖局，将人手做了安置。乱世镖局也不好做，他带走了愿意和他南下的镖师，打算在楚国继续做镖局。不愿意离开故土的，黄冯便选了头领，让他们管理黄门镖局。期盼着有一日南平王朝还能再次收复国土，那黄冯就能从楚国回来，与他们汇合。

　　就这样安排好之后，黄冯和一众镖师兵分几路出发了。

　　纵使镖局的驿马脚程快，黄冯仍然是走了半个月才到南平王朝和楚国的边境之地。由于战乱，黄冯一路过来见惯了白骨千里、饿殍遍地，可没想到在边境，竟是衣不蔽体、易子而食的人间炼狱。

　　饿急了的难民看到黄冯的驿马，若不是马匹高大健壮，甚至都要直接下嘴咬了。虽奔波了半月但仍能看出锦衣玉面的黄冯，成为了灾民重点乞讨对象。

　　黄冯将随身仅剩的干粮和水全部分给了灾民，可灾民数量太多，简直是杯水车薪。

　　在黄冯正准备一狠心快马加鞭离开这里时，一只小手死死扒住黄冯的衣角不放。一个整张脸饿得只剩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的半大小女孩。

　　“哥哥，求你带我走吧，我没有家人了。留在这里会被他们吃掉。”女孩嘶哑的声音恳求道。

　　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更是弊体都难，嘴唇干裂流血又愈合再次干裂，都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更是灰头土脸。

　　本决意不再掺和世间事的黄冯，却实在不愿看到她被人吃掉的画面。但此处灾民实在太多，他若带上她，如果有其他孩子也要他带走呢？他怎么办？可能自己都会被灾民吃掉。
　　他借给小女孩干粮的时候凑近她耳边说，今晚子时，你去边境的小山坡边等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来接你。

　　黄冯一走，肖薇刚拿到手还没焐热的干粮就被其他乞丐抢了去，她无法反抗，只是忍气吞声地找了个角落，她努力想把衣服上刚刚擦脏的泥点子弄干净，可是她越是使劲搓，那泥点子就像粘在她身上一样掉不下来了。皲裂的手搓得痛起来，可是她浑然不觉，只是一滴接一滴地掉着眼泪，似乎搓的不是衣服，而是她破碎的心。

　　战乱前，她虽不在什么富贵人家，但也和父母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战乱带走了她的家人，无处可去，无枝可依的她只能每天在早已化为废墟的旧家附近挖点野菜吃。难民太多，大多时候连野菜都挖不到，难过的时候她只能啃点树皮，连老鼠也吃。

　　纵使都是难民，但很多男人兽性不减，虽然她年纪还小，没有人打她的主义，但她看到了其他女孩的遭遇，害怕得睡不着觉。每到晚上，就跑到自己为父母修的小小坟茔上睡觉。

　　今天那个虽然风尘仆仆但英俊善良的大哥哥说的小山坡边就是肖薇原来的家附近。她努力用手头最后一点水擦了擦自己的脸，让自己不要那么邋遢地和大哥哥见面。

　　因为每天她都熟练地等大家睡熟然后悄悄溜到坟茔附近，今天她也和往常一样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可能太过高兴与激动，也有可能是这月余她饿得狠了，快到的时候她突然两腿发软，一下就从山上滚了下去。

　　黄冯看着这个满头是伤，腿边不断汩汩流出鲜血的小女孩，心中突然不知多了些什么。他将她带回了楚国。

　　肖薇经历了那样大的变故，性子有些怪异。但她十分信任亲近黄冯，有时候天真无邪的信任会治愈心中的某些疮疤。黄冯救了肖薇的人，而肖薇却救了黄冯的心。经过小青一事，本来黄冯再也无法真心对待他人，但肖薇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滋味。

　　他和陈玄、王枕虎、肖薇一起生活了好几年。

　　那段日子，肖薇似乎是王阅的一个信使，她在黄冯的照顾与关爱下越来越活泼，虽性情比王阅更柔和些，但不知怎的，时间长了以后，竟还发觉二人有不少相似，甚至长得都有点像。

　　可是那样好的日子没过多久，王枕虎就去世了。去世之前她嘱咐陈玄再找个好姑娘结婚，莫蹉跎了人生，陈玄只是点头应着。

　　安葬王枕虎之后，陈玄就去云游四方了，偶尔两三年他会回来一次，看看黄冯和肖薇，但最近三年前回来过一次后，黄冯便再没见过他。

　　时间过得很快，黄冯和肖薇不知不觉相伴了十年。这个打铁铺被黄冯加工改造成了镖局，既可以打铁，也可以运镖。不过现在人手不足，只能运送些量小价高的镖物。原来在南平王朝的镖师也有一部分来到了楚国。
　　肖薇此时已是豆蔻少女，嫣然一笑顾盼生姿，衣袂翩翩，新来的镖师们都叫她嫂子。

　　肖薇和黄冯在一个八月十五举行了婚礼。

　　礼成时，黄冯替很多人许了愿。

　　这不仅仅是他和肖薇两个人的圆满，他们会带着对其他逝去的人的思念，继续圆满下去。

　　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