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烟树》惟安行

23、如果有来生

　　曾经与王阅的点点滴滴，都浮现在陈玄眼前。

　　初开蒙时，王枕虎给她拿红色发绳扎着孩童式样发髻，小脸粉扑扑的，黑葡萄似的黑眼珠就那样望着他，天真烂漫得像坠入凡间的精灵。总角之交，言笑晏晏。只是他二人从未有过誓言，又何来“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呢？

　　枕虎派旧址那棵大大的桂花树下，他曾多少次将贪玩爬上树的小女孩背下树杈？每逢秋天，便是奇香扑鼻。如今铁匠铺前也栽了一株桂花树，今年秋天开出了许多小骨朵，不过树还长得太小，所以并不如曾经的芳香醉人。陈玄时时站在桂花树旁出神，此时此地此景，却是“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那样好的桂花香，寻遍世间万里，却再也闻不到了。

　　待王阅长成豆蔻年华的少女时，她时时不顾陈玄的告诫，总是穿着艳丽的纱裙来练功，不方便行动也便算了，少女明媚的笑容在春光下惹得陈玄时时不敢靠近。她越明艳，他越想逃跑。当王阅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时，他几乎什么也不教她了，只是让她研习内功心法和他手写的武功秘笈。

　　陈玄不止一次地自责为何那时由于逃避而耽误了她的功课。若是教她的东西再多一点，她会不会可以在保全内力的情况下打败周往？若是教她的东西再多一点，她会不会可以有力气抵挡住楚军的刀剑？若是教她的东西再多一点，她会不会……还在他身边？

　　可是“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他和她的过往，就像“人生到处知何似？恰似飞鸿踏雪泥“。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楚国的冬天不像南平那样难捱，可是也丝毫不温暖。由于窗户和墙体都比较薄，再加上楚国的水汽重，反而身体感觉上更湿冷。陈玄知道，北方是他的旧乡，如今南来只能算一个客子，无论那边的干雪怎样纷飞，这里的柔雪又怎样的依恋，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天，楚国下起了鹅毛大雪。这里的雪带着冰碴儿，不像南平那样干干的，落在手上也没有冰凉的感觉。楚国的雪，踩上去是硬硬的冰。

　　看着皑皑白雪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踩成黑黑的脚印，陈玄眼前突然闪过了明媚的少女眼角带笑地在雪地里转圈，展示王闰给她做的冬日袄裙的样子。白色的对襟，大红色的袖口和缎面，配上白色的襦裙，在白雪中像一抹盛开的腊梅，凌霜傲立。那时候他也才二十来岁，少年的心狠狠为那雪中一点红而颤动。

　　可他对自己的心说，不许动。

　　如今尽可以放肆心动，但属于他的那株腊梅却再也不会在雪中盛开。

　　王阅是秦逍死后，王枕虎仅剩不多的心灵寄托。但当她慢慢成长时，她的存在给了王枕虎更多的快乐和安慰。发觉王阅越长越像自己，而性格越来越像秦逍之后，她担心王阅在情感上遭受波折，便将自己从小抚养的昭通作为王阅的未婚夫。

　　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可谁能想到，大战在即，而昭通却成了叛徒？陈玄受牵连，王阅那样心急地跑去救他，王枕虎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她也不是没有找陈玄谈过，陈玄虽年岁较王阅长几岁，可他自修道便在王枕虎眼皮底下修炼、成长，一直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也正是这种少年老成的性格，她才挑选陈玄作为王阅的师父，一是他根骨深，而是他悟性高，三是他心思纯净，从没有半分轻佻逾矩的念头。

　　可没想到，在王阅这番情感萌芽之下，陈玄原来的所有优点竟都成了这份感情的致命伤。

　　正因为他从不行差踏错循规蹈矩，所以他必定不会接受一直以来作为弟子的王阅。正是他心思纯净从不逾矩，他更不会将王阅的感情向男女之情方向发展。

　　正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直修行逍遥道，但他从不知道自己对王阅的爱护与关心早已超过了一般的师徒情谊。从未接触过其他年轻女子的陈玄，总是用这是师父的关心来劝慰自己，似乎自己从来都是公公正正没有半分偏私。

　　他不知道，每次王阅在他面前捣乱时，他看起来严肃的样子其实一点也不吓人，眼睛里透露出的全都是似水的温柔。

　　他也不知道，担心王阅会让从不走神、清心寡欲、修习逍遥道的他丢下所有事情不远千里只为看她一眼。

　　有时候捂住嘴巴，但爱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他也不知道，王阅答应和周往结婚时，他发自内心的悲伤。

　　他一直想劝说自己对她只是师徒之情，可他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她，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日日他的心都如被攥住那样疼，夜夜他的脑海里都是她言笑晏晏的身影。

　　冬去春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陈玄在楚国待了不知多少个年头，王枕虎思念儿子女儿，来楚国又水土不服，纵使陈玄如何精心照料，王枕虎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且在这个世界上已经了无牵挂，在搬到楚国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病逝了。

　　只留下了王阅曾交给她的、原想要给陈玄的书信。

　　王阅交代她烧掉，可还没来得及处理，王阅便大婚、报仇、重伤，一连串的变故让这个承担了太多命运苦难的女强人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想起在大战前要处理这些书信时，王阅却战死在楚军军营里。

　　陈玄花费所有的积蓄，买了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安葬了王枕虎。虽然她临走之前反复交代一切从简，毕竟人死后都会化作一抔黄土，但他不愿那样。

　　那是他好兄弟王闰的母亲，是他此生挚爱王阅的母亲，照顾好她是他们临终的愿望。

　　王枕虎临终前，劝告陈玄应该娶妻生子开启新的生活，不要为过往裹挟。他明白她的苦衷，可是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曾经他是不懂什么是爱，如今知道了，却又明白了刻骨铭心的失去，况且人生的爱，总量就那么多。他年少懵懂的爱以师徒情分全部给了王阅，他懂得男女之情后的爱以最深的思念随王阅入土安葬作了祭品。

　　他还有什么呢？他还有可能爱上别人吗？

作者有话说

　　再写一点就完结。虽然写跑了，但这七万字我还是很有收获的，笔耕不辍，继续加油。我就不信写到20万字还出不了成果。不管怎么样一写小说我就高兴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