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烟树》惟安行

18、第十八章婚礼前一天

　　王阅便这样仓促地即将要与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结婚了，她心里止不住地打鼓。说实话这完全是为了跟陈玄怄气做出的选择，本也不必如此，可谁知道周往恰恰在那个时候提出要嫁给他呢？

　　就这样答应了。

　　现在还能反悔吗？

　　其实自己真的不讨厌周往，虽然没有陈玄那么沉静的性格，可他更明亮、开朗，周往的爱和偏袒是真实看得见的，而陈玄总是在躲避，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

　　她也不想伤了周往和兄长、母亲的心，凋敝的门庭、自父亲去世之后总是愁云惨淡的家，好不容易在这门亲事之下有了欢声笑语，她多想留住这一切啊。

　　只是她并不知道周往为何非她不可，毕竟说起来，求婚时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藕香榭上下到处张灯结彩，贴满了囍字，由于周往是秦逍唯一的弟子，王枕虎破例回到了枕虎派的旧居，也进行了一番布置。让二位新人在此行礼，也是对秦逍在天之灵的一种慰藉吧。

　　正式婚礼的前一天，王枕虎特意带着王阅回枕虎派住，既是全了民间嫁娶前一天新人不得碰面的习俗，又是在女儿出嫁前再一次故地重游。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颓垣。”原来戏文里说的是这样的意思，多年未曾踏足旧居的王阅想道。

　　曾经与母亲温馨戏耍的游廊、假山，都长满了厚厚的爬山虎与青苔，深绿色的植物们似乎占领了整个世界，邪魅又引诱地吸引着王阅往里走。她没见过父亲，只知道他是母亲口中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形象，总是对父亲的生平充满着幻想。于是便大着胆子往里走，想要寻到一些父亲当年留下的痕迹。

　　王阅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一行的母亲倏忽不见了，自己早已置身一片莺红柳绿之中，仿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穿过丛丛荆棘，看到了一间早已破败，但仍能看出其雕饰之精美的屋子门口。

　　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早已腐朽的木门轰然倒塌，掀起大片扬尘。王阅只得捏着鼻子连连后退。好在灰尘散去后，能看到房间里大致陈设，除了几张桌椅外，全都是一些藏书。虽有很多都被虫子蛀去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收藏之人的博学与视野之宽广。不仅有武林秘籍，更有医学、农学、药学、音律、诗词歌赋等类别，甚至还有传奇话本与小说。

　　王阅自小便习武，在这方面更多像母亲王枕虎，但及至此情此景，却不由得拈起一本灰扑扑的《霍小玉传》看了起来。刚翻开便看到了扉页上俊秀飘逸的大字“秦逍”，这字体简直与母亲的如出一辙，只不过她的更娟秀。竟然是父亲的书啊，王阅想道，要是他还在，是否会给我讲这个故事？是否会跟我们切磋书法？

　　可惜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王阅曾问过母亲，若早知结局如此，她还会与父亲结婚吗？

　　王枕虎那时回答道：“人会因为知道自己注定的死亡，就放弃精彩的人生吗？我们虽然没有缘分白头偕老，可是我们度过了快乐的十年，还拥有了你和王闰，这不都是他留给我最好的礼物吗？”

　　那个时候王阅还懵懵懂懂，只是听明白了不能因为结局注定就选择不去开始。只要过程是幸福的，结局如何又怎样呢？

　　她想到了自己。自己暗恋陈玄的日子里，幸福吗？

　　是有幸福的，她确定地想。可那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快乐与幸福，她从来不知道陈玄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把多少人放在心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反而是在黄门镖局历练的日子，虽然又苦又累，但王阅觉得，那是宝贵的人生经历、体验和财富，她第一次走出家门，独自生活，离开了母亲和师父陈玄，却仍然过得不错。

　　纵使是即将要结婚的人，但她也不想从此开始相夫教子的生活。王阅还是希望自己能像母亲一样，有自己的理想、追求和事业，能在江湖中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不知不觉看传奇话本过了好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是时候该离开了。

　　王阅顺着来时的路小心地走着，一不留神便有枝丫勾住她的衣角，真是“草木沸腾，川谷萧条。昔日繁华，今成荒草。”虽然十分小心，但凌乱的衣衫还是略显狼狈。

　　回家时已是三更，母亲像往常一样亮着油灯等着女儿归来。没想到的是，灯影里还坐了一个人。王阅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是消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的黄冯。

　　原来那日小青动手之后，黄冯由于替父还债，并未还手，最终身受重伤。而本以为自己一朝大仇得报的小青，却悲痛无比，认为自己也成为了黄仁那样滥杀无辜之人，仰天长啸后用内力冲破了自己浑身的筋络，暴毙而亡。

　　经历了这番寻仇，黄冯心中的顾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防线，他并不清楚当年之事，但若真是父亲所为，即便王阅杀了自己，也绝无怨言。他想，不求王阅能对他有男女之爱，若自己能为她的痛苦做点什么，那也是好的。

　　于是黄冯一边养伤，一边心急如焚地追踪王阅的脚步，日夜兼程赶到藕香榭，只为再次表露自己的心声。却没成想，听到了当时在客栈中他以为玩笑话的结婚成真的消息。

　　看到衣衫被枝丫绊得有些凌乱，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灰扑扑的脸上忽闪忽闪的王阅，黄冯一切思绪忽然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时呆若木鸡。

　　上次表白事件之后，王阅便一直觉得和黄冯相处有些别扭，心里还有些尴尬，明日即将嫁与他人，这次见面却是更加不知所措。她努力地挤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容，说，我先回房间了。

　　黄冯这时才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捏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由于虚弱，不算洪亮的声音却微微颤抖：你不要为了赌气嫁给他，我这里有洛水镜的线索。

　　王阅心中一惊，虽然周往说的所有话都对得上，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上来。事关重大，她不能因自己的情绪影响探查父亲当年之事，于是便安静地坐了下来。

　　据黄冯所说，当年黄仁负责在枕虎派和中原其他五大门派中传递信物与信息，这其中出了问题，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黄仁。但黄仁可谓灯下黑，关于瀛洲岛主范裘夫妇之死，他一问三不知，并且作为这个事件最明显的受益人与参与人，黄仁没有任何动机去参与这些事情。

　　但为什么会有黄冯听到的那句话呢？“我们黄门镖局，从不在乎个人情谊，只在乎家国大义。”既然杀害父亲的是楚国的人，为什么黄冯的母亲成晴一口咬定是黄仁杀了秦逍？

　　其实周往在说谎，确实是楚国人做了坏事，但这其实是一场巨大的阴谋。黄仁虽然残暴无德，但也不希望国家陷入纷争。镖局作为知道消息最早的地方，他一开始就知道了整个天府阁都已经进入了圈套。他想要暗中除掉楚国这些能人异士，但毕竟能力有限，只能从外部笼络一批，打倒一批，才有可能瓦解楚国。

　　但没想到，当他出手时，范裘夫妇早已被暗算。而为了除掉楚国这些线人，黄仁把自己的命都丢了。

　　也就是说，当年他确实想要阻止中原六大门派被楚国所利用，因为他以为秦桀答应了楚国，而秦桀之子秦逍代表了枕虎派、中原六大门派与楚国联合。

　　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

　　也就是说，黄冯和王阅之间并没有父母之仇。

　　而周往隐瞒了楚国人想要利用六派联合的事实，将中间的杀戮嫁接到了楚国的头上。其实是他想要登上天府阁的位置，却偷鸡不成蚀把米。

　　为什么秦逍都死了，他却能活下来？因为在郢楚国里看到的那个年轻公子，就是周往。
　　他之所以要王阅嫁给他，是因为他如果想要保住天府阁的位置，就必须要做秦逍的继承人，而仅仅是秦逍的弟子还不够，还得是秦逍的女婿。在这个基础上，他还能得到枕虎派的势力，对他而言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至于秦逍，当年还能救回来，但周往了结了他，为了自己能堂堂正正登上宝座。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又出了这么多波折。

作者有话说

　　有点超出我预料的情节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