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10、往事

　　梁萤和兰鸿买了东西正要回去，走到一条街道，却见前方大街上围了群人，黑压压地堵了路。梁萤认得这是前几日住过的招饰客栈，便将目光多放了会，人头攒动，梁萤只觉得中间的人眼熟了些，兰鸿说：

　　“赵家的护卫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是快些走吧，免得多惹了是非。”

　　赵氏在浮川当地的作风，普通人不敢恭维。

　　眼看着梁萤不动，兰鸿又拉了他一把，这时候梁萤回过神，开口却不是要走：

　　“你有没有觉得，中间的人有些像…叶沧然？”

　　那边的人打斗起来，刀剑飞舞间，梁萤看清了那人的身法：

　　“不，不是像，他就是。”

　　梁萤斩钉截铁地说。叶沧然怎么会在这？

　　还与赵氏的人打了起来，叶沧然身法好，刚开始还是游刃有余，可突然间那身后打扮富贵的人从地上拾起剑刺向他，照理说叶沧然能躲开，但是没有，剑身刺入肩膀，叶沧然一下子弱势下来，梁萤几乎想要冲过去帮忙，刚迈开步子又顿住了，自己眼下受伤未好，过去怕只会添乱。

　　“快回去找人！”，迈了步子就要往回赶。

　　兰鸿一把拉住他，想起来兰飞絮早上同他说过会去哪里，立即放了东西道：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兰小姐。”说完便冲了出去。

　　兰鸿是很快，兰飞絮来的时候，离刚才才过去了一会时间。

　　“怎么回事？”兰飞絮问。

　　梁萤摇摇头，兰飞絮抬头看了那边的局势，很不好，叶沧然被堵在中间，要是再没有办法，就难办了。

　　兰飞絮咬了咬牙，心里暗骂李行默怎么还不来，方才让她先过来，这会人却不到，他再不来，就只能自己出手了。

　　正这是，后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看去，正是李行默，驾着那辆马车。

　　“躲开！”

　　马儿拉着车厢，架势大得很，踏过街道，来者都得避让三分。

　　梁萤看出来他是要用马车冲散那些护卫，这个方法险得很，前面的护卫太多一不小心便会人仰马翻，但现在情况危急，很难有更好的方法。

　　这时候他认出来这马车正是载他去宁州的那辆，去了行路客栈便没再看见了，这会却出现在浮川，梁萤聪慧，到底也能猜个大概了。

　　他盯着那辆马车，快要过来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马车上可是有米？”

　　兰飞絮被他问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

　　“是，前几个框子里装的都是米。”

　　梁萤应了声，随后待马车冲来众人躲避时，看准了时机，箭步飞上马车。

　　“梁萤，你别上来，快下去。”李行默朝他喊道。

　　梁萤看了看前方，快到了：

　　“绕过去！”

　　李行默一转头，立刻就明白了，转了马头，向旁边绕去。

　　这边梁萤半个身子挂在车厢上，迎着风开了车厢，掀了盖在上面的布，一眼就望到了前头的大米，梁萤是习过武的人，可即使这样，一筐大米依然沉得让他难以抬起，他铆足了劲才抬起来。
　　“近一点！”

　　马车里那群人的距离近了，那群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梁萤看准了时机，将一整筐米狠狠往那些人砸去，趁着有劲儿，梁萤又扔了一筐。

　　“啊！”站在边上的护卫被米砸得吃痛，两筐大米又多又重，砸在人身上可不是吃素的。梁萤做完这些已经筋疲力尽，却也不忘了接着喊一句：

　　“米！”

　　他刚才看过，招饰客栈的周围有很多流落之人，皆缩在巷子里了，而这些人中，暗中看热闹的也不少。

　　浮川眼下最缺什么，大米便是了。

　　所以——

　　他话音刚落，左右巷子里便冲出来一些人，看样子，饥瘦了些，这些都是缺粮食的百姓们。

　　那些人也不顾是赵家的护卫了，尽朝米堆里扎去。

　　“米，真的是米！”来者左右手各握了一把，语气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

　　更多的人冲了出来，为的便是这一把把大米。

　　“都，都给我停下！快停下！”赵放叫道，护卫去拨开人群，但是人群的数量远远大于护卫。

　　“上来！”

　　李行默朝叶沧然喊道，叶沧然此时也回了神，越上马车，马车调转一个车头，向另一条巷子里驶去了。

　　车厢里此时空了不少，叶沧然回来神时马车已经驶去一段距离了，所以他也待在车厢后头。此时他正靠在车厢的一边，梁萤借着光线打量他，看见有鲜血落下来，他知道叶沧然这是受伤了。

　　他想起来先前李行默给他包扎的时候也用的是车上的东西，便也学着翻找了一番，好巧不巧，被他翻到了。

　　“我帮你包扎吧。”

　　叶沧然没说话，望着车厢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梁萤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伤口，只一眼，是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伤有多重。

　　叶沧然不说话，梁萤也不干替他包扎，虽说之前是缓和了些，但是他能感受到叶沧然对他还是抱有一定情绪的。

　　梁萤有些着急，因着这伤口不包扎也不是个事，而叶沧然也不给他回个话，他心下掂量一番，正要下定决心上去给他包扎时，马车停了。

　　梁萤转头看了一眼，是到兰家后院了。

　　绕到别的巷子里，废了不少路程，所以马车到时，兰飞絮和兰鸿早已在庭院了。

　　梁萤想起来闲暇时和兰飞絮聊过天，兰飞絮是医药世家，想必手法要更好些。

　　“兰姐姐，叶大哥他受伤了。”梁萤下车，对兰飞絮道。

　　听到梁萤喊也“叶大哥”时，叶沧然表情微动了动，但很快又归于漠然。

　　“兰鸿，去帮我拿东西来。”兰飞絮叫兰鸿去，梁萤把车上翻到的药交给她。

　　兰飞絮也不多废话，上了车便去脱叶沧然手上肩膀上的衣服。叶沧然有些躲闪，被兰飞絮一把按住了：

　　“别动，再晚点你这胳膊就废了。”叶沧然知道，因为伤口的位置连着手臂，他现在抬起胳膊都很吃力。

　　“怎么回事？”李行默下车来，问了叶沧然。

　　叶沧然沉默不语，眼神里闪出些愤怒的情绪。李行默不逼他，他确信叶沧然是遇到了跟那件事有关的什么，叶沧然不爱说话，做事也沉稳，除了那件事，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让他这般冲动了。

　　当年叶家是名冠朝野的武将世家，祖上是开朝功臣，到他父亲叶厉这，更因平定了边地战乱，而一举晋封武忠将军，位列武将之首。

　　然位高权重者必遭小人妒恨。

　　从安平五年时就有流言传出道叶家要谋权篡位，不过说法归说法，谣言四起也没个实证，武忠将军位高还是位高，皇帝该用他还得用。

　　这样的流言一直到安平十八年，三位士大夫联合举证，一纸告他叶家私养精兵，谋权篡位，至此，罪名落实。一朝叶家，一夕囚徒。

　　满门忠将，皆化作了荒野里的一袭孤魂，独留了这叶家长子，做了个庶人，没了归宿。

　　“皇上念叶家开朝有功，特免叶家长子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到底是贬做了无家可归的浪子，流落在繁华的皇都里。

　　那时候叶沧然想的是，不如死了好了。他这副狼狈样，也没脸见个人了。

　　于是服了毒药，打算死在皇都街头的巷子里。

　　然而命运却突然眷顾了他这样的人，明明是必死的命了，却还要被人救了，还要再给他报仇的希望。

　　那三个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叶沧然狠狠地想着，名门之后沦为阶下囚也不过瞬息之间。他要取赵放的项上人头，亦不过瞬间的事。

　　可是。

　　他刚才冲动过了。他想想，这次的事，是他搞砸了。他心里面对不起李行默，李行默当年救了他，他不应当在这个时候冲动的。

　　眼下招饰客栈一定会派人在浮川调查，指不定还会封锁城门，倒是这里可不就变成虎穴了么。

　　赵家人，在浮川如猛虎般的赵家人，定不会轻易放了他的。

　　他自己还好，大不了再一死，可是李行默怎么办，还有……

　　叶沧然想起梁萤来，他仇视那三个人，梁家之人，他是——罢了，他想着，不顾了受伤的肩膀，挣扎着要起来。外面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门口进来一个人。

　　“你就在这躺着，哪也别去，”来人是兰飞絮，“我兰府，他赵家还进不来。”

　　“不行。”叶沧然说得斩钉截铁，仍然是要起来。

　　“你起来了，你要去哪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叶沧然看去，正是李行默。

　　“自是找赵家的人。”叶沧然定定地望着他。

　　“现在赵家正满城寻你，你只要踏出兰府一步，怕是就不用找了。”

　　“再者，你去寻赵家，是做什么？”

　　“赵放小人毁我叶家清誉，五年的债，该还了。”

　　“然后呢？”

　　“我会告诉赵家，来此地者，只我叶沧然一人，要杀要剐，随他们便去。”

　　李行默冷笑一声：“五年蛰伏，你就杀个赵放，叶沧然，不是我说你，你要就这么骨气，我李行默自是看不起你。”

　　“杀他赵放，祭我叶家上下，有何不可？”

　　“那其他人呢？”李行默将目光放向窗外，叶沧然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当年三人联名上奏，叶沧然想，他一手杀了赵放，却让另两人逍遥去了，这样，且勿说他，任谁也不会快活。

　　“更何况，以你现在的伤势，真的能一举杀了赵放么？”李行默将目光收回来，盯着叶沧然的眼睛。

　　“我…”叶沧然噎着说不出话，别过头去。

　　“你就好好在这兰府养伤，哪也别去，我李行默说过会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就绝不会食言。”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我说过的，还不是时候。”

　　“好。”叶沧然低低地应了声，不再开口。

　　兰飞絮去外面接了不知道什么，这时候才刚回来：

　　“看这架势，你是劝住他了，”她对李行默说，“我查到了，赵放曾经在朝中担任从三品的官职，叶家的案子之后便辞官下来了。赵氏是他的本家，赵氏这些年的迅速发展也少不了他。”
　　李行默点点头，兰飞絮顿了顿，又道：

　　“不过……”

　　她压低了声音：

　　“这赵家如今发展壮大，不仅是赵放，还有，”她迟疑一下，“李家。”

　　李行默变得敏锐起来：

　　“李家？皇都李家？”

　　“是……”兰飞絮点头，又道：

　　“当年联名的三位士大夫，数他李易官品最小，如今却翻身做了丞相，而另两位却都辞了官，这一点我觉得奇怪。”

　　“他李易要做丞相，背后必是有人，而这个人——”

　　李行默没再说下去，这恐怕触及叶沧然心底痛恨的另外一家，至于是谁，李行默冷冷地想到，除了那家，他还真想不出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兰飞絮听明白了，她回头看了眼叶沧然，后者正在看他自己的伤口，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

　　“时候也不早了，快些休息吧。”兰飞絮说一句，勉强打了个圆场，走出去，她确实还有事要做，梁萤的手臂是受了伤的，今天又搞出这么大的动作，李行默要她去帮忙看看伤口的情况。

　　说起来，梁萤是想去看看叶沧然的，但是李行默让他别去，。问起来，便说是他刚受了伤，裸着身子，不方便看。

　　梁萤总觉得奇怪，李行默的语气一本正经的，倒不像在骗人，只是真的是这个原因么？

　　他自己想想，想起来叶沧然今天在招饰客栈前的表情，和他与自己头一次相见在马车旁，得知自己姓梁的表情，是一模一样。